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抱蹄髈半遮面》君子陶陶

8、第七章

　　夙潘自上次讲道归来推掉了十来份请帖，安心窝在太耶宫里。我在他眼皮底下不好浑水摸鱼，只能老实实地听他讲道，跟着楚郦学习术法。七日考核一次，我总是留上一手，发挥个六七成，如此一来，便给了我一个马马虎虎的评论，我既没做那出头鸟，又没做那垫脚石，自是乐得逍遥快活。想想这太耶宫并不可怕，昭阳帝君也是可亲的很。

　　我这厢里刚赞了他，夙潘自个抹黑了我对他的印象，开始为难起我来。

　　“檀儿，你来太耶宫也有半年之久，日日听我谈经论道，跟着楚郦学法术，却不见长进，每次考绩平平，可是我昭阳没那本事教好你，还是楚郦担当不起你的授业恩师？”

　　楚郦一旁好奇的看着我，其他的仙友也都瞪着眼瞧我。

　　我万没想到，这百余号人里，夙潘单单关照我这个不起眼的。我在心里琢磨了，自己成绩一般，虽没给这全宫仙家添彩，也没有拖他们的后腿。若是和那些个没修行过，野生野长的仙友比试一番，凭我这身修为至少有六七分胜算。如今在夙潘眼里，我却是个不长进的，他这话的意思，恐怕是怪我辱没了太耶宫的名声。

　　我低头懦懦地答了话：“我打娘胎里带了失心疯的病症，来之前才刚刚医好些，可完全没除却病根，时不时地会犯上一犯，由此连带着脑袋也不灵光，费了十成的心思，恐怕只能学到五六成的知识，帝君莫非是嫌弃我了？”话到最后，我掐了嗓子，尽量办着柔弱。

　　仙友们唏嘘一阵，纷纷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更有甚者小声嘀咕着：“难怪天帝要遣她来修行，原是个脑筋不足的！”

　　夙潘笑了笑，手指头刮着茶杯，“我怎么听说，你是密弗街少有的奇才，甫一出生就会说话，还是……”

　　我猛地抬起头来，却见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眼稍微微挑着，说不出的妖媚，又带了些痞气，二哥若是要逗我一逗，总是这样的表情。我小心肝颤了颤，那句可不是什么好话，十有八九思想正常的仙家，可不会想到那句粗鲁的话出自我这位长得还很漂亮的女神仙之口。现下，夙潘要当着众人的面揭了我的短，我这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仙界混下去？

　　我捏了一把汗，夙潘最终还是没将那话说下去，只是脸上的笑愈发大了。

　　自那日起，我就成了太耶宫的特例，不光在夙潘那儿学习经道，还学习法术。其他仙友看我的眼神各自不一，有羡慕嫉妒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漠不关心的。这样一来，我不得不卖尽全身力气，生活甚是艰辛。

　　太耶宫是块风水宝地，每日这云头上都晕着仙气，到傍晚才散去。发了请帖的仙人邀不到夙潘，纷纷亲自来至太耶宫里找他。夙潘少不得要去作陪，闲吃几盏茶，唠唠嗑什么的。我因此也得了些喘息的机会，却是不敢大意，偶尔也会打着莲花座，耍几招简单的术法，以防他突然过来视察。

　　这几日我正潜心修炼送气之术，方推了掌朝窗上打去，却觉得这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生涩些。那扇窗开得不很利索，拖泥带水吱呀叫了声才慢吞吞地开启，外头惊起了一声闷响。我全没在意，却对自己不长进的法术哀叹了片刻，怏怏地招手将那扇窗收了回来。如此几番，我累的满头大汗，低低地骂了声娘，却见半开的窗上挂了只胳膊，蛮钰黑着脸探进头瞧我。

　　我眨了几下眼确定没有看花眼，才从床上蹦达下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蹭了蹭，“死小子，你怎么才来瞧我？”

　　蛮钰使了劲从我怀里抽出胳膊，捋平了袖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着眼道：“这半载没见，你当真长进了，法术了不得了，我几次三番趴在窗子上还未放稳手脚，你便将我推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我看你是诚心的吧！”

　　原来，并非是我法术不精进，而是窗子上粘了个人，生生加大了我的难度。我着实冤枉，并不知他就在窗外啊！

　　蛮钰跃了进来，将另一只手里提的东西扔到我怀里，我早就嗅出来，那里面是我老朱家秘制的卤味，我可是有半年没吃到了，至今还对一夫抢了我的猪蹄膀耿耿于怀呢！

　　蛮钰自个倒了茶喝着，我也无暇顾及他，一手猪耳朵一手猪蹄膀吃得欢快。

　　“你怎的寻到这里来了，可是太耶宫把门的放你进来的？”我含糊不清地问着他，溅出了一星一点的猪肉沫子。

　　他忙将茶盏护在手下，“檀儿，你怎的还和以往那般没有长进？瞧瞧你的吃相，哪有个姑娘家的样子？你这半年法术精进了，品性还是老样子，看来那昭阳帝君不过尔尔。”

