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
-
我累的腰酸背疼腿抽筋,软成一滩烂泥糊在床上休整了一天一夜才缓过来。
今日的太耶宫有些不寻常,寂静的很。我缩在床角,揉着眼睛往窗外望了望,大概午饭将过吧。往常的这个时候,宫里上上下下必是喧嚣的很,你追我打,我推你攘,甚是热闹。许是我初来乍到,并未把握太耶宫里的作息规律,如今这安安静静的或许就是它原本的面貌。
楚郦没来叫我去吃饭,这也就算了。可他竟然没催我去花园里拔草,这就奇了。
凡人有句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如今我早饭没吃,午饭更是没我的份,还要做牛做马地浇花拔草,着实有些欺负人。一想到这,我就有些悲怆怆,阿爹阿娘并两位兄长极疼爱我,生怕我磕了碰了。如今掉到太耶宫这水深火热的坑里,把我当成拉磨的毛驴,还不给一根草吃,这四海八荒再也找不到如我这般活着憋屈的神仙了。这脑子里不断冒着阿爹的笑脸,阿娘的温言软语,那裹满酱汁的猪蹄膀更是卡在了脑里动弹不得,朝我招手,大呼救命。我可是有品位的人,这密弗街各式各样的小吃我都尝了个遍,自家的卤肉更是一日不能少,想来那些吃食也有了几分仙性,一日不得见我,就思念的慌,我也是极其想念它们,想念将它们塞满嘴巴的感觉。
我耐不住性子了。天帝降旨时,仅说我修行圆满方可离开太耶宫,并未规定我修行期间不能回家看看。这个空子摆在我眼前,如今我若钻了,就钻的心安理得,到时候就算被抓了把柄,我也能为自己辩白几句。夙潘尽管是一宫之主,也没道理拘着我,这个主我还是能为自己作的。
想罢,我手一抬将就近的云朵招了下来,纵身一跃,使足马力往家里赶去。
凤羽坡前挤满了人,白衣打扮,原是太耶宫里修行的众仙人。我急急地刹住了步子,稳住了晃悠悠的身子。因离得远,瞧得并不仔细,只觉这一大帮子人老实巴交地杵在那,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这样的热闹,我是瞧与不瞧?我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实没多少力气。况且我还未正式并入太耶宫修行之列,怎么说也要几道手续,可我如今连夙潘的影都没见到,若要抠死理的话,我还不算是那群白衣里的一个。当傻子还是饿死鬼,我果断选择了前者,热闹八卦年年有,一次不看死不了人的。
家里只有几个当值的丫鬟婆子围在一起搓麻将,噼噼啪啪碰的直响。见我来了,只淡淡地扫了一眼,不温不火吐了句“三条”,才招呼我坐下观战。我对这东西不是很在行,听那声音却觉得有趣极了,不知不觉就喝光了一壶茶水。趁着那些丫鬟婆子伸懒腰休息的空档,忙插了句:“我阿爹阿娘去了何处?”
她们面面相觑了一会,默默地收了桌上的麻将牌,齐齐对我拜了拜,当头一年纪较大的婆子笑皱了一张脸,讨好地与我说道:“原是小主子,老身眼睛花了,竟没瞧出来,这些个小蹄子也不提醒老婆子我,倒让小主子等了这样久,还请小主子原谅则个!”说罢,颤巍巍对我做了个揖。
我一把将她扶好,生怕她那身咯吱作响的骨头架子一个不慎散了开来。我朱氏一族,性子都是温善的,一视平等,全没把这些仙婢老妈子当外人,就好比方才搓麻将,我也是等她们结了一局,过了兴头才开口询问。据我所知,阿爹准了她们五十年的假期,诚然,她们是没见过我如今的模样,自是认不出来。
阿爹阿娘自我走的第二日就远游去了。二哥依旧是老样子,去凡界寻花问柳,想必正在玉郎居里欢快地调情呢!不知这百余年一过,那家店还叫不叫玉郎居。大哥一家就不必说了,窝在自个的小宅子了各种温馨亲爱。蛮钰死小子也不知去哪里厮混了。左数右数,还是王小胖够义气,成天躲在家里不出门,随找随在。可我早就揍腻了他,况且他现在又肥了一圈,拳头落在他身上,倒是给他挠痒我自个挨罪。
那婆子欲留我喝茶歇脚,我摆手谢了,临走时竟生出些错觉来:我朱檀儿出了一趟门,回来就变主为客了。
阿爹远游并未将猪肉铺子的生意耽搁下来,铺前排了长队,街上的仙家伸长脖子,望穿秋水。我从小门闪进铺子,与掌勺的厨子招呼了一声,他极有眼色地包了两块猪蹄膀塞给我。我嘿嘿一笑,又抓了一片猪耳朵,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太耶宫上方的仙气浓稠了些,想必来了位仙品较高的神仙,左右不关我的事,所幸压低祥云停在宫墙外一葡萄架下凉快凉快,顺便将这些卤肉解决了。
这一凉快就凉出个事来。
我方将猪耳朵并一只蹄膀塞进肚子里,慨叹流年不利,不过在太耶宫呆了三四日,这胃口就变小的时候,自葱郁的葡萄叶子下传来阵阵呼噜声。我立马止了叹息,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叶子,却见一撮白毛冒了出来,似马尾巴毛又不如那般硬挺。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这太耶宫修行的仙家个个都有自己的仙器,唯有我两手空空,只能掏出帕子甩甩糊弄一番。这毛发成色极好,没掺一点杂色,若将它做成拂尘,凭空抽一抽,耀武扬威多神气啊!
