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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

  •   送回舜英,静静拭干泪,甄然便往慈宁宫走去。

      去往慈宁宫的一路铺满了关于玉菱的回忆。初见的刁难,思过堂的悻悻相惜,慈宁宫花园的结拜,永巷恋恋不舍的送别,还有无数洒在紫禁城各处的欢笑……却都成了只能历历在目的过往。

      踏入从前时常出入的慈宁宫侧殿。玉菱早端坐在软榻上等候。独自品着茶。看不出脸上的喜怒神色。见甄然进来,她并未抬头。仍静静饮茶。

      甄然适才细细打量起面前陌生又熟悉的玉菱。她今儿穿了粉色的苏绣马褂,挑银丝儿的水白滚边,大方夺目。整一身衬得她气质脱俗,灵动可爱。只是一脸静默肃然的表情,叫甄然辨认不出那个她从前熟识的玉菱格格。头饰简单地横插了一只凤凰玛瑙金钗。自然是极其贵重的西域玛瑙。她如此戴着,倒不显得奢靡,尊贵别致,恰到好处。

      甄然不禁暗自唏嘘,张扬桀骜的玉菱也变得今日这般稳重成熟了。

      “格格想从哪里说起?”

      坐到玉菱对面软榻好一阵,甄然按捺不住,开门见山,无加虚礼。

      玉菱放下茶盏,低头看着,幽幽道:“你觉得从哪里开始好呢?”

      甄然笑笑,叹了口气:“菱儿,我从未忘记过当日结拜的誓言。”

      “你以为我忘了?”玉菱语气锋利,目光炯炯,与甄然四目相接,“你明知我只是生气。我总不愿承认,可你我皆知的,你聪慧过我。我们之间,你何必假装糊涂?”

      甄然闭上了眼:“说什么我聪慧过你?我的糊涂,你看得比我清楚。玉菱,我从来顺其自然,人心利物皆无强求。只是最近越发感觉力不从心,想留的留不住,不希望发生的一件件发生。玉菱,你相信命中注定么?”

      “哼,又要跟我说什么佛曰?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喜欢就争取,不快活就要过的快活。命?什么是命?我看不到,我不相信。”

      “玉菱,这就是你叫我羡慕的地方。你凡事比我洒脱。你的日子总这样鲜明带劲儿。就连你的婚姻都自己争取来了。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

      “你羡慕我?你会羡慕我?你这么聪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皇上面前总能道上许多漂亮话。平时又主意百出。阖宫上下,你人缘那么好。又有你家姐姐照顾担待,何必羡慕我?难道,你羡慕我被人背后说三道四?被那些看着我家落寞的下人欺负?我竟不知,自己被堂堂乐安格格这样羡慕!”玉菱说着口气有些急躁。

      甄然暗想,到底是玉菱的性子。平静了心情,和气地问:“菱儿,能不能告诉我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舜英她说了什么?”

      “哼……能说什么?不过是宜娘娘宫里的瘟疫害死了她额娘,说什么郭络罗都是害人来的……”玉菱说着,居然哽咽起来。

      甄然可以想见平日人言的可畏。伸手拍拍玉菱的背,甄然宽慰道:“舜英毕竟还小。恐怕连瘟疫是什么都不明白。你气她学人口舌,稍开导几句便可。何须闹得方才那样?大打出手……”

      玉菱含泪气氛地看着甄然:“你以为是我故意要闹出方才的案子?还不是你那十三阿哥!”

      甄然皱眉问:“胤祥?他是怎么参合进来的?”

      玉菱吞下泪水:“他的脾气你不了解?自打他那额娘去世,但凡提到他额娘是非。便不得他的好脸色。我只是厉色训了舜英几句。他见状冲上来就要打我。我身边几个小厮才和那和小扭打起来的……”

      甄然点了点头,开解道:“你我,还有胤祥,都是自小一出长大的。你们的性格都彼此了解。他冲你也一般。今日的事,我闹明白了。你们……唉,庶妃去世,胤祥他也是过去不这个坎啊……”

      玉菱叹了口气,恨恨地说:“我便知你一定护着他!我自然嘴上不饶好。你以为他口中就有干净话?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帮着他们?……”

      打量着玉菱气急的侧脸,甄然缓缓道:“菱儿……快一年了吧……塞外回来你便再少与我交心,你可知我有多失落?宜嫔的事,多少让我们远了。可我打心眼里不曾把宜嫔娘娘和你加著什么关联。在我心里,宜嫔是宜嫔,你是你。而我姐姐是我姐姐,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一直仍当我们是那日慈宁宫花园结拜的好姐妹。”

      过了很久,玉菱平静下来,转身走到窗边,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深夏的景致。果真如胤禩所言,她和她,终究站不到一边……

      “这深宫里,人人都长了万千心眼。曾经我以为你是特别那个。不用我小心应付。和你在一起,便可道上许多真心话。确实不错。你从来没有辜负过我。只是,我们终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不久以后我便要嫁去八贝勒府。从此以后,胤禩的荣辱便是我的荣辱。而我郭络罗的兴衰也会影响着他。雨然,你明白么?从此以后再无我一人之立场。”

      甄然愕然,她没想到这样的摊牌来得这么快。现在太子的地位还很稳固,八贝勒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看着玉菱的背影,甄然坚定道:“菱儿,无论我将来是何立场。我终不负你。”

      玉菱笑了,轻声带着不屑:“负与不负,岂是你我如此便得承诺的?塞外那桩,你以为是负我了吗?”