　　我不以为意，舔了手指头打了个饱嗝，“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可不认为你单单是与我闲聊的。”

　　蛮钰嘿嘿笑了，摆了一副讨好的脸子，“我爹娘追我追得紧，硬是让我娶水君的小女儿当娘子，我这不是来你这里躲躲吗？”

　　蛮钰虽与我一同处了两百多年，我从未打听过他家里的情况。当初阿爹阿娘也没怎么在意，想着我有个玩伴也不错。蛮钰在我面前把我当猴耍，在阿爹阿娘面前可是倍儿懂事的孩子，面皮又生的俊俏，连带着二哥都喜欢他，常将我俩一同比较。想来阿爹阿娘早将蛮钰拟定为入赘的女婿，可我心里只住了个白虎，对蛮钰全然没有儿女之情。蛮钰整日里戏弄我，或许也如我这般想法，纯粹将我当作玩伴。

　　我拍了拍他的肩，顺便揩净油腻腻的手掌，大有老闺女终于找到良配之感，点头道：“我家阿钰终于长大了，日后娶了娘子生个狐狸崽子，别忘了拿给我玩上一玩，我顶喜欢你们狐狸那身油光锃亮的皮毛。”

　　蛮钰一掌拍掉我的手，梨涡里的笑僵了僵，抿着唇幽黑的眸子定定看着我，“你就如此盼我娶了娘子？”

　　我不知他为何发火，许是怪我把他狐狸一族当玩具耍了，嘿嘿笑了两声：“玩笑，玩笑而已。”

　　蛮钰没搭理我，低着头生闷气，手掌将茶盏握的死紧，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茶杯从他魔掌里抠出来，“你生什么气？即便生了气也不应该撒在茶盏上，你若捏坏了，楚郦少不得叫我赔银子。”当初打扫夙潘寝殿打碎的花瓶，事后楚郦依了原价问我要银子，可怜我好不容易攒的私房钱被他夺去了大半，那个肉疼哇！

　　蛮钰笑了，一手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往怀里摸去，恰巧这时门开了，一袭白衣的夙潘站在门口望着我俩，因背着阳光，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蛮钰握着我的手一颤，愣是没放下，掏出几个散银子放到我掌心里，才慢悠悠收回手，规规矩矩地站起身朝门口的夙潘拜了拜，“昭阳帝君。”

　　夙潘没应，踱着步子走了过来，瞧了我手里的银钱，不紧不慢地问道：“你很缺钱花吗？”声音有点冷。不及我答话，对杵在一旁的蛮钰说：“你爹娘四下里找你，都闹到了天帝处，你如今却在这闲逛，着实说不过去。我听说你爹爹给你定了一门娃娃亲，如今岁数这般大了，也不好叫水君的女儿久久候着你。”

　　蛮钰憋红了脸，张口欲说些什么，到头来一个字没吐出，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朝夙潘欠了身离开了。

　　夙潘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见蛮钰驾着云走了也出了房门，我愣在那里，有些无措，只得僵硬地将银子放进兜里，继续练习送气之术。

　　原以为蛮钰与夙潘相识，况且我与蛮钰并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有碍风化的事，这件事会不了了之，却没想到当晚夙潘就叫了我去，板着脸只顾着喝茶。我与守门的仙使挤眉弄眼，互相传着讯息，均猜不透夙潘要拿我们如何。

　　仙使甲：帝君如今脸色发青，定是白日受了哪位仙客的气，看来要把我们几个当撒气筒了，悲……

　　仙使乙：我瞧着不对，帝君可是这四海八荒倍有气度、英明大义的远古神祗，此番定是想考验咱们一回，磨磨咱们的定性，喜……

　　仙使丙：你俩都猜错了，纵是天帝也不敢给咱们帝君气受，哪个不怕死的仙家敢冒头来挑刺？再说，咱们只是守宫的仙使，帝君没道理降了身份考验我们吧？纠结……

　　我凌乱了，夙潘啊夙潘，你这一声不吭，叫我等几个在这里瞎琢磨，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夙潘斯斯文文地喝尽了那盏茶，只丢了句“日后莫要叫蛾子飞进宫里来了”，甩袖回了寝殿。我大悟，今日蛮钰既没正大光明地走后门，也没鬼鬼祟祟地跳墙头，而是幻化成了一只小飞蛾。看来，他的法术也精进了。我这半年没学会变身之法，他倒是使的得心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