我暗赞自己奇思妙想,更加小心地将那毛发往外拽。起初还比较顺手,可到后来竟卡住了。阿娘说我性子急,脾气倔是有道理的,此时我就和这撮毛卯上了,使了吃奶的劲猛地一拉,只听哎呦一声凄惨的叫,从葡萄叶下滚出一白胡子白发的老头儿。
他圆乎乎的身子在地上滚了一番才止住,捂着下巴恶狠狠地将我瞪着。
那一撮白毛原是他的胡须啊!
我犯了傻,看他的年纪至少万儿八千岁,我不过将将五百岁,如此一来,我又得了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左脚尖碰着右脚尖,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头儿捂着有些肿的下巴,指着我怒不可遏:“可是你这女娃扯了老夫的胡子?!”
我忙摆手,随手一指,“不是我,是它!”
老头儿瞧瞧我指的东西,又抬头看着我,笑了,笑得我毛骨悚然。
我低头瞧了瞧,伸出的食指机械地缩了回来,也如他那般笑了,不过却极为干涩。
“呵,老夫十万岁,还没那个能耐让自己的胡子摆一道,你这女娃也忒会胡扯了。走,和我去见昭阳帝君,我倒要问问他,何时招了你这仙婢,怎的就这样不懂礼数,欺负我一把老骨头。”
我挑挑眉,见就见,谁怕谁?反正夙潘又不在,去了也是白搭。
老头儿咕噜噜地爬起来,扯着我驾云飞进宫墙里。
我想,日后我这毛躁的性子需改改,凡事好商量,私下里解决就万事大吉了,闹到场面上的话就很难看。比如现在。
还是那句话,千算万算总有纰漏,当见到夙潘坐在殿中闲闲吃茶的时候,我彻底傻了眼。本就怕他,如今犯了错误被逮住,他指不定会怎样将我往死里整呢!
我瑟缩着不敢看他,那老儿却大摇大摆一屁股坐在凳上,喝尽了一盏茶,才吹胡子瞪眼,“我说昭阳,你何时招了这个不懂事的小婢。要找也得找个岁数大的,会察言观色的。你瞧她,周身没有一丝仙家的气息,还得瑟的不知东南西北。我看哪,你这几万年来,品味也变低级了。”
我委屈,着实委屈。我五百年里从未迷过路,八方四向乍眼一瞧就能辨出来,何来不知东西南北一说?这老儿说我胡诌,我看他倒是扯淡的很!
许是我撇嘴的动作大了些,夙潘望我一眼笑开了,“怎的,我这品味还需你来指教一番吗?”
老头儿干干笑了,“我可没那意思,就和你说说而已。瞧你,动不动就摆脸子,难怪一把年纪还娶不到娘子。”
夙潘又望了我一眼,嘴角噙笑,“彼此彼此。”
我有些纳闷,他俩一唱一和,为何夙潘次次要看我一眼才答话?
老头儿见我漫天翻白眼,没有站相,又开始数落我来,“你这女娃,说你没规矩还蹬鼻子上脸了,这太耶宫不比你家里随便,赶紧站好!”
我气苦,原本就规矩地站着,只是低头脖子酸累想抬头活动活动,却没想这番动作让他抓到眼底,愣是给我编排了个没规矩的罪名,我一忍再忍已经很给他面子了,他仍不知收敛,仗着自己一把年纪,排挤我这个小辈。
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我不说两句,就对不起我密弗街小霸王的名声了。
“你这老头,为老不尊。天帝曾降下旨意,对待弱小的仙家,要细心呵护,耐心教导。你倒好,自个为老不尊,到头来却数落我一番。这太耶宫是什么地方?是众仙家修行的圣地,岂是你这老儿躺着歇觉的地方?这昭阳帝君是什么人?连天帝都忌惮他三分,你却与他平起平坐,闲吃萝卜淡操心,越俎代庖替他教训我来。你扪心自问,这个中缘由是不是你的错?”说道激动处,我甩了袖子。
夙潘跟前的仙童忽的大喝一声小心,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将将要砸到夙潘腿上的东西。
老头儿眼睛气的发红,看清那仙童手里的东西,猛地夺了去。
我暗叫一声糟糕,可怜我的猪蹄膀,我还想将它当晚饭呢!
夙潘挑挑好看的眉,也不管一旁囫囵吞肉的老头,定定看着我,“你是如何惹了他的?”
我有些局促,脑里乱成一锅粥,着实编不出一个像样的谎来,遂老老实实地道出了原委。
道尽了最后一句话,夙潘还未开口,那老头已将蹄膀啃了干净,红着脸问我:“还有吗?”
夙潘大笑,“一夫,你多久没见荤腥了?方才还与她生气,怎么现在反而求起她来了?”
我摇了摇头,见他不信,将袖子卷起来让他瞧,他才信了,摇头叹气,直呼不尽兴,与我生气一事也闭口不提了。
夙潘见我站久了,对我摆手,我自是乐意,拍拍屁股走人了。
翌日醒来,我床头柜子上多了一把拂尘,上好的楠木柄上雕了大朵大朵的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