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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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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常去的就是阿爹的猪肉铺子。阿爹手艺好,秘制的卤肉吃过的仙家都是赞口不绝。阿爹曾有次酒醉,眯着眼与我们说起,天帝嘴馋,有几次派了座下的童子悄悄来买肉。我坐在阿爹膝头,昂着脸摸着阿爹的胡茬,“那童子可有汝汝这般可爱?”
爹爹爽朗笑了,喷了我一脸酒气,“汝汝可是爹爹的小心肝,这四海八荒就数你可爱的打紧。”
我满意地咧开嘴,露出豁掉的门牙,朝阿爹脸上猛亲了一口。
铺子里人手不足,大哥操刀,飞舞地割着肉,二哥嘻嘻哈哈找银子,我只能站在摊前当个活招牌,摆着自以为最迷人的笑。来往的客人总会摸一把我的脸蛋,油腻的酱汁糊在脸上定会被阿娘数落一番。
午后的阳光剪了一地梧桐碎影,这仙界不似凡间那般灼热,只是稍稍有些闷,街上依旧是一片叫卖声。我有些困倦,挨着摊子就要睡去,却被二哥一把拉下跪到了地上。我一激灵清醒了十分,却见这街上的仙家纷纷跪了,开出一条道来。阿爹见我抬头望,低低唤了我一声:“汝汝,垂头。”
我听话地低下头,还是禁不住抬起眼皮朝街上看去。一袭白衫的男子头戴箬笠,四周用绣有彼岸花的锦纱遮了个严实。他身后跟了三五个少年,均作书生打扮,当头一人摇着碗口大的铃铛,嘴里喊着:“昭阳帝君论道归来,闲者请开路!”
我不认得那昭阳帝君。阿娘曾教导我两位哥哥,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能上跪天地,下跪父母。我在一旁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至今还记得阿娘说那话时的表情。天帝是这仙界最大的官,跪一跪也是应当的,这昭阳帝君想来并没有天帝的官大,却这般劳师动众,连我阿爹都老实巴交向他叩拜,让我有些混沌了。
脑子里有根筋弹了弹,心觉这昭阳帝君不值得我朱家男儿跪地磕头,趁阿爹不注意抓起摊上的猪耳朵就朝街上丢去。我可是这条街的神枪手,想当初和伙伴们比赛投壶是百发百中,如今这样近的距离,打中他自是不在话下。
阿爹一声惊呼已来不及阻止,颤巍巍地将我护在背后。那片猪耳朵被昭阳帝君伸手握住了,只是溅了一锦纱的酱汁。本以为他会扔过来,却没料到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将我望着。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也昂着头将他望着,两厢里大眼瞪小眼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他才朝我伸手,我以为他要打我,瘪瘪嘴就要嚎啕哭出声来。
他却忽的笑了,收回手对跪在地上的阿爹说道:“给我割半斤猪耳朵。”
阿爹擦净一脑门子的汗,哈着腰忙活去了。我咬着唇,懦懦地瞅着他,锦纱下的面容瞧不仔细,只觉美的很。
事后阿爹将百般疼爱的我打到屁股开花,两位哥哥也是指指点点将我骂个狗血淋头。我委屈地伏在阿娘肩头,抽搭个不停。阿娘也叹气,碎碎念着万幸。
“昭阳帝君是远古上神,比天帝还长了十万岁,四海八荒的神仙哪个不对他是百般敬畏,你怎的就敢招惹他呢?”阿爹倒了碗茶水,喝个干净又数落起我来。
“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怎么还没个够?你瞧这屁股。”阿娘掀开我的袍子,露出我红肿的屁股。
我怯怯地望着阿爹,含着泪不敢落下,“汝汝知错了。”
阿爹长叹了口气,着二哥取了药细细帮我涂抹。
从此,我便知晓,昭阳帝君不是我等可惹得起的,应当敬而远之,敬而远之。
阿娘说要带我走亲戚,拜访她最好的姊妹。
我兴奋了一宿,听见第一声鸡鸣就起了,扑向爹娘的房间,躺到床上滚来滚去。阿爹无法,不情不愿地起了床,拎着我的两条腿甩进了阿娘的怀里,我咯咯笑着,惹来阿娘一阵惊呼。
“你小心些,莫要拎坏了我的心肝宝贝!”
