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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忧郁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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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窗户察看天光,破晓前的冷风沉默但不容抗拒的涌入,犹如一条黑暗中的河流。
“关上。”
他的声音从床幔深处传来,俨然一个畏惧寒冷的娇惯贵族。
就好像他真的能够感觉到寒冷一样。
“天快亮了,你如果还想睡的话就去地下室,清晨的云雀很吵。”
他久久没有回应。我叹了口气,走到床前拉开绛红色的帷幔。他的金卷发铺展在柔软床单上,仿佛阳光下的海浪。
“不要假装没听到。”
我说着握住他的手腕试图拉他起来,然而却被掌中细如枯枝的触感惊得忘了抱怨。再借着昏暗灯光低头去看时,才发现他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几乎与死尸无异。
我气得浑身发抖,满腔怒火却只能按捺。急忙找到装满新鲜血液的酒杯,我捏着他的下巴逼他张开嘴。
“如果这么想死就自己去走到阳光下,别见鬼的在我面前做这副模样!”
我咬牙切齿的说。而他忽然放声大笑,暗红液体洒了满床。
“哦兰迪,”他眼中露出疯狂的笑意,“我亲爱的兰迪,现在你觉得愤怒了?”
他猛地坐起来双手攫住我的头颅,冰凉的呼吸落在我脸上。
“你拒绝我给你初拥,说你只想做普通的人类。我尊重你的意愿,放你离开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可你是怎样回报我的?”逆光的阴影中他的瞳孔猫一般裂开,“艾伯特的血是什么味道?他给你的初拥是不是和他的脸蛋一样甜蜜?”他的手指非常用力,似乎要陷进我的血肉里,而我咬着牙任他继续歇斯底里,“那该死的混蛋爱的是我!你在他眼中不过是用来折磨我的玩具!”
等到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息,我一把扳开他的手掌。
“闹够了么?明天就是我返回艾伯特身边的最后期限,如果你希望我现在就走,不妨直说。”
他终于闭紧了嘴巴,睁大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我,金发凌乱不堪,就像一头垂死的狮子。
我拿他毫无办法。
“伊莱,”我俯下身去握住他的肩膀,“别这样。好好睡一觉,然后我们一起裹在被子里看夕阳,就像小时候一样,好吗?”
我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也要掉泪,然而他的回应却是猛然把我拉倒在他身下,我无奈的闭上双眼。
房间里的血腥味和他的吻,我一时分辨不清到底是哪个令我窒息。
我走进去的时候艾伯特正在弹一首轻快的莫扎特。听到脚步声他笑着抬起头。
“伊莱还好吗?有没有让你问候我?”
“如果诅咒也算问候的话。”
他笑得前仰后合,曲子也走了调,我忍了几秒还是忍不住说:
“折磨你爱的人就这么有乐趣?我搞不懂你们这些吸血鬼的逻辑。”
“‘你们’?别忘了,你现在也是个货真价实的血族。”
艾伯特停了十指,走到落地窗边,大块月光落在他浅色的头发上,银子一般。
我无法控制心中的眷恋,即使我很清楚那不过是血液使然。给予初拥的人就是你的神,这句咒语随着血管流便全身。血族的规则太狡猾。
“他其实并不爱我,至少不是你认为的那种爱。”我走到他身侧和他一同看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们只是情同兄弟的好友,纯粹到连亲吻也没有过,更不用说欲望。而你突然转变我让他觉得恐惧,逼他用某种方式重新占有我,以确定我不会背弃他。是你亲手将我和伊莱的关系推到了一个让你心存憎恨的境地,是你做错了。”
艾伯特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远方传来的无声音符,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错了又怎样?我们的生命太漫长,既然无论如何故事都不会结束,对错又有什么所谓。”他转头看着我,眼底落满银屑,“以后你也会和我一样。”
那时我驯服的点头,心里并不相信他分毫。
我四岁那年被一家神秘的有钱人从孤儿院领走,他们穿黑衣戴礼帽,皮肤像十二月的新雪,而我只觉畏惧。直到那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从不见天光的房间深处走到我面前。
“我叫伊莱,你就是我的新朋友吗?”
他抓住我的手说。他的手指比窗上结出的冰棱还要冷,但我却没有挣开。
他是我从未有过的朋友,不会跟我争抢食物,还肯大方的分享他那数不尽的奇妙玩具。他仅有的缺点不过是因为得病而不能见阳光,以及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咬我的手腕。这根本微不足道。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年少无知的我们曾手牵着手说。
我早已忘记了究竟为何想要上战场,也许是报纸看了太多,也许是太过无所事事,但我的确为此拒绝了伊莱给予的永生,并且义无反顾的离开了那座奢华阴冷的古堡。我以为我的人生这才真正开始。
然后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死亡。
事后回想起来,艾伯特必定是刻意选好了出场时机,所以才会在我血肉模糊伤口溃烂,连自杀的枪也握不住的时候来到我面前。
他轻轻抚摸我肮脏的头发,笑容甜蜜的像个天使。
“我只要你点点头。”
刚满二十六岁,疼痛沁入骨髓,我再没有拒绝的勇气。
“你什么时候开始发觉他不是人类?”
