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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1771年 ...

  •   1771年,路易-雷恩爱德华德罗昂晋升为斯特拉斯堡首席枢机主教。
      “他事业有成,情场上却不甚得意。”坐在卡格里奥斯特罗对面的黑发男子一边感叹一边抚弄着《法国公报》[1] 缘角的折痕,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让人看得头昏。
      卡格里狐疑地盯着他,“你在开玩笑,弗朗索瓦[2] ,对他那样风流率性的人那有什么情场失意可言!而且,你让我千里迢迢地赶到法国来,不会只想探讨一下贵地主教们的情感问题吧?”
      他们现在正坐在库尔蒂勒客栈里商讨他们的秘密。这家小客栈对所有寻找醉生梦死的巴黎人敞开怀抱。它的烟囱上挂着店主让朗蓬诺的画像。黄色墙壁漆皮剥落,色泽黯淡倒也没败坏客人们的酒兴 —— 一大伙人围在长桌边轮流对着酒壶痛饮,他们的前襟被汗水和洒下的酒浆湿了又湿,其中一些人已经烂醉如泥。一张由藤条筐子和木板搭成的小桌子则招待了两个疲惫不堪的洗衣女工。客栈门口投落一大片梧桐的影子,慷慨地供路人歇脚,夏天的声音在他们头顶跳来跃去。
      “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以及,得到自己不想要的东西。罗昂主教身边围拢的女人们不过是他取乐的工具,他倾心爱慕的对象却从来不屑于多看他一眼。这难道不能称作失意吗?”黑发男子晃了晃酒杯,看着里面浑浊的液体起伏荡漾。
      他无疑是库尔蒂勒客栈里一道不和谐的风景:即便在夏季灼热的气浪里,他也穿着红色天鹅绒外套,雪亮的金扣子系到最上一颗,只微微露出白纱抓褶领口。腿上套的是及膝短马裤与白色长筒袜。他两只手上都戴着黑色皮制手套,小心翼翼地遮起那些因摆弄硫磺、点金石、火焰和坩埚而留在手上的炙疤。显然,这套打扮与小酒馆格格不入。
      “罗昂主教对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感情在凡尔赛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卡格里不耐烦地说,“不过还请原谅我的愚笨,弗朗索瓦,因为我看不出这种事与我们炼金师有什么关系。”
      “或许你可以炼制一味药剂来代替丘比特把那只金箭射进王子妃[3] 的心里。这样的话,罗昂主教一定对你感激不尽,说不定还能成为他的座上客哦!”看着气呼呼的卡格里,弗朗索瓦狡黠地一笑——能够玩弄对方的怒火真不失为一种乐趣。
      客栈外面的巴黎光怪陆离,呈现出傲慢与贫穷相互交织的繁杂景象。拉车的高头大马雄赳赳气昂昂地从污水横流的街道上跑过;不时有像镀了金似的笑声从不小心被风掀开的丝绒窗帘后面抛洒下来;曝晒的阳光下,几个光脚的小孩争先舔舐一滩打翻在地上的酒,一条掉光了毛的流浪狗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们,一上一下吐着鲜红的舌头;“谁要风车?”“卖灯啦!”“来中大奖啦!”小商贩声嘶力竭的叫嚷和铺子里干硬的打铁声交汇,把整条街完全淹没了。
      弗朗索瓦掏出怀表瞟了一眼——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性动作。“好吧好吧,我们开始谈正事。”炼金师打了个响指,他们周围立刻安静下来——一层无形的屏障,能阻隔干扰,也能避免被窃听,所有从这里传出去的话语都会被这层屏障篡改。
      “我尽量让我们两个的会面显得平平常常,免得引起其他灵类注意。”弗朗索瓦环视着这家寒酸陈破的小客栈,最后目光停在卡格里奥斯特罗身上,“但你一定猜到了,我是来传达男爵的旨意。”
      卡格里不做声,只点了点头。
      “法国血族与宫廷里的首席神甫订有契约,血族不会去打扰显贵们的安宁,神甫也不干涉血族的猎食。当然,这是双方势均力敌,相较不下的产物。我们希望每一届红衣主教都能诚实履行契约——事实上他们也一直这么做了。然而,新上任的主教路易-雷恩,年轻气盛,又放荡不羁,未必肯受古老礼法的约束,因此,男爵准备‘委派’你前往主教府。”弗朗索瓦挑了挑眉毛,脸上流露出类似猛兽接近猎物时的表情,“当然,不是作为外交官,我亲爱的卡格里。
      “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并成为他的心腹,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并随时向蒂福日报告。甚至于,往他的酒杯里添些特别的配料……对于一位优秀的炼金师而言,这些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卡格里用他密匝匝戴了许多戒指的手端起酒杯,劣质的酒液灼烧着他柔软的双唇,他却毫无感觉般的,慢慢吸饮那漂浮着自己影像的液体。
      “请你转告男爵阁下,他不会失望的。”
      “男爵一定很高兴你这么说,卡格里。”弗朗索瓦普拉蒂优雅而自然地从座位上起身,阳光在他黑珍珠似的鬈发间闪烁,“而且,他也很快就能看到你的战果,因为不出几日,男爵将会亲自到巴黎来……”