阿爹披了袍子,倒了杯水,“日后莫要惯她了,指不定会惹出什么大事。”
阿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翻个白眼,“我怀了整整一百年,经历了两日两夜的分娩之苦才将她生下,我不惯着她,难道要惯着你吗?”
阿爹拿杯子的手一滞,嘿嘿笑了两声,没去接话。
阿娘带我去拜访的亲戚可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打小阿娘就告诉我,探亲访友,越是级别高的,你就越得小心装扮,万不可失了体统叫别人笑话去。这次阿娘不仅给我穿上了最时兴的小碎花锦袍,更是给我编了五六股麻花辫,每一根上都嵌了豌豆大小的水晶珠子。额间着了一点胭脂,衬着小脸更是白嫩莹润,俨然就像从画里走出的仙童。
我乐呵地牵着阿娘的手,随她走亲戚去也。
这个地方我似来过。入眼的景致有一丝熟悉,可我甫一出生从未出过密弗街,万万是不能到这儿来的。阿娘说,这里是幽冥司,奈何桥头卖汤的孟婆就是她好姐妹。
阿娘领着我往奈何桥走去,途径一大片火红的花,我弯腰采了一朵。
“汝汝,这彼岸花不吉利,赶紧丢了。”
“不丢,我要将它送给阿娘的好姐妹。因为她喜欢。”我从未见过阿娘的那位姐妹,却无比坚定她喜欢这种花。
阿娘听了我的话,挑眉笑了。
奈何桥旁确有一女子倚着桥桩远眺着。因是背对着我们,我只瞧见了她那头乌黑乌黑的长发,这朵红艳艳的花儿插到她头上是最美不过的了。
“三拐子,这一千年没见,你怎的还是对着黄泉路叹气。你那情郎定不会回来找你了,眼见着岁数大了,你这样等着他也不是个办法。我瞧那阎王对你有意思,何不将就将就呢?”
那女子转过了身,朝阿娘笑了,我忽的就想起二哥手札里的一句酸诗来:“有美一人,婉如清扬。”说的不就是这样的美人吗?
阿娘将我拉到了那女子跟前,一脸得意,“三拐子,这是我新添的闺女。”
那女子瞪着眼瞧了我许久,直到我不好意思红了脸,她才掩嘴咳了咳,“确实是个可爱着紧的娃娃。二花子你可真是能生养啊!”
阿娘笑得更欢了,一遍遍地摩挲着我稀黄的头发,大哥说这叫爱不释手。
“汝汝,快叫三姨娘!”
我听话地仰起小脸,摆了个大大的笑,脆脆地唤了声“三姨娘”。
孟婆身子抖了抖,拍着我的脸蛋道:“得,以后甭叫我三姨娘了,听起来倒像凡人的第三个小老婆,若叫旁人听了去,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你日后便唤我一声三姑姑吧!二花子,前几日,阎王送我一珠串,我瞧那花样扎眼的慌,搁在一旁没个用处,摆在梳妆匣第二个镂空的格子里,你取了自个带着吧!”
阿娘细细叮嘱孟婆看紧我,转身去取珠串了。
“阿楚,你那日可吓死我了,就连天帝也忌惮昭阳帝君三分,你怎的就敢去招惹他呢?所幸他没将你怎么样,不过是撅了你一下屁股,你因祸得福,做了回神仙!”
我不知那日街上的事竟传到了这里,且三姑姑说的话让我犯了糊涂,像是说我,又不似在说我。我大名叫朱檀儿,小名唤作汝汝,并非是阿楚。
孟婆见我一脸迷茫,叹了口气,“我却忘了,你喝过孟婆汤,本就不记得这些。”
“三姑姑,兴许你认错人了呢!”
孟婆摸着我的头顶笑了,“许是吧!”
