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抱蹄髈半遮面》君子陶陶

6、第五章

　　我这短短五百年的岁月里就遭了这三次大灾，有两件还是和昭阳帝君大有干系。我好几次午夜梦回，总觉得自己方长出一身健硕的肉来，就被昭阳帝君捉去各种烹饪，到头来只剩一副血淋淋的骨头架子。醒来里衣尽湿。阿娘以为我出了毛病，私下里找医仙瞧了，愣是看不出头绪，只是开了几副安神补脑的苦汤药。如今却要去太耶宫修行，着实令我小心肝皱巴成一团，惶恐不安。

　　是个仙都晓得，那太耶宫宫主正是昭阳帝君夙潘。

　　我此番前去不是自讨苦吃吗？可我又不能不去。唉！我朱檀儿的一生也忒坎坷了些。

　　街坊四邻的仙友得知我要去太耶宫修行，心生羡慕，回去又备了一份礼物，对我阿爹阿娘恭贺一番。阿爹一个高兴，又买了十箱子的炮竹，拉回了做菜的厨子，晚上接着吃。引得众仙家拍手叫好，大赞阿爹会办事。

　　我实在没什么胃口，看着满桌子的菜愣是能将其想成昭阳帝君那副笑眯眯的脸子来。

　　蛮钰也托着腮帮子与我一同发呆叹气，这让我颇有些天涯同是沦落人的感觉，尽管我俩时时腻在一块，好的像穿了一条裤衩。我被自己的想法惊了惊，以前小孩子不懂事，你套了我的肚兜，我穿了你的裤子也不算什么大事，如今我与蛮钰都长开了，我若再有这想法就有些说不过去，用时兴的一句话来说就是思想龌龊了。我一姑娘家生了这般腌臜的心思，诚如天帝所说，品性的确失了仙家的水准，应当好好规整一番。

　　我重重叹了口气，懊恼地用筷子戳了面前的猪蹄膀，至今才发觉自个行德有失，已是晚矣，晚矣！

　　“你又不去修行，叹那劳什子的气？”

　　“你若走了，谁和我一起斗蛐蛐？这密弗街的玩伴斗不过我就哭闹个不停，只有你输了不服气，不停地与我斗下去，我才觉日子不那么无聊。”

　　我白了他一眼，恨不得用筷子填了他嘴角的梨涡。我朱檀儿可是密弗街的小霸王，如今在他眼里不过是技不如人的手下败将，好歹我老朱家供他吃喝了两百年，这小子也忒不厚道了些。

　　阿娘紧赶慢赶地为我收拾了行囊，满满当当的两大布袋子，连带着一食盒的卤味。这两日我瞅着机会就溜出家门，到猪肉铺子里忙活去，表现积极，想着能拖多久就是多久。本以为头一次出远门，阿爹阿娘定舍不得我，将我留个十日半月的才遣去太耶宫，却没想到我的如意算盘打的太响，生生弹坏了一颗珠子，这满盘尽散，没头没尾了。第三日，阿娘就派二哥将我从铺子里拎了回来，将布袋子挂在我肩上，“汝汝，好生学习术法，回来给娘耍一番。”

　　我瘪瘪嘴，欲钻进屋里再躲一阵，阿娘许是看出了我心里的小九九，半推半踹地将我赶到门外，抹着眼睛干干哭了两声，“汝汝，你且去吧！”语罢抽出帕子将脸掩住了。

　　阿爹见天色不早了，催我上路，二哥逗着儒亦，不正眼瞧我一回，大哥大嫂在铺子里。我突然觉得自个有些落魄，开始反思是不是我平常行为确实不堪入目，连最亲的人都有些厌恶我来，巴不得我去磨磨性子，改头换面，脱胎换骨变成一只乖顺娴熟的姑娘家。

　　心里悲了悲，本打算给阿爹阿娘磕三五个响头再离开的。如今看这阵势，磕头的空饷也会让他们生出不耐来，想想这孝悌也不是三五个响头就能圆满的，顿时没了那番心思，扛着布包提起食盒，撒了两把泪，招来一片云朵，朝东方飞去。

　　刚出了迢山口，便听背后有人唤我。蛮钰举了一把黑油布伞朝我摇了摇，我捻诀停了下来。他将伞递给我，“我听说，今日雨君要施雨，可能会下得大些，料想你定没带着雨具，所幸就追了上来，还好没与你错过。”

　　我感激地对他笑了，将伞插进布袋子里，愣愣地看着他。这处了两百年，话别之时，他定有许多话与我说，纵然只是些客套的俗语，我也会含笑受着。若是再引些凡界离别伤情的诗词来，我也会配合着洒两滴泪听他念完，长太息以掩涕兮，哀离别之伤痛。可我万万没想到，那小子却只道了句珍重，驾着祥云屁颠屁颠地走了。

　　我哑口无语，扛着布袋子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所幸一屁股坐在云头，将食盒里的卤肉吃了个干净。我朱檀儿也确实可怜了些，只能嚼着一碟子猪肉撒气。

　　蛮钰说得没错，这天下起了雨，如洒豆子般一股脑地往外倒，纵然有那把油布伞，我也淋得不轻，两袋子衣衫用物更是湿答答地往外渗着水。我咬牙切齿，在心里将蛮钰骂了千百遍，奶奶个熊的，竟然给了我一把千疮百孔的破伞！

　　太耶宫把门的小仙像瞧怪物一般将我望着，我猜他定是在想，这天界竟有如此邋遢狼狈的神仙，有碍观瞻，有碍观瞻啊！如今停在他太耶宫门前，就好比一朵娇艳的花儿，柔嫩洁白的花瓣上愣是趴了一只刚从茅坑里出来的绿头苍蝇。