      甄然突然不知怎么回答,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只要我可以,一定会保全你。”

      “你这么说,希望我怎么回你呢?感动地拉着你的手,跟你说,我将来也定不负你?”玉菱复又坐下,无甚起伏道。

      甄然不禁笑道:“这样的事你当然做不出。”静静看了看玉菱,甄然又道,“菱儿,我知你。你即便不说。也不会害我。方才那番即是承诺。菱儿,日后什么情形。发生什么。我都理解你。”

      玉菱深深看向甄然。

      她们认识在秋天。微微带着凉意和绚烂色彩的季节。

      那时候的紫禁城硕大冷清,她桀骜难驯,感受不到真诚的人情味。或许是第一次听到那样好听的歌,或许是第一次毫不骄矜地一饮而尽,或许是好奇地对她使坏,让她难堪却并不曾折损她的心性,或许是许多次,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玉菱把甄然当作了最好的朋友。只是,从一开始,她们便似乎无法站到同样的立场。这样的友情,若不是因着彼此的敬慕,实在难以维系。二人走到今日实属不易。

      透过甄然,玉菱看着她身后院子里错落的花圃,静静地说:“我就要嫁人了。以后只有八福晋。再没有慈宁宫玉格格了。我们要见一面恐怕都难。你想得不错。只是你太看重自己了。陈雨然,我不会也没法给你什么承诺。那日与你结拜的是郭络罗玉菱。以后的八福晋只能自行其慎。”

      甄然追寻玉菱眼中的星芒,轻柔地问:“玉菱去哪儿了呢?再也不是了吗?”

      玉菱猛地直视甄然,果决道:“再也不是了。”

      甄然轻轻点头:“好吧。只是,玉菱,现在我仍能唤你一声玉格格吧。以后,如果想念,就做回慈宁宫尊贵的玉格格吧。我的话,还是一样,你仍是我的结拜姐妹。我断不会欺害你。”

      玉菱眼神闪烁,许久缓缓地说:“我不是个喜欢回头的人。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行事从来求个磊落。有一天我算计了你,也会让你知道那人是我。姐妹情分就到今日吧。你我不曾相负,也不算食言。”

      甄然听明白过来,眼幕模糊,竟看不清面前玉菱的表情。就算用心维系,她所珍视的感情还是被打败了。

      她想再看看玉菱的样子。却只见她凛凛离去的背影。从前这样熟悉的慈宁宫偏殿,熔铸了多少她们的欢歌笑语,此刻却容不得她再多留片刻。甚至连个她熟悉的下人都找不到。原来,她真的很久没来过了。而这一次来,竟是告别。

      甄然闭目叹息。收尽泪滴。无奈离开了慈宁宫。

      ……

      一个人茫然走到岔路口,又不知该不该回去阿哥所看看。

      “哟,雨然。怎么招呼都不打了?”胤祺撞上来,打量甄然问。

      甄然皱着眉头,有气无力地算规矩行了礼。

      胤祺好笑地问:“怎的了?乐安格格?”

      甄然摇头道:“五贝勒没有听说吗?阿哥所的事。”

      胤祺哼了一声:“不过是小孩子闹着玩的。你担心?”

      甄然仍紧紧皱眉道:“怎么是小孩子了?又哪里闹着玩了?和小被玉菱几个下人打得鼻青脸肿,御药房的悦竹姑娘都晕过去了……”

      谁知胤祺闻言,笑了出来:“这会子都好啦!御药房,是马尔汉家的小姐吧?”胤祺说着瞄瞄甄然,颇有意味道,“恐怕在御药房呆不久了!”

      甄然当然知道胤祺意指,气愤地扫他一眼:“贝勒爷也学人虚传什么话?”

