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南湮

7、第七章

　　“公子，公子，天色晚了，回去吧。”满福小心翼翼的出声，打断了一直看着远方发怔的夏子熙。
　　“嗯。回去吧。”夏子熙回身，看了看满福，神情冷峻。
　　满福被这神情惊得微微一愣，心中暗道不妙。他不知六皇子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总之定不是什么好事情吧。每天侍奉在身边，与六皇子朝夕相处也快满一年了，他自认对六皇子的脾性算得上是了解。最初的时候，六皇子还是信赖于他，经常对他敞开心扉，可是他变了。这变化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知原因。这样冷峻的神情，淡漠的眼神，以前的时候从不曾有过。他越发的读不懂他的心思了。
　　他只记得，有一天六皇子突然说要进殿去见夏主。他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是自那以后，六皇子就开始频繁的进殿上朝，参与朝政。变化也在慢慢的发生。他很少笑了，很少说话了，除了经常繁忙的处理一些政事，空闲时间里也只是独自一人长久的发怔。满福有些难过，他虽不懂六皇子的想法，可是现在这副样子必不是出自他的本愿吧。他纵是担心六皇子，却完全不知该如何去做。他只能一如既往的默默侍奉左右，只求在他需要的时候还能尽微薄之力。
　　“子熙，”明朗的声音入耳，满福回过神，便知是大皇子来了。大皇子夏子瑜身为皇后之子，嫡出长子身份尊贵，又是才华横溢，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为人却谦谦有礼，温润如玉，并不是恃宠而骄之人。满福早就听闻过他的才智品性，传闻不假，见了真人之后更是敬佩。自从六皇子回来之后，他是来过这毓轩殿几次的。记得他还打趣说，以前因着父皇和母后的阻拦，他一直疏于和六弟相见，现在他们不再拦，他可以随意的来做客了。他们兄弟间的相处，满福看在眼里，知大皇子是对六皇子真心相待的。
　　一身淡青色长衫的夏子瑜笑意吟吟的走进来，发色如墨，眉目温和。“子熙，好久不曾来，你这庭院是打理的越发雅致了。”
　　“大哥。”夏子熙从雕花紫檀椅上站起身，向着夏子瑜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大殿下。”满福恭敬地行礼，却被夏子瑜轻轻制止。“不必多礼。”他走到夏子熙身边，目光停留在了桌上的一幅墨宝上面。柔软的宣纸上只书写着两个字，墨迹还未干透，想是刚刚书写下来的，笔触遒劲中透着华丽，线条舒展如天边流云。是为不可多得的佳品。那两个字是“为龙”。
　　“真真是字如其人，六弟这字如上品美玉，与六弟不差分毫，大哥自愧不如。”夏子瑜从墨宝上收回目光，依旧是温和地笑着，如一团早春的阳光，微暖。
　　“大哥过誉了，六弟不敢当。”夏子熙淡淡地回，似是有些懒散的收起墨宝，团在手心。“练笔而已，怎敢称上品，倒是大哥写得一手绝妙的篆体，莹润雅致，真是叫六弟我妒忌啊。”
　　夏子瑜垂下目光，并未回答夏子熙看似自贬的调侃，只是用轻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叹了一句“可惜了”。
　　他转头看向屋外，正值春末夏初，阳光暖而不娇，鸟儿鸣而不噪，原来已是赏花的好时节。“六弟，快要入梅雨季了，正逢着这天气晴明的大好日子，不如一同去赏花？”
　　“甚好，与大哥同去。”
　　正值花期，庭院里的樱花肆意开放，缤纷了满眼。淡粉的花瓣团团簇簇，如云似锦。一青一白两抹身影漫步在花云中，与这醉人的景致却是分外相合。两人虽是皇兄皇帝，宴饮论政，作画赋诗常有，一同赏花却是第一次。樱花美如凡间仙子，目光所及，似乎身心都要被洗净。两人都缄默着，仿佛怕惊扰了仙子的睡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余晖斜斜的洒下来，给这片樱林镀了一层浅淡的金。两人相对而立，夏子瑜先开了口。“六弟，可有愿望？”
　　愿望？夏子熙微怔了一下，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好像并不曾属于他。要说想要得到的，自然是有，可是……他似是自嘲的微微摇了摇头，“这种东西，不曾有。对于现在，已是知足。”
　　“当真没有？”
　　“当真没有。”
　　“大哥，可有愿望？”
　　夏子瑜拾起了一片樱花瓣，放在掌心中细细凝视，墨色的眸子如黑曜石，微光流转。“当然是有的。”他顿了一顿，复又说：“想是无法实现了。”
　　夏子熙见他欲言又止，该是有重重心事，只是他自己不愿说，也不能强求，于是便不再问。他也拾起了一片花瓣，放在鼻下轻嗅，香气醉人。
　　“六弟，大哥有话赠与你，可愿一闻？”
　　“洗耳恭听。”
　　夕阳余晖落尽，赤色的霞光将半边天空尽染，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颗星子安静的缀在天边，微弱淡漠的白，几乎隐去形迹。
　　“高处景致虽好，然高处不胜寒，切莫耽之。桃花潭水虽美，然终是虚实相错，切莫溺之。华石美玉无价，然愈雕愈糙，切莫毁之。心安，则人事安。”
　　夏子熙面无表情的抬头凝视着夏子瑜，他是该说一句谨记于心的，可是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面上虽是波澜不惊，心里却被这短短的几句话搅得心慌意乱。夏子瑜对着他微微笑了，清秀的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之色，耀眼的紧，霎时间仿佛周围的樱花都生生失了颜色。
　　“莫负了良辰美景啊。”留下最后一句话，夏子瑜转身。他是知晓的，子熙的愿望。“为龙”这两个字岂是写在纸上的，是深深刻在心上的。子熙的才华与品性他都是看在眼里的，身份高低，地位尊卑皆是束缚人的牢笼，他从未在意，他只是知道，他是他的弟弟。他想作为一个兄长护他，在这纷乱的宫中很多事却是有心无力。当他终于可以走近他一点了，却发现，他再不是当初那个纯美如玉的少年，再不会对他毫无防备的展颜而笑。子熙的面容纵是越来越清俊，却掩藏不住眉宇间的一丝冷漠与戾气，他纵是在笑，眼底却是冰冷的不带一丝笑意。赠他那些话，只是想让他褪掉一身浮躁之气，如若他听从了劝谏，便可君临天下。到那时，自己就可安心的将君主之位交付于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做下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从来就不曾对皇位有兴趣？又或者不想再受各种繁复规则的束缚？也许都不是吧，他只是看到子熙跳入他自己编制的网中，待到网越收越紧，浑身鲜血淋漓。他不忍心。
　　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远处的樱花里，夏子熙一个人站在原地，风微凉。自己的千般努力万般筹谋，抵不过夏子瑜的一颗玲珑心。他张开手，揉碎的花瓣散在了风中。花本无心，奈何与人相忧。
　　若是能一世醉在这樱林中，与樱花为伴，也是好。心安么？已是不可求。夏子熙抬手扶额，脑里像是有万只虫在叮咬，细密的疼。断断续续的，是谁在说话？
　　依稀可听得那人说，不求功名利禄，只求流年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