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南湮

6、第六章

　　六皇子回来了。皇宫中一时人心惶惶。
　　越夏之战中西夏惨败，上万西夏军皆战死沙场。西夏的援军赶到越夏边境已是三天之后，遍地的横尸断戟早已被战火燃为灰烬，一片荒凉之景。六皇子的死讯和战败的消息一并传入宫中，朝廷上下皇宫内外皆是万分哀痛，却不知其中各人心境。西夏国主为六皇子夏子熙的死惋惜，令宫中上下三日缟素。在第三日的时候，夏子熙却回来了。
　　第一个看见夏子熙的是一个看守灵堂的小太监，差点被吓破了胆。夏主为夏子熙和高崭建了灵堂，立了牌位，命几个太监轮流看守。第三日的夜晚，正值那个小太监一个人守在灵堂门口，却忽的听闻灵堂里有些窸窣的声音，有些诧异的推了门去看，却看见了一抹人影站在六皇子的牌位前。“是谁？”小太监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人回了头，直直的看向他，他才发现那人居然是已经死了的六皇子夏子熙。夏子熙一身黑衣，面容苍白，眼神空洞的站在自己的牌位前。他想大叫，却发现惊慌到发不出声，于是连滚带爬的逃出了灵堂。那小太监被吓得不轻，混混僵僵的，缓了半天才勉强把事情的经过说清。众人只以为他是看花了眼，赶到灵堂的时候，却真的看到了夏子熙站在灵堂的门口，面无表情。
　　皇宫上下都知道夏子熙回来了。开始都以为是冤魂，对着他拜了又拜，望他去超生。后来发现他有体温有呼吸，不是死人。他回来了，但是却失忆了。夏主因爱子失而复得，龙颜大悦，命人即刻撤了灵堂，大摆筵席庆祝三日，皇宫上下一片欢腾之景。这欢腾，却是有些不同的，大家都心里知晓，表面上无人道破，私下里流言却是飞了满皇宫。这六皇子的死是定了的事实。自他出征，他的结果宫里很多人都是明晓的，皇后要他死，他必死无疑。即使不死在战争里，也会死在刺客手中。可是这个已死的人在这么多天后却凭空出现在皇宫里，不仅活生生的，而且身上完好无损，连一点伤都不曾受。于是有人说他是妖，有人说他是仙，有人说他是吉星，有神仙庇佑，死而复生。不管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皇宫上下对于他都是或多或少带着些许畏惧的。皇后这一边却更是惊惧万分，战败当日有探子来报，称亲眼看着战火烧遍营地，而六皇子一直未曾出营帐，该是被生生烧死在帐中，就算是未被烧死，也该被越军杀死，越军是不会留活口的。如何去想，他也不该有一丝生机。千算万算不如天算，没曾想置之死地却又回转，而今皇后却也万万不敢轻易招惹他了。
　　夏子熙坐在石亭中，百无聊赖的喂着塘中的金鱼。金红色的鱼儿成群结队的游来争食，场景好不热闹。他抛下手中的最后一点鱼食，忽的有些头痛了起来。这玉瓦朱窗，九转回廊，就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么，还真是一丝一毫都不记得。他有些自嘲的弯弯嘴角，他是真的失忆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皇宫里的，只是醒转过来的时候，就在那灵堂里了。他只记得自己名为夏子熙，是西夏的六皇子，其余的一概不知。失忆就失忆吧，这些天来，他在宫中吃好喝好，渐渐地坦然接受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陌生，倒也乐得清闲。夏主安排了一个名叫满福的小太监每天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满福是个话痨，素来听闻六皇子脾性和善，他倒也不很畏惧皇子的身份，再来看六皇子每天无所事事闷得慌，索性就在他旁边侍奉着，顺带给他讲一些他知道的宫中之事。
　　这样的清闲日子，倒是过得飞快，转眼他在这宫中已经几个月之久了。他也大致了解了一些事，关于自己的，关于皇宫的，虽然满福说很多事情也都是他道听途说来的，口口相传难免变了模样。他也并不在意，就当是听故事。这宫中之人对他的态度他看得透彻，明里奉承着，暗里避讳着。也只有满福无心机对他亲近，可以放心信任。按说这样的生活其实并无不妥，他似乎很容易就习惯了，好像骨子里透着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随意接受的淡漠天性。可是，总是有哪里不对。他感觉得到，一直都感觉得到，他的生命好像缺失了什么，他用尽力气却也无法记起。仿佛心脏上结了一层灰蒙蒙的茧，心脏包裹其中，像是处在潮湿的梅雨季，闷得快要窒息。
　　他也曾问过满福，可满福却完全是一头雾水的模样。他也就不再提起，上天既然让他忘记了，又何苦庸人自扰，上天既然让他失去了，记起了又有何益处。何况也许只是他自己的臆想，当是久居皇宫闷出病来了。
　　若是无牵挂，就这样弹指一生，他这西夏六皇子倒也是活的逍遥自在，可是，他是为什么而回来的。梦中连绵不断的战火，耳边回旋不绝的兵戈之声，又是什么。有个声音一直在低低的叹息，语气悲凉，是谁？夏子熙复又头痛起来，苍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来最可怕的不是对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陌生，而是对自己越发的陌生。
　　“不甘心啊……”睡梦中的轻声呢喃带着些许落寞，微扰了窗外如水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