      胤祺皱眉:“嗨!什么虚传?我也只是因着是你!只是这事儿你居然不知?前些天,德妃在皇阿玛面前提过要把悦竹许给胤祥。也是,眼见着八弟大婚,几个弟弟都开牙建府了,还就差着十三弟这桩。今年选秀,十三弟自己给推了。如今庶妃娘娘薨了,早些找个人伺候也是好事……”

      自打听到“德妃提到悦竹许配”,甄然脑袋就嗡嗡的,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失神地推了胤祺一道:“五阿哥怎得这样唠叨……”说完,晾着莫名的胤祺,自己往阿哥所去了。

      ……

      急忙赶到方才吵闹的阿哥所正厅。胤祥正给悦竹喂药,两人四目相对,情形暧昧。

      甄然愕然看着这幕,失神地笑着,走近悦竹身边,夺走胤祥手中的药盏道:“怎么能让十三阿哥亲自喂药。这些小子丫头们都没眼见的么?胤祥你去休息吧。悦竹姑娘,我照顾着便好。”

      胤祥和悦竹具愣住了。

      片刻,胤祥起身点头道:“也好。你来照顾吧。我……”

      甄然抬头,微笑看着胤祥道:“你去看看舜英吧。这里交给我了。”

      闻言,胤祥忙道:“那好。我这就去了。”说着,看了悦竹一眼。两人眼神交汇。他才放心去了。

      直到胤祥离开,甄然闭目,深深叹了口气。

      托着悦竹的药碗,甄然竟忘了要做什么。呆呆地看着悦竹。

      许久,悦竹唤道:“格格……”

      甄然才反应过来,惊异地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啊,对不起,我忘了。”说着,舀了一勺汤药,又道,“糟糕,药都凉了。”甄然遂唤道,“来人呐!”

      门口,阿哥所当值的小太监机灵地跑进来:“奴才在!格格什么吩咐?”

      “悦竹姑娘的药凉了。热碗新的来。快些。”甄然吩咐道。

      那小太监应声去了。

      甄然撂下凉透的药盏,又同方才一样盯着悦竹,一言不发。

      “格格,悦竹的脸是不是很难看?”悦竹轻抚着自己红肿的脸颊,难过地问。

      甄然醒了醒神,尴尬地说:“啊……不,不啊……”

      悦竹叹了口气:“格格一定在骗我……”

      甄然咧了咧嘴道:“骗你作甚?你很好看。等消肿了,又和从前一样美。”

      闻言,悦竹娇羞地低下头。嘴角带着点点笑意。

      甄然不禁皱眉。她不知那么违心的话怎么从自己嘴里说出。她明明嫉妒悦竹。这个好命的女子。他未来的妻子。将会和她最仰慕、最心爱的男子共度余生,白头偕老。会为他生儿育女,与他结发连理。成为她最想成为的那一个……

      “你喜欢他么?”甄然突然问。口气森冷。吓了悦竹一跳。

      悦竹抬起头,疑惑地问:“什么?格格问……悦竹喜欢谁?”

      甄然清了清嗓子,继而问:“你喜欢胤祥么?”

      闻言,悦竹惊得眸子一闪,遂而羞怯地低头道:“然儿怎么这么问……”

      甄然突然急道:“谁让你叫我然儿了?”

      悦竹害怕道:“我……格格,悦竹知错……”

      甄然厌烦地挥了挥手:“没什么错不错的。只是我没和你那么亲近。”

      悦竹点点头,仍有些畏惧道:“悦竹……明白了。”

      悦竹深深低着头,微微红肿的脸颊,昏黄的烛光下,恰衬得她娇羞可人。

      甄然愈发不耐,倏尔起身道:“过会我吩咐人送你回去。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不用劳烦格格吩咐人送了。”

      甄然扭头欲走,便见胤祥一脸不快地进来。

      甄然失言地与他四目相交。欲开口辩解什么。

      胤祥已经绕开她,走到悦竹身边,看着床榻边未用的药盏,疑惑道:“格格怎么连药都不喂?”扭头,直勾勾看着甄然。

      悦竹拉拉胤祥的衣角解释说:“十三阿哥,你误会乐安格格了。”

      胤祥不屑地笑道:“是么?”仍那样鄙夷地,目不转睛看着甄然。

      甄然脑中本就一团乱麻,此时皱眉道:“那药凉了我才没喂。至于方才的情形。你看到了什么便是什么。没什么误会不误会。”

      “好一个有架势有位分的堂堂乐安格格。胤祥居然不知,在低你一等的女官丫头面前,格格居然这么威风。胤祥当真看错了你!”胤祥气愤非常。

      方才去舜英那里一问得知,雨然送回舜英,便去了慈宁宫会她最要好的玉菱格格去了。今日的事情,他和玉菱闹得不可开交。她居然第一时间跑去开导玉菱。

      回来的时候胤祥心里就不平,又听见甄然对悦竹那样的态度,硬生生要人唤她“乐安格格”。和那威风的玉菱格格真真成了一丘之貉,胤祥对雨然失望至极。

      此情此景,甄然闭目一叹:“我从来都是这样的。告辞了。”

      说完,甄然瞥了一眼幽黄烛光里暧昧的两枚剪影,凛然离去。

      走在寂寥的永巷,漫漫长街,竟只有她一人孑然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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