这会子投胎的鬼魂挨着过来了,三姑姑抽不出身与我闲谈,我只得在不远处撅着屁股看地上的蚂蚁打架。正在兴头,却听见桥头嚷嚷着,三姑姑跪在地上与着了一身紫袍,头戴紫金冠的长得比二哥还俊俏的男子说着什么。二哥曾对我耳提面命,凡是比他丑的都是粗人,凡是美他二分的都是妖人,这样看来那紫袍的男子就是个妖人了。
阿娘说,有热闹的时候不去凑近看就是傻子,不去横插一脚将那热闹搅一搅就是傻子中的傻子。我这三百年来,一直是个很听话的孩子,阿爹阿娘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头。这看热闹一说,我更是做了十足十的敬业,就连街角阿黄家的大狗生了一只六条腿的崽子我也细细看过,掰着手指头数了,的确是六条腿,不多也不少。由此,我还和隔壁的王小胖打了一架,明明是六条腿,他愣是数成了七条。直到那条大狗蜷了尾巴,将那崽子叼走了,王小胖才捂着青肿的眼睛,磕磕巴巴地与我说:“朱檀儿,我数错了,那崽子就是六条腿,我多算了一条狗尾巴。”
此时,这番热闹看起来有些大,我不得不去凑凑了。
还未走近,那紫袍的妖人飞过奈何桥入了人间道。押他前来四位天将合力将其打偏了轨道,耀闪的法术晃得我眼睛生疼。我躲在孟婆身后,“三姑姑,那些都是什么人?”
孟婆展开袍袖将我护在怀里,“方才那个是犯了错事,天帝命其入轮回道修行的紫元神君,而那身着铠甲神奇威武的就是天界四大猛将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白虎?莫非是白虎星君?那岂不是我未来的夫君了?
我探出身,理了理小辫子飞扑到路上,一把抱住了白虎星君的腿,软软地唤了声“相公”。
走在前头的另三位天将顿了步子,同时回头将我俩望着。我抬头看,白虎星君朗目星眉,和二哥一样俊美,我嫁与他也不算委屈。他也瞧我,眉毛上挑,薄唇抿着,看似有些不耐。我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白色的铠甲滑滑的,我却没感到一丝吃力,蹬蹬几步就爬到他肩头,伸出胳膊搂住了他脖颈,又甜甜地叫了声“夫君”。白虎星君身子颤了一下,好看的眉蹙在一起,我以为他欢喜,吧唧着嘴在他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声音倍儿响。
那三位猛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白虎,你何时勾搭上了一奶娃娃做娘子?”
白虎星君黑了脸,用手背抹掉了脸上的口水,掰开了我胖胖的手指头,将我放到地上,抬腿便走,“青龙,莫要胡说。”
我见他要走,连滚带爬地拽住了他的腿,八爪鱼一般缠住了他,带着哭腔道:“夫君,你不要我了吗?”
孟婆要来拖我,我不应,她只好赔笑道:“这孩子得了失心疯,白虎星君莫要见怪!”
我撇撇嘴,硬是逼出了两泡泪,学着二哥给我看的戏本里的女子,百般委屈地说道:“我打小就思慕你,熬了三百年的时间才得以见你一面,刚解了相思之苦,你却二话不说就要弃了我离去,我衣带渐宽终不悔,对你这般痴情,你于心何忍哪?于心何忍哪!”
周围不管是神仙还是鬼魂均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白虎星君更是噎的没说一句话。我再接再厉,声嘶力竭道:“你是不是在外面找到相好的了?是不是嫌弃我这个黄脸婆了?你这负心郎啊!见到貌美的,就将我这糟糠的抛在了脑后,可怜我为你孝敬父母,生养孩儿,你却不念一丝情分,要将我弃了!你这千载难逢的负心汉啊!”我自导自演,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惊天地泣鬼神,将那戏本里的话一字不差地搬了过来。
前头三位天将没憋住,捂着肚子笑开了,孟婆一脸尴尬。我抹了把泪,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将白虎望着,他脸色更难看了,像蒙了一层黑云,额上的青筋突突跳着。
阿娘赶巧来了,只将我这话听了半句,慌忙把我拉到怀里,对白虎星君连连赔了不是。我伏在阿娘肩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阿娘,我未来的夫君不要我了。”
阿娘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朝白虎嘿嘿笑了,说出的话与三姑姑如出一辙:“您别见怪,这孩子自小就有失心疯,还带着痴心妄想的病症,可怜我这做娘亲的……”说罢哽了嗓音,我突然觉得若我真得了那些病症,确实可怜。
可我毕竟没得那病,阿娘也说我日后指不定会嫁给白虎星君,这一切都是有依有据的,我小孩子家家更是不敢掺半句假话。此时听了阿娘这番话,我发懵了,心里那个千回百转的梦也碎成一地的瓷渣。
白虎抬眼淡淡地瞅了我一眼,朝阿娘点了点头,随前头那三人去了。
我不乐意地哭嚎着,哑着嗓子喊夫君,他起初滞了脚步,可愣是没回头瞧我一眼,我的脆瓷般的心啊,噼噼啪啪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