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南湮

2、第二章

　　西夏国国主夏风涯一生南征北战，骁勇无比，是为贤明君王，使得国运昌盛。只可惜这位君王是丧子之命，白发苍苍，待享天伦之乐之时，膝下却只剩二子。大皇子夏子瑜为皇后所出，六皇子夏子熙为才人所出。世人都道公子子瑜才华横溢，文韬武略皆精通，是为人中龙凤，且心性柔善，心系苍生天下。却无人提及六皇子夏子熙。夏子熙才华品性皆不输夏子瑜，只因是不受宠的才人所出，身份低贱，就生生的比夏子瑜落下了一大截。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各自知。宫中更是如此。
　　“在看什么？”修长纤细的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少年回过神，冲身后的人笑了笑。“你看那条鱼，它是不是落了单？”少年伸出手指了指面前的水塘，水塘里一群金红色的金鱼在争食，只有一条在远处孤单的徘徊着，一直不曾接近。男子蹙了蹙眉，绝美的脸上仿佛带着一抹忧伤的神色。“子熙。”他拉过少年的手，“天凉了，我们回去吧。”少年任由他牵着，安静的走在他身后。
　　一年了，他陪在子熙身边已有一年之久。每当这个纤弱的少年流露出寂寞的神色，他都会微微心疼。他知晓子熙的苦，却无法帮他化解。人人都梦想着生来即为王孙贵胄，却怎知，这王孙贵胄又当的谈何容易。在九玄山上的时候，他只是一只随着师傅修炼的银狐，并不通晓人情世故。不曾料到，在尘世的一年里，这一幕幕的人情冷暖，尔虞我诈，真真看的心惊。
　　他只是想要他好，哪怕让他觉得多了一丝一毫的安心也好。师傅曾对他说过，尘世之于你，是囚牢，凡人之于你，是毒。他知道，他把师傅的告诫生生抛于脑后，只是因为，这般光景，他如何能抛下子熙一人。他要陪着他，直到他不再需要他为止。
　　“无夜，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吧？”少年目光澄澈如莹润美玉。“会的，我一直都在。”无夜的手指穿过少年柔软的发丝。“安心。”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淡紫的美目弯成月牙状。“无夜，一直都没问过你，你是为了什么来到我身边的呢？”少年认真地问“该不会是天命？”无夜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会，山上修炼太过无聊，来尘世走一遭，巧合而已。”“原来不是为了我啊。”少年清秀的眉眼带了失落之色。“虽然遇到你是巧合，但是既然给我遇上了，我是不会随便放下你不管的。”无夜神色温柔，仿佛在许下诺言一般。“又何况，这山上不比皇宫里，每天好吃好喝，我怎么舍得走。”听到这话，少年开心的神色一瞬间又垮了下来。“睡吧。”无夜笑着拍拍他的头，“嗯。”少年有些留恋的看了一会儿无夜的脸，安心的闭上了双眼。无夜转身欲走，衣袖却被拉扯了一下，转过身才发现，已然睡熟的少年，手里还宝贝似的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无夜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得又坐了下来。他一遍一遍的看少年的眉眼。看少年睡梦中温柔的睡颜。脸上却渐渐平添了几分忧愁之色。修炼千年，天命，他还是知晓些许的。
　　他这不染尘世的仙灵之体，悲天悯人还是头一遭。子熙这样十六七岁的少年，若是生于平民百姓家，也许还能平凡的过完一生，说不上大幸，却也不会遇劫。只可惜他生在帝王之家，纵是遍体生灵的一块宝玉，却也求不得周全。
　　他一直都记得，子熙对他说过，他的降生是不被期待的，是一种罪。那样悲伤又隐忍的神色，他是第一次看见，看的想要落泪。
　　宫里的人都说，六皇子是不祥的。因为他降生的时候，正逢最受他父皇宠爱的妃子病死，没有前来贺喜的喧闹人群，只有漫天的白绫缟素。他出生后没多久，他的生母便被打入冷宫，他被过继给一位嫔妃，与生母常年不得相见。没有人怜惜他，甚至宫中的下人都因他身份低微对他冷漠相待。又因他天资聪颖，才华出众，皇后怕他有朝一日威胁大皇子的储君之位，视他为眼中钉，三番五次的要他死。一些人想要他消失，一些人从没注意过他的存在。他就像一抹游魂一样的活着。子熙本性温和善良，与世无争。纯净如同婴儿的他也只能万般隐忍万般小心的在皇宫中生存下来。自古皇宫为是非之地，纵是心有不甘，也是无力。
　　无夜静静地守在子熙身边，夜色如墨。
　　“不要……”子熙蹙着眉，睫毛微微抖动。“不要走……”少年忽的惊坐起来，面色苍白，额角的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无夜担忧的握住子熙的手，轻轻用衣袖拂掉他额上的汗水。“无夜……”少年眼神迷茫的转过头，动了动嘴唇。“我在。”
　　“无夜。”“我在。”
　　他免不了他受的苦，也免不了他做噩梦，但是至少，当他从噩梦中醒来，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