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血》李小愚

3、长昼

　　长昼

　　欲雪的天光太昏暗，我不知不觉在圣歌声中沉沉睡去。再睁开眼时周围的长椅上已空无一人，深色头发的神父倾下身来看我，漆黑长袍扫过我的膝盖。
　　“如果不想祷告就不该走进教堂。”
　　我耸耸肩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在他皱眉的时候忽然扯住他的衣襟，试图让他措手不及的倒在我怀里。
　　然而圣坛上神子的目光如炬，他动作迅猛的抬起双臂撑在我身后的椅背上，居高临下的眼神中全是谴责。
　　“还是这么没有幽默感。”我悻悻松了手，“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他转身坐在我旁边，刚刚好不近不远的距离，如同他永远掌控完美的分寸。
　　“我希望你能除掉这片区域的吸血鬼领主艾伯特。”
　　如我所料。
　　“我拒绝。”我答得干脆利落，明目张胆的在他脸上寻找惊讶的痕迹，“和你们教会不同，我是只为钱财的猎魔人。艾伯特是纯血，血裔多达百人，就算给我一箱金币我也不想去送死。”
　　“克里斯。”
　　我真讨厌他念我名字时的声调，不急不缓，仿佛笃定我会听下去。
　　“不要做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而每次听下去都只会令我更恼火。
　　“别傻了乔什，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故意露出笑容，“对我来说猎杀吸血鬼只是谋生的活计，我从不觉得他们像你所说的那样罪恶。说到底你之所以恨他们入骨，也不过是因为你的神不爱他们而已。不喜欢的家伙就该全部杀掉？你的神太自以为是。”
　　我显然想要激怒他，而最好的方法无疑是诋毁他的信仰。但是我在他的蓝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居然是该死的悲悯，就像看一只迷途的羔羊，就像印在他背后玻璃窗上的不会做其他表情的神祗。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我时一样。
　　有时候我真想亲手杀了他。

　　我从阳台爬进文森特永远拉着窗帘的房间，没有灯光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地毯上洒着玻璃碎片，漆黑信封浸在鲜血中。
　　我最终在地下室找到了这个年轻的吸血鬼，他哭泣的声音太响亮，甚至没听到我的脚步。
　　“无情的文森特”居然在流泪，我忽然怀疑自己是否喝了太多酒。
　　“他死了。”
　　文森特抬起头对我说。我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在说艾伯特。
　　我走过去抱住他的时候，脑海里却浮现神父的脸。心想事成也不过如此，这次他总该觉得高兴了。

　　我又一次梦见初遇乔什的情境。几个独行猎魔人收了钱和教会合伙剿灭一群吸血鬼，对方残忍而强大，我和往常一样没心思注意同伴都是些怎样的家伙，直到在消灭最后一个敌人时受了重伤。
　　庸碌的治疗师手忙脚乱的将整瓶药粉洒在伤口上，我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没想到最终会为了区区五十金币而死。
　　我仰望着夏日璀璨的星空，伸出手想再摸摸陪我出生入死的短剑，然而我握住的却是某人温热的手掌。
　　神父的黑袍上鲜血淋漓，而他凝视我的眼眸蓝得像我故乡的深海。
　　“主与你同在。”
　　他庄严的表情太滑稽，如果不是肚子上破了个洞正汩汩流着血，我一定会笑出声来。
　　然后我奇迹般的战胜了死神。
　　自以为人生将尽的片刻，你看见的任何东西都会叫人难忘，哪怕只是一只蝼蚁。每次梦到他时我都这么安慰自己。

　　文森特会被业内猎魔人们冠以“无情”二字，除了因为其赶尽杀绝的行事风格，他对历任情人用过即抛的荒淫做派恐怕也不无关系。后来他在同行里树敌太多，不得不屡次跟被猎魔人联盟除名的我合作。
　　身手出色的同伴固然稀有，身体默契的床伴更加难得。只要欲望没有感情，我对他其实再满意不过。
　　“嘿，你说永恒的生命会是什么感觉？”
　　某次他边挖出一个吸血鬼的心脏边对我说。
　　“他们也算是永恒的生命？只是永恒的黑夜而已。”
　　当时我随口答道。

