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南湮

3、第三章

　　自清晨子熙被国君征召进殿，无夜就一直心神不宁。至少他在的这一年多里，子熙被传唤面圣还是头一遭。“无夜。”门外传来了子熙略微疲惫的声音。子熙一步跨了进来，朝服还未换，面色苍白。“今日父皇说，不日将与越国交战，他要我……”“他要你如何？”子熙低垂了眼眸，沉默了半晌。“他要我作为副将，随高崭将军带军出征，迎战越国。”子熙话音一落，四周又安静下来，无夜并未答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子熙一直垂着头，不看无夜的脸。两人都沉默了良久。他知道无夜一定不要他去，战场刀剑无眼，这一去九死一生。可皇命难违，他不能拂逆一国之君的决断。无夜是生气了吧。他觉得有些难过，心口仿佛被千斤重物压住了一般。
　　“所以，你是要我陪你去？”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指尖微凉的触感瞬间让他全身轻微一震。“……什么？”他抬起头张大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依旧是绝美无双的那张脸，嘴角勾起，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你……不是……生……气了？”子熙紧张到吐字不顺，无夜有些好笑的看着眼前的人，“生气有何用，姑且让我陪着你吧，即便是上战场。”子熙的表情变了又变，清亮的眼神像一只狡黠的兔子。最后，他把眼一闭，双手环过无夜的身体，搭在他的背上，他抱住了无夜。
　　无夜瞬间僵住了，他没有推开子熙，也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不，也许已经是男人了。子熙把头抵在无夜的颈窝，闭着眼，似是睡着的样子。他比无夜要矮上些许，这个动作一定很累。
　　“让我抱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怀里传出闷闷的声音，仿佛睡梦中的呓语。无夜微微笑了，抬起一只手抚上子熙的头，一下一下用指腹轻抚，就似是安抚一只受伤的猫。他的心神不宁终是应了验，该来的还是来了。把身处深宫从未有杀敌经验的子熙派去战场，这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处心积虑的想要他消失，又是作何解释？果然人心难测，这一年多里，他一直小心设防，暗中护得子熙周全，却不想，刚跳出一个圈套，却又栽进另外一个。
　　这次是无论如何都躲不开了，若他不陪着子熙，子熙定是毫无生机可言。可这般兜兜转转，他又能护他到何时？他终是有离开的一天。
　　无夜露出了一个万般无奈的苦笑，心中已然做了决定。
　　一晃已过了半月之久。越国实力强盛，本就是与西夏不相上下的强国，此次又派出了数万精锐铁骑，士气高昂，层层包抄，直把西夏军逼退到边境线内十几里。越军凶猛如虎，西夏这方士气低落，人心散乱，最初，还依靠着大将军高崭的作战经验和六皇子夏子熙的作战方略勉强与越军相抗衡，可十天之后，越军依旧攻势不减，士气也只增不减。西夏已兵马劳顿，粮草不足，又有内奸从中作乱，坏了军风，乱了人心。西夏这方已是溃不成军，援军又迟迟未到，若不是恰好遇到了易守难攻的地势，拖延了这几日，怕是早已全军覆没。
　　六皇子夏子熙一身铠甲战服坐在帐中，面带愁色。原来，这场仗从最开始就注定了是败仗。因为是败仗，才会派他前来迎敌，这样，就永远不会回去了。真是算计的妙啊。无夜的手抚上子熙的眉间，抚开了他皱起的眉。“无夜。”他抬头对上了无夜淡紫的眸子，“我不该带你来的。”“为什么？”无夜淡淡的说，手似是随意的拂过心口。“越国的援军到了，越军已对我们形成四面包抄之势，粮草也所剩不多，我们守不住了。”停顿了良久，他才又说：“都会死的，你……走吧。”
　　无夜没有说话，面无表情似是没有听到刚才的话。半个月里，子熙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战场上的子熙，再不是那个纤弱苍白的少年，再不会抓着他的衣袖入睡，再不会露出纯净的笑容，再不会对他说，不要走。现在这个眉眼透着坚定神色的西夏六皇子对他说，你走吧。
　　他知道，他都知道。这是一场死战他知道，仗打的艰难他知道，现在已然陷入了毫无回转之势的绝地他也知道。他只是不想让他知晓结局，所以他一直微笑。所以他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说，我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