      珠宝商伯默尔真是喜出望外,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切地感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居然又给他送来一位大主顾,其慷慨挥洒的程度甚至超过了杜巴里夫人!这位新的大主顾就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妃,她搜罗新奇首饰的嗜好几乎达到了狂热的地步。侍从们曾见她一连几小时都在欣赏一枚镶满红宝石、翡翠和月长石的胸针;她也一度痴迷于一颗圆得像满月、白得像晨星的大珍珠;她不厌其烦地把玩象牙雕成的手镯,上面有夜一样神秘的黑玛瑙。
      伯默尔把一对闪亮的耳环小心谨慎地放进了一个带有榴红丝绸衬里的黄金盒子。他满心欢喜,揣测着将这对耳环献给王妃能带回多么丰厚的收益。这对耳环式样奇特,看起来像两只小小的枝状吊灯,由白水晶、金刚钻和铂金做成,晶莹剔透,光彩夺目——最适合垂在女人雪白的颈边,与璀璨的笑靥交相辉映。
      作为一位经常出入王宫的商人,他自然十分熟悉该怎么找到王妃。更何况他还获得了觐见王妃的特权。
      他进入那间小小的接待室时,看到玛丽安托瓦内特头顶花团锦簇的“扑优”;身穿素色蕾丝卷边的金绿色紧身胸衣,“V”型领口处露着一抹雪白的□□,既魅惑性感又不失风雅气度;她膨胀起来的撑裙用柔和光滑的碧翠色塔夫绸裁成,上面装饰着人工白玫瑰和大蝴蝶结。整套衣服都洋溢着初春清新淡雅的气息。但衣饰们鲜艳的色泽并没有使她的脸色明媚起来。玛丽的眉毛耷拉着,嘴唇撅得像颗樱桃。她身边的宫廷女官们也都默不作声。看到这种情况,伯默尔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本以为,王妃看到耳环后一高兴,便在价格上大大让出一笔呢!
      他把黄金盒子交给了一位女官,并因价格问题而忧心忡忡。
      “枢机主教为天主工作,必须虔诚,仁慈,在所有方面严苛约束自己。只有通过贤者,我们才能准确领悟天主的意愿。难道对处于这等位置的人,我们不该认真挑选吗?怎么可能让……”奥地利公主一边查看珠宝一边说。虽然是抱怨的口吻,可从她口中说出仍不失威严庄重的意味。
      嗯,她又在指责罗昂主教了。这么说,她心情不悦也是因为主教喽?伯默尔忙不迭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暗地里却在感慨:唉,这些人呀……
      抱怨归抱怨,当珍珠首饰等放在她面前时,她根本无法拒绝这些灿烂的诱惑。吊灯耳环的光芒到底把王妃的表情照亮了。她把它挂在白玉似的耳垂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那神情简直是爱不释手了。
      至于伯默尔呢,他终于可以做成这笔稳赚三十万利弗尔的生意了。精明的宫廷珠宝商清楚,玛丽安托瓦内特一向无心讨价还价,即使是在费用短缺的情况下。对于金钱这种值得像政治一样仔细筹划的东西,她却表现得既天真又大意,与她英明睿智的母亲截然不同。
      耳环的价格敲定在三十万利弗尔,只是王妃要求分期付款——熟悉王妃的人都了解,她挥霍无度,钱一到手就花完,甚至还要欠债。若不是她有个好心的丈夫常来及时搭救,王妃恐怕不得不面临“破产”的窘境。当然珠宝商不可能强迫王妃一下子拿出全部的五十万利弗尔——她也确实拿不出。所以,钱款就分三次付清,下月首付。
      “下次,你不要直接到这里来了。”玛丽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伯默尔心领神会:她极力避免被丈夫和监护人麦西伯爵看到她如此频繁地购买奢侈品。他也同样低声问道:“中间人……”
      王妃摆了摆手,“你会知道的。”看来,中间人也并非固定。不过伯默尔没什么可担心的,她是王妃,未来的法国皇后,她一定会付钱。
      临走时,玛丽安托瓦内特突然叫住了他,“告诉我,你们真的在做那条项链吗?”她眼里闪烁着热切的好奇的光芒。
      “那条项链?”
      “从各地搜罗珠宝,为杜巴里夫人定做的项链。”她说到“杜巴里夫人”时,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厌恶。
      伯默尔该怎么回答?他的本意正是要卖给杜巴里夫人,因为路易十五付得起钱。但实话实说一定会激怒王妃,最昂贵的项链,给那种女人!
      伯默尔深深鞠一躬,“我们只盼望它能找到最合适的主人,殿下。”
      他当然不会忽略王妃脸上一闪而过的希求的神情。

      注释:
      [1] 《法国公报》:创办于1631年,一直是由王室承办的官方报纸。
      [2] 弗朗索瓦:即弗朗索瓦普拉蒂,德莱斯男爵的炼金师。
      [3] 路易十六1771年尚未继位,直到其祖父路易十五1774年去世后才正式登上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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