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南湮

5、第五章

　　“你当真决定了？”白衣白发的老者立于崖边，一身仙风道骨。
　　“决定了。”男子淡淡回答。他的眼神飘向远方，不知为何，第一次觉得从九玄山上看过去，阳光亮得刺眼。
　　“无夜，你这又是何苦得来。”老人有些惋惜的摇摇头。无夜跟随他几百年，本就是不可多得的灵狐，又是自己最看重的爱徒，如今却为情所困，自是对他心疼得紧。
　　“无夜，听为师几句话。”面对沉默的无夜，老者复又开口。“你可知天命不可违，此番你逆改天命，可是触犯了大忌，后果你自是知晓。但你可曾想过，你能改得了一时，可能改得了一世？”
　　无夜收回目光，对上老者睿智的眼眸。“改不了一世，改的了一时也总是好。”
　　老者叹了口气，“千年的修行毁于一旦，为了他当真值得？”
　　“值得。”
　　“不会后悔？”
　　“不会后悔。”
　　有风拂过，树枝打在岩壁上，喧嚣作响。
　　“你走吧。”老者转过身，不再看无夜。立于风中，花白的发和胡须却一丝不乱。
　　“徒儿去了。”无夜低低地说，面向老者的背影行了礼，便消失在了风中。
　　他知道他让师傅伤心了。他不忍去回想师傅看他时的眼神，他怕自己会后悔，可是，他不能后悔，就让他任性一次，为了子熙。
　　他知道事情的一切，从他陪在子熙身边开始，他就知道终会发生什么。千年的灵狐虽还算不上是真正的仙，却也修得了一些仙术，算得上是半妖半仙之体。他可知晓天命，千年的光阴中，王朝的兴衰更替，苍生的命运浮沉皆在他心里，不沾染尘世，却窥得见天机。
　　他知晓子熙的命运，知晓他一生的劫难。子熙命里注定会在越夏之战中死去。子熙自觉皇命难为，无夜自觉天命难违。纵是不公，又能奈何。
　　现在想来，不知道要比知道好一些。子熙并不知晓一切，所以他能够坦然的走向结局。无夜知晓一切，所以他想要去违逆天命。与天相斗，怎会有胜算。可是，已经足够了，一命换一命，上天待他不薄了。
　　无夜站在营帐外，看着帐内昏黄灯光下伏案疾书的单薄身影，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由于连日来的苦战，子熙清秀的面庞上带了些许疲惫之色，但是那双眼依然清亮有神。无夜最喜欢子熙的那双眼，目光纯净清澈如初生婴儿。还记得初见那晚，他站在子熙床边，凝视着他安静的睡颜，子熙在睡梦中喊了一声别走，忽的就睁开眼睛看向他，眼神里的脆弱和茫然一展无遗。他瞬间就怔住了，这是第一次，他看到了这样一双眼，目光纯净，毫无防备。这样的人必定有着干净的灵魂。少年对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像是一个快要溺水而亡的人奋力的想要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无夜忽然就心疼了起来，他走回到少年身边抓住他的手，对他说，好，我留下。
　　也许是通晓别人的命运已成为习惯，无夜对于自己的命运却是越发的觉得不可思议。他看不到自己的天命，也猜不到自己的结局。他决定留在那个少年身边的时候，甚至他自己都觉得吃惊。也许这些都是注定了的吧，他终是向自己妥协，他要陪在他的身边。哪怕有一天他会消失，他也要陪着他走到最后的最后，生命的终结。
　　做了那个决定的时候，他自觉心安。子熙的生命美如昙花，可是他却不舍得昙花只一现。自己活了千年之久，若自己离开能换得子熙回来，却也无怨言。逆天之举可换回子熙一命，但是作为另一个代价子熙会失去记忆。这样也好，这样他就能放心的离开了。
　　无夜抚上自己的心口，心脏上尖锐的痛感仿佛被利剑一下一下划过，疼痛难忍，痛的他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消失掉了。第一次感受到心脏的疼痛是因为看到了子熙寂寞空洞的眼神，像是一个失了魂的人偶。那时他并不懂为何会这般疼痛，在他一千年的生命里从未有过，可是现在他似是明了了些许。
　　无夜对子熙说，他有逃过此劫之法，子熙信他。他是知道的，正因为子熙信他，他才敢与天相争，把自己的生命全数交付于他。他是仙，不属凡尘，自是不可插手凡尘之事。所以他不能凭一己之力阻止越夏之战，亦不能扭转西夏的败势，甚至连保子熙的命都做不到。他能做到的只有待子熙顺应天命死后，用自己的命和千年修行换来子熙的重生。只有这一个契机。天命即为注定，纵是师傅那般真正的仙，也无法随意逆天而行。他看着战火烧遍营地，看着成千上万的人战死，看着子熙沿着既定的路线走向毁灭，却是无能为力。生命的最后，他给了子熙一个幻境，漫天飞舞的樱花中，子熙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若是就这样抱着子熙死去，此生也别无他求了。可惜，终是未能如愿。子熙消失在漫天的火海里，无夜消失在空寂的山丘上。
　　“傻徒儿。”白发苍苍的老者立于崖上，目光飘向远方。初升的太阳裹在云雾里，洒下丝丝缕缕的熹微光亮。
　　无夜，不要离开。
　　子熙，我舍不得你死。
　　他们都以为陪着对方走到了结局，殊不知，他们愿，命运却不愿。
　　尘世纷繁，从最开始，他们就从未看到对方的结局。寄君一曲，怎知曲终人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