某个狂风呼啸的冬日夜晚艾伯特难得有兴致和我闲聊。
“十六岁。”我弯身点燃壁炉中的木柴,火光照在脸上,让我想起曾经能够感觉到的温暖,“其实我早有察觉,他的父母告诉我他们是纯血中最正统高贵的一支,千百年来都恪守传统,离群避世不杀生,每代继承人在成年之前都只吸食同一人的血液,结下最古老的与人类共存的契约。”
艾伯特从壁炉旁的椅子里站起身,走向大厅尽头黑暗倾覆的柔软沙发。我猜他厌恶任何光明。
“无趣的家族。”他躺倒在沙发里,声音慵懒而不屑,“据说他们的那些人类仆从或者被成年后的主人转变,或者成为他们的管家直至终老,像你一样可以自由离去的倒从没听过。”
“因为我不是伊莱的仆人,我们是朋友。”
他讽刺的笑,我假装视而不见。
我第一次见到威尔是在一次盛大的血族聚会上,所有纯血都带着各自最宠爱的血裔出席。艾伯特的血裔将近百人,但他会选择我的唯一原因也只是要向伊莱炫耀,不厌其烦的展示其对我的所有权。
得不到就伤害,我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理解艾伯特的爱情表现。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一个蜂蜜色头发的纯血,那张脸完美到不可思议,天真明丽甚至胜过我见过的所有血族。
“那是威尔和乔恩,血族历史上难得一见的双生子。弟弟乔恩真是个美人儿,可惜从没有人敢招惹他。他该庆幸自己有个无聊古板但足够强大的兄弟。”
顺着艾伯特的视线我才发觉那人身边黑发黑眼的男人,他表情淡漠的站在角落里,几乎和吊灯落下的阴影融为一体。不知为何,他比乔恩更令我难忘。
不久之后血族中传闻终于有人开始明目张胆的追求乔恩。
那位勇敢的年轻纯血名叫伊莱。
“还是没见到他?”
一看到我走进门艾伯特就迫不及待的站起来问。
“他不在城堡,大概又去追踪那对双生子了。”
艾伯特猛地将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新鲜的血腥味在破碎声后弥散开来。
“给我继续去找!找到他引诱他,让他想起他曾经见鬼的有多爱你!”
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握紧拳,语气却依然恭敬。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和伊莱之间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我想他现在是真的爱上了乔恩,就算我出现在他面前也毫无用处。”
艾伯特冲到我面前狠狠揪住我的衣领。
“别自欺欺人了!纯血都是天生自私的家伙,即使是最普通的猎物也绝不会放任他从自己手中逃走,他如果不是爱你到超乎想象,绝不可能让你自由离开他的城堡!我活了很久,比你们更清楚什么是爱!”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清楚什么是爱?”
他瞪大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杀了我。但震怒的表情转瞬即逝,他忽然平静的松了手。
“按我说的去做,马上。”
可我终究到的太晚。
隆冬午夜,新雪落在已落下的雪上,我在静如深海的树丛中找到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
人们都说伊莱是自作自受,他不加节制的追逐到底激怒了威尔。因此这个故事令无事可做的血族们所津津乐道的部分不是结局,而是杀掉伊莱的居然是威尔捡来的一名人类少年。
夜夜笙歌的艾伯特开始闭门谢客,我本以为他会去追杀双生子和那个人类,然而他只是独自坐在阴影里,从日落到日出,不眠不休不发出一丝声响。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无法不记起刚刚得知我被转变时自暴自弃的伊莱。
我忽然厌倦了他们这群行尸走肉。
“看到我你就会想起他,或许我应该离开一段时间。”
他没有回答,依旧出神的望着空气中虚无的某点,仿佛一尊备受摧残的雕像。我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开,但却在迈出门口时听到背后传来沙哑的嗓音。
“兰迪,我想我病了。我从没生过病,所以不知道这是什么。你还是人类的时候得过这种病吗?”
我回过头看着他隐没于黑暗中的轮廓,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有时觉得我的人生处处迷途,但仔细去想时又分辨不出究竟哪里走错。
我以为在伊莱和艾伯特的故事里我只是个牺牲品,直到艾伯特抱着被归还的头颅跃下绝望之渊。
“其实你才是最无情的那个。”
艾伯特的一个年轻血裔流着泪对我说。
再次见到威尔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我听说他被自己亲手养大的人类埋葬了一百年。那个年少时独自杀掉伊莱的,使用巫术得到永恒生命的,如今能令整个血族畏惧的人类。
“他为什么没有杀掉你?”
他仰起头望着无云的夜空。这夜的满月太明亮,星辰都失色。他在我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开口:
“因为他爱我。”
现在换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无论再活多久我都不明白爱情为何会叫人发疯。
“那是什么感觉?”
一百年的黑暗孤独,只因为有人爱你到疯狂。
他沉默的看着我。他的眼睛黑如黑夜,黑如那一晚壁炉中熄灭的灰烬。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