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抱蹄髈半遮面》君子陶陶

5、第四章

　　这事传遍了四海八荒，密弗街上众仙家一见我就问：“檀儿，白虎星君何时来娶你啊？”

　　三姑姑说，我与白虎前世有约，他只是喝了一碗孟婆汤就将我忘个干干净净。孟婆汤是有期限的，等到期限一过，我也就长大了，白虎星君到时候自会招来神兽抬我过门。我这次也不算伤情，回去蒙着被子睡了一宿就想开了，欢欢喜喜地等着长大。

　　我甚是得意，双手背后对他们说，“等我长大了，他就来娶我。”

　　仙家们摇摇头，笑着走开了。街上的小伙伴对我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王小胖总是与我对着干，听说我要嫁给天界赫赫有名的战神白虎星君，拉着十几号亲友到我家门口闹腾。大哥自娶了亲就分出去住了，二哥想来又去凡界游荡了，爹娘也不在家，扫地做饭的丫鬟婆子也放了假，此时家里唯有我一人，看着这十几号胖墩墩的小子，我有些怵了。虽然，我不是打不过他们。

　　王小胖之所以来闹事，无非就是说白虎星君是他给妹妹相中的夫君，任谁都不能抢了去。阿爹曾语重心长地与我说：“这一般的物什，比如鞋子袜子了，别人若和你争，尽管叫他拿去。可是如夫君娘子这般可一生一世陪你到老的人，万不能让别个觊觎了，否则你自个会后悔终生。”阿爹说这话时，脸面板的甚是严肃，磨牙切齿的，想来被抢了相公娘子是大的不能再大的事儿。此番王小胖要与我争白虎，只要我朱檀儿有一口气在，是万不能让予他的。

　　于是，一场恶斗即将展开。我正活动手脚，打算大干一番。其中一个小胖墩忽的去捕一只过街的小狐狸。咋呼一声，这呼啦啦的十几号人均去捉狐狸了。王小胖气得直跺脚。我乍眼一看，那狐崽子通身火红，圆溜溜的眼珠子转着，比我之前养的小白兔更是可爱。这小狐狸既在我家门□□动，自是属于我的东西。虽说阿爹教我谦让，可这般可爱的小狐狸，我若让了定会悔的五十年不想吃萝卜，尽管我很讨厌吃萝卜。

　　我使了巧劲钻进了争抢的大军，耍了一回仙法自身上生出了一团屏障将那些个胖墩弹飞开来，只余我与狐崽子在一处。我将那狐崽子抱在怀里，揉了揉它毛茸茸又肉嘟嘟的身子。

　　我年龄虽小，兄长们教我的护身法术我都能使出七八分来。他们就算真有些本事，也闯不进来。王小胖趴在障壁上对我扮鬼脸，龇牙咧嘴惹得我笑岔了气。本以为他们没捉到狐狸，觉得无趣就会散了，没想到却围着屏障瞪着眼睛往里瞧。

　　瞧就瞧呗！我逗了几下狐狸，为它捋了捋皮毛，就有些犯困，所幸躺倒在地搂着狐崽子睡去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就见一面皮白净俏生生的少年郎一手支着脑袋将我望着，水灵水灵的大眼睛里映的是满满的我，我眨眨眼睛确定不是在梦里，一个激灵弹跳起来，“你是何人？”

　　他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露出浅浅的梨涡，“我是蛮钰，你方才救了我呢！”

　　我摸着下巴想了想，原来这小子就是先前那只红狐狸。无怪乎史书上载着，狐狸一族天生就是一副媚态，管它是公的母的，定比寻常牲畜鸟类生的美。如今看来，确有几分道理，可又不全正确，好比我朱氏一家，个个也是极耐看的。

　　王小胖一众不知何时走的，我撤了屏障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往门里走去。蛮钰小尾巴一般跟在我屁股后头。

　　“这样晚了，王小胖定让他阿娘喊回家吃饭了，路上没人劫你，你也赶紧回家吃饭去吧！”

　　蛮钰揉了揉脖子，朝我眨了几下眼，“我家远，在月亮的那一头，定赶不回去，你且容我住一晚。”

　　我只去过幽冥司，不知月亮那一头有多远。许是真如他所说，远到腾云驾雾也赶不上晚饭。年前天帝颁布了一条律令，呼吁众仙家要助人为乐，团结亲善，若我此时撵他，有些不仁道。万一被哪个嘴碎的告发了上去，我朱家就会被记上一笔，到时候天界百年一次的葡萄酒会，阿爹定拿不到入场券，他可是对葡萄酒酿垂涎的很。

　　我点头应了蛮钰，却没想到他这一住还没完没了了。

　　有蛮钰在，我这小日子过得越发舒心，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偷偷果子，揍揍王小胖，日子就淌过了一百年。还是有人问我白虎星君的事，我依旧笑着答他们：“等我大了，他就会来娶我。”蛮钰此时总是梗着脖子，半日不理我。久了，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嚼起来也索然无味，倒不如撒开脚丫子在草地上捉蚂蚱来的有趣。