　　得知消息时乔什脸上并没有露出笑意，我忍不住有点焦躁。
　　“艾伯特已经死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没有马上出声，而是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只药瓶放在我手上。
　　“我记得每年这个时候你的旧伤都会复发，这药也许有效，你可以试试。”
　　我将冰凉的玻璃瓶握在掌心，太过用力险些把它捏碎。
　　他是故意的，他在利用我，我一直都知道。我真该杀了他。
　　“虽然艾伯特坠入了绝望之渊，但他的血裔仍然控制着这片土地。”神父走到窗前，阳光顺着他的黑发流淌，“主的脚下怎能容忍魔鬼游荡。”
　　“所以你想要除掉艾伯特的所有血裔？那实在太多了，有些家伙甚至在世界的另一端。”
　　“先知说三年长昼即将降临，各地的教会已经蓄势待发。而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从艾伯特的继承人开始。”
　　“你是指兰迪？听说他是艾伯特死前最宠爱的血裔，现在继承了他的城堡。”
　　乔什点点头，眼睛里有某样东西一闪而过，我不由得想起某个传闻。
　　“兰迪曾经手下留情放你一条生路，是不是真的？”
　　他猛的转过头不再看我。我望着覆在他后颈上的卷曲发尾，心头忽然燃起一丛小小的火焰。
　　我不愿细想那是什么，但大抵是他的主会称之为“罪”的东西。

　　文森特接受纯血初拥的事在猎魔人联盟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再加上转变他的是恶名昭彰的艾伯特，那群元老们脸上的表情足足让我笑了整个冬天。
　　我倒并不觉得惊讶，因为文森特是个疯子，他有可能做出任何事。然而我没料到的是他的疯狂会因为艾伯特而变本加厉。所有吸血鬼都或多或少的对转变他的人产生迷恋，那就像一种通过血液传播的疾病，而文森特无疑病入膏肓。无情的文森特最终爱上了一个更加无情的家伙，日日嫉妒愤怒煎熬，却不敢也不能伤害对方分毫，我猜连他自己都没料到。
　　但这些事都与我无关，我只知道吸血鬼文森特的□□比从前更美妙，于是哪怕他会在高潮时叫出别人的名字，我也全不在乎。
　　我不太清楚我们的关系应当怎样形容，但当他流着泪要我为他做一件事的时候，我甚至没有犹豫。
　　他说：
　　“杀了兰迪。”

　　其实我听说过艾伯特的爱情故事，他爱的是另一个纯血伊莱，求而不得因此转变了伊莱所爱的人类，吸血鬼兰迪由此诞生。后来伊莱死于非命，艾伯特抱着他的头颅跳下深渊，兰迪成了吸血鬼中罕见的非纯血领主。
　　这故事疑点重重逻辑诡异，我只当是个笑话，但无法否认的是，兰迪始终是个倒霉的牺牲品。
　　抱歉了兰迪，虽然你命运坎坷，但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信誓旦旦做了决定，并没深究到底是为谁多一些。

　　长昼的第一天，我在清晨的暮霭中遇到一只聒噪的乌鸦。事后想来，那也许是厄运的征兆。
　　我和教会的人从不同方向进攻城堡，非人族类的鲜血很快便浸湿了奢华地毯，我却没能找到兰迪的踪迹。
　　我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飞速往乔什所在的阴森塔楼冲去。当我赶到时他们的战斗已然结束，乔什手里握着银剑，剑刃顶端正深陷在某人的心脏里。
　　火把在墙壁上绘出摇曳的影子，我看到那个死去血族的脸。
　　太熟悉，昨天午夜我明明还吻过。
　　我忽然全身颤抖，掌中匕首也跌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乔什从文森特的尸体里拔出长剑，回过头来看到我。
　　他脸上沾了血迹，眼睛里分明是我渴求已久的笑意。
　　“你愣在那里做什么？长昼才刚刚开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