　　我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从贴身衣衫下掏出天帝的手谕，笔墨虽被晕开了些，那红艳艳的玺印却清晰的毫不含糊。我低咒了几句，如今物价上涨，以往闻所未闻的幺蛾子事儿纷纷涌出头来，那司墨的神仙不知在墨水里掺了多少假。

　　守门的小仙接了手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请比他地位高些的仙从细细辨了辨，才让全身湿答答的我进了门。门里干燥的很，大理石板擦得锃亮，我这鞋底又脏又湿，竟不忍心踩下去。

　　快速烘干的法术我又不会，站在那儿像个跳梁的小丑，有些无所适从。打远处来了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圆圆的脸膛瞅着煞是可亲。他见我这番模样，低低笑了几声，“你尽管踩下去，自有人来打扫。”

　　我依言做了，心里那份别扭因他这番话没了踪影。

　　太耶宫瞬间就传了遍，今日来了个女弟子，是天帝特特贬来修行的。

　　我刚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衫，将将把房门打开，就见门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个个都是一袭白衫，用黛青色的布条束了头发，垫着脚尖往我屋里瞅，见我出来，更是一片哗然，最前排的一层被推倒了，连带着后面几队也跟着呼啦啦倒在地上。我性子本就肖似男儿，生野的很，此时却被瞧得不好意思，像是被扒净衣裳任其观瞻一般，不得已又回了房，加了件稍厚些的袍子，才慢吞吞地开了门。

　　门外只有最初那个圆脸的年轻男子。

　　“这太耶宫自帝君创办以来，从未出现过女神仙，他们也是一时新奇过来瞧瞧，不想却冒犯了姑娘，还请你勿要见怪！”

　　这姑娘姑娘的叫着，搅得我心里洋洋得意。打我出生，还从未有人这般唤我，此时听在耳里有种飘渺的感觉，心里也美开了花，遂对着他礼节性地做了个揖。

　　他叫楚郦，是第一批入宫修行的神仙，因术法了得，特地被昭阳帝君留了下来，教导日后的仙人。这太耶宫里除了宫主夙潘，就数他身份最为高贵了。

　　我受宠若惊，再也承受不起他姑娘姑娘地叫我，遂对他拱了拱手，“楚郦上神，小仙名叫朱檀儿，你日后叫我檀儿便好。”

　　他点头应了，对我说宫主外出讲道，一时半载回不来，太耶宫开销甚大，也不能养了我这个闲吃白饭的人，遂给我安排个活计，每日清扫昭阳帝君的房间，浇浇花、拔拔草什么的。

　　我自是欣喜，心里祈祷着夙潘在外被两三个女神仙缠住。无论是凡界还是仙界，最最让人无奈的不过就是一个情字，诚如凡界流传甚广的一句话“剪不断，理还乱”。此番，若是夙潘被哪个女神仙死搅蛮缠，作为远古神祗，他定不能拿腔作势摆脸子，这期间少不了劝解安慰，讲一通静心清欲的经道。如此一来，他回宫的行程就耽搁了，我在太耶宫逍遥的日子岂不是可变得绵长些？

　　本以为夙潘的房间最多也和阿爹阿娘的差不多大，费上一两个时辰也就能将桌子抹净，把被褥叠好。人算不如天算，我万万没想到，夙潘的寝殿足有我老朱家半套房子那般大，这打扫起来还不把我累瘫了？

　　楚郦歉疚地朝我笑笑，说宫主有个癖好，不轻易叫人将他寝殿打扫了。往常都是他座下一童子将活包揽了。可这次论道，宫主把那仙童带了去。故此，这偌大的寝殿两三月没人打理了。如今来了我这个姑娘家，想必心思细腻些，昭阳帝君若是知晓，也不会大动肝火将太耶宫一众数落一番。这两全其美的法子，还得由我这个女神仙完成。

　　我回了他一个苦涩的笑，梗着脖子愣是没说出半句推辞的话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我忙活了三日才将夙潘的寝殿里里外外打扫了遍，捅坏了两扇窗纸，打碎了三个花瓶，丢了无数只香囊。想想这夙潘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娶个妻将养几个娃娃来，成天在外耍风流，招蜂引蝶，拈花惹草，勾搭清白姑娘家。瞧瞧这些个香囊，个个绣着潘郎，鸳鸯戏水凤求凰，他还把香囊当宝贝一样压箱底，真真是，是……我抓耳挠腮，憋了一通，实在想不出什么词来，左右冒出两三个形容的句子用在他身上觉得变扭，看来还得多请教请教二哥了。

　　打扫的期间我遇到了一件怪事，解了我这百余年的惑。

　　当初夙潘将我与蛮钰倒挂在柳树上，不一会儿阿爹便寻来了，将我俩骂个狗血淋头。我与蛮钰撅着屁股翻遍了河岸的泥洼，捉了不少滑不溜手泥鳅，愣是找不到我那只新年里才做的小鞋。虽说已半旧，可那花样及颜色是我顶喜欢的。如今丢了，着实让我伤心一回。想那昭阳帝君不会平白无故拿了小孩的鞋子，遂压根就没怀疑他。现下却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如我那只一模一样的鞋子来，洗刷干净，用绣有彼岸花的素白帕子细细裹着，若不是我好奇心强，定不会发现我宝贝的鞋子被他拿了去。这少不得叫我胡思乱想一番，越想越是惊悚，觉得这寝殿任一旮旯角都有夙潘阴恻恻的笑。我只觉脊背一阵凉飕飕，胡乱的将鞋子放好，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