　　这日天气晴好，柳丝儿飘飘荡荡，落了一地的绒絮。

　　我与蛮钰拿了鱼叉，趁着阿爹阿娘歇午觉，鬼鬼祟祟地摸出了房门，朝郊外那方浅水塘奔去。我猜的没错，昨日从我家门前飞过的水鸟嘴里衔着的锦鲤确是从这里捕到的。

　　我撸了袖子招呼蛮钰与我一起将这弯道包抄了，多多少少总能叉到一只。半个时辰过去了，我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一条鱼都没抓到，小脸反而被晒得红扑扑的。午后的日头有些毒，蛮钰拉着我到就近的大柳树下歇息，我扔了鱼叉迈着短腿朝那片阴凉处扑去。

　　柳树下有个人，按二哥的说法是，柳树下躺了个极品妖人。

　　那人散了一地的黑发，眼睛上用发带松松地盖着。着了一袭的白袍，领口处微微敞着，手里还握着一本书，我歪着头仔细看了，那字太过古老，不认得。

　　蛮钰在我耳旁小声念着：“经道上方。”

　　原是一本讲经论道的书。

　　这人躺在这里孤单影只的，恰方便我抢了去。他比白虎英俊多了，若招他做了入赘的夫君，想想也不错，王小胖定会嫉妒到吐血。蛮钰似看出了我的想法，咬唇定定将我望着，我以为他在责怪我始乱终弃，衷心不一，怏怏地笑了，“我想，若将他抢了去与我二哥做娘子也不错。”蛮钰听我这话，缓了脸色。

　　自我懂事起就晓得二哥不喜欢女子，而是对男儿郎欢喜的很。我有几次随他去凡界闲逛，二哥总擒着扇子对街上的姑娘家指指点点，摇头叹气，“汝汝，这些个女子都生了一个模样，若我整日对着她们，定会被折磨到发疯的。”

　　我顺着他的指向瞧了，那些姑娘们脸型不一样，眉眼也有些出入，身材也是瘦胖不一，愣是想不通二哥为何会将她们看作成一个模样。

　　二哥慨叹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拉着我的手进了一家两层的雅楼。

　　这雅楼名叫“玉郎居”，里面都是清一色的儿郎。

　　二哥挑了个好位子，叫了几盘点心推到我面前，自个却打开扇面风流摇摇，对过往的俊小子抛着媚眼。我塞了块绿豆糕，见迎面来的一男子掩面含羞地对我二哥暗送秋波，那电闪闪的眼神着实让我震了震，我一个没忍住喷出了一桌的糕点沫子，二哥新换的绿衣衫也没逃过被污的命运。

　　我有些难为情，虽说家里众人都将我疼到心坎里，我若犯了什么错误，他们都是闷不哼声自个处理了。可是在外头我次番作为定会惹恼二哥，指不定会当着这些凡人的面数落我一番，我仙家的脸面还不丢个一干二净？不料，我猜错了。那捏帕子的男子，早我一步给二哥擦了袍子，纤细的手指头在二哥胸膛上打着圈圈，半拉半扯地要携他去雅间换套衣衫。二哥咧嘴对我挤眉弄眼，后背的一只手朝我竖起了大拇指，我笑了，二哥这是在表扬我做的对哩！

　　后来二哥腆着脸对我说，“汝汝，下次你还得再把我衣衫弄脏些。那巧哥的心思可真是细腻，确是个讨喜的妙人。到底是男儿好啊，可比寻常的女子有趣多了。”

　　据我所知，那巧哥不过是颇为清秀的男子，怎能和眼前这妖人比了去？若我将这妖人绑回家，二哥定会笑得背过气去。

　　我对蛮钰使了个眼色，各自取了腰带欲将地上人的手脚缚住。我二人哼哧哼哧地刚将带子穿过他的腿下，还未打结，地上的人就醒了。一手拿书，一手握着发带瞧着我俩。

　　有一阵风刮过，吹了我满脸的草香味，我突然有些恍惚，打结的手滞了滞，只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蛮钰拉着我就要跑，小脸板的直刚刚。“檀儿，快跑！那是昭阳帝君！”

　　昭阳帝君，那可厉害着呢，可不是我这等虾兵小将惹得起的，应当敬而远之！

　　我一哆嗦，吓得腿软，小鞋也跑掉了，踉踉跄跄陷到泥洼里。

　　蛮钰被我拖了后腿，使劲将我往外拽。我此时方慨叹平时吃的太多，诚然要变成了一直肥嘟嘟的小猪仔。

　　昭阳帝君没几步就走到了我们面前，影子将我俩罩着，我瑟缩着身子，诚惶诚恐地看着他。他弯腰将我从泥淖里拔出来，潋滟的眸子含笑扫着我。蛮钰握我的手渗出了汗，我在那杵了一会见他并无任何动静，暗自里长吁了一口气，捏着三下蛮钰的大拇指，拔腿就跑。

　　我有些不自量力，忘了他是远古上神，忘了连天帝都忌惮他三分。

　　蛮钰和我被他投来的带子缚住了双脚，他手臂一抬将我二人甩到了大柳树上。我一个没稳住和蛮钰撞了个满怀，他坚硬的下巴磕的我脑门生疼。我倒挂在树上，只见昭阳帝君用发带松松地束了头发，拿起丢在河岸旁的鱼叉随便扔扔就叉上五六只鱼来，拽了几根狗尾巴草编个条将鱼串了起来，丢到了大柳树下。又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噙着笑招来祥云飞了。

　　我心慌惧，害怕他一个不高兴，将我扒皮煮了吃。倒挂在树杈上咬着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小脸憋得通红，心里更是气苦的很。再一次悟了，对昭阳帝君应当敬而远之，远之又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