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抱蹄髈半遮面》君子陶陶

44、第四十一章

　　次日，我早早地醒来，将夙潘的寝宫里外稍稍扫了扫，边拾掇边琢磨一夫昨儿个跟我说的话。越琢磨越不对头，司命这不是明摆着整我吗？我想要不是碍着九重天道德伦理，指不定他会将我历劫的命格写的更糟。我登时脑袋有些发热，怒气朝天怎么也压不住，索性执起拂尘，往司命的府邸行去。
　　我与司命的梁子结的委实糊涂，如今我差些忘了，他却牢牢记挂在心里，还将了我一军。说来这梁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没想到司命的心胸也忒狭隘了些，竟这般报复我。一百多年前，正是时萤树结出了果子高高挂在枝头的时候，那日夙潘讲学就讲到这四海八荒的神树，提起时萤树，夸夸其谈，引得我是神往的很。于是，甫一下学，我便巴巴地赶到司命府邸门前端详起这传说中的时萤树。彼时，硕大的时萤树矗立在门旁，枝叶繁盛，结的果子却只有巴掌大小。别看这果子小，可通身是莹粉莹粉的，果尖处还长了拇指长的小勾子，模样俊俏比天后的蟠桃还要诱人。我直勾勾地看着，不觉口舌生津，左右看了无人，便手一挥摘了一颗。时萤果一落在手中莹粉色陡变成紫黑色，我心想坏了这果子恐怕变质了。凡界有荔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味变，三日色香味俱变，恐怕这时萤果也是如此。我赶忙填在嘴里咬了一口，谁知这果子看着诱人，味道却委实不尽人意，又苦又涩，还硬的咯牙。我连呸呸了几下才把口中味道散尽，手一扬便把这果子扔了。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被咬了一口的果子恰恰丢到了刚要出门的司命身上。他把在手中疑惑地瞧了一会，待看明白何物立马怒火中烧地嚎了一嗓子，抄起家伙就追着我打。
　　时萤果自来都是司命的心头肉，那件事我委实做的不对，可也犯不着因一只没熟的果子，这样整我？我越想越气愤，不由催了催祥云，我要趁着司命还未出门将他在门口截了。
　　半道上斜刺里冒出了蛮钰，他沉头慢慢地腾着云，有些心不在焉，差些就跟我撞个满怀。蛮钰沉痛着一张脸，连眸子里也掩藏不住痛楚，甚至眼花儿也跟着泛了起来。我瞧他小模样甚是悲痛，想出口安慰他几句，“你怎的这么快就挂掉了？”话出口才觉得不吉利，忙改口道，“唔，我的意思是，你的劫已经渡完了？”
　　蛮钰定定地看着我，眸子里沉痛的气息变了样，温柔夹杂着失望跟着涌了出来，默默地点了点头。
　　气氛愈发尴尬了。在凡界，李垣对我一往情深，直至我死后也是如此。如今渡劫一事一了，我不知蛮钰这神情是因为李垣对棠祁的深情让他丢脸，还是在凡界没过爽快帝王瘾而失望？
　　我不安地动了动，嘿嘿一笑，挠头道：“那个……那个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不想蛮钰却突地跳到我这片云朵上，一把将我搂在怀里，下巴枕上我的肩，低着嗓子道：“檀儿，再让我抱一抱。”
　　我没作声，单听他这话就觉得他定是受了十分委屈，却又不好问他受了什么委屈。手攀上他的后背，小心地抚着，耳旁传来他的话。
　　“我多想这样抱着你，就像在凡界你病重的那几日，我夜夜抱着你，觉得幸福就在眼前。那时我知道你是属于我的，就算你的心你的人早已不在我这，可那时你就是属于我的。可如今……唉。”蛮钰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话就在我耳畔，说得凄凉，听得我也很是动容。棠祁没法回应李垣，同样我也没法回应蛮钰。自知夙潘就是姬蒙时，我的心就定住了。
　　“阿钰。”我低低地唤了他一声，攀在他背后的手紧了紧。
　　不知过了多久，蛮钰松开我，浅浅梨涡笑荡了开来，水光潋滟的大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故作轻松道：“你这火急火燎地要去哪里？”
　　我还从思绪中没抽出神来，见他转变如此快，还能笑着发问，愣了一愣：“啊？”

　　起初蛮钰不愿随我去，我费尽口舌从桃园结义说到梁山好汉才把他说松动，勉强应了我的请求。如今有了帮手，我胆量猛涨，拉着蛮钰的手向司命府邸疾奔。
　　行到司命府门前，我稍稍喘了口气，定睛一看，司命府门锁的叮当响，门旁却背对着我们站了个童子。我遮着眼看了看日头，离司命往常出门遛弯还有一段时辰，怎的今儿个却去的那么早？正巧那童子转了身，竟是夙潘座下的那位。那童子见我二人看着他，嘿嘿一笑，默默地将手中物什掩在袖中。
　　我一看难得遇到熟人，不由一乐，上前就要套近乎，不想蛮钰拉着我的袖子，眉头紧锁，眼睛定定地看着那童子的袖口。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有指节长的铁链子露了出来，忙道：“喂，你的链子露出来了呢！”
　　他只是嘿嘿一笑，手忙脚乱地掩着。我不觉有些无趣，甩了蛮钰的手，越上司命府墙，颇遗憾地叹息道：“真倒霉，姑奶奶我紧赶慢赶流了一身臭汗，不想还让司命逃脱了。”话罢垂头思忖一番，歪着头问蛮钰，“阿钰，司命那厮不会算到我今日要来搅场子，犯了怂故意锁门掩护，自个儿在里面睡大觉吧？”
　　蛮钰还未来得及答话，夙潘座下的童子咳了两声，一双亮晶晶地眸子看着我，脆生生地道：“司命星君委实不在里面。半个时辰前小童已向他通风报信，小童也不知他如今躲在何处，也不知他何时会回来。上仙还是小事化无，和乐相处才是。”
　　和乐相处？我冷笑一声，“你说要怎么个和乐相处法？”
　　那童子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道：“时萤树结果不易，乃是司命星君心头爱，素来是保护的很。一百年前你将他挚爱的果子未熟时摘了，仅咬了一口便毫不怜惜地扔了，自让司命星君肝肠寸断一番。他虽记仇，却做的不甚出格，所写的命格也是合情合理。自古就有‘不经一番风和雪，哪有梅花香自来’之说，你此番历劫也是苦尽甘来。如今左右升为上仙，该放下的需得放下，该不计前嫌地需得不计前嫌。”洋洋洒洒一篇说辞完了，还不忘双手合十又念了句阿弥陀佛。
　　我跳下墙头背手围着他转了转，看着他面颊渐红，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颇有悟性，说出一番大道理很有几分胆色。这说辞就算帝君来说，也是没差多少。没想到在帝君跟前当了几百年的差，就有这样的水平，我朱檀儿委实佩服的很。不过……”
　　还未等我话说完，小童露出一口白牙，眯眼笑道：“上仙明鉴，那番话着实是帝君托我传达与你的。帝君今日方出关，一夫上神忙跌跌地就来告知上仙欲找司命星君算账一事。帝君怕上仙惹来祸端，故让小童早一步向司命星君打个招呼，并在此处候着上仙一起回太耶宫。”
　　“帝君出关了？”我喜滋滋地问道，眼风瞥见蛮钰眼神暗了暗，忙收了笑，“诚然帝君劝解有几分道理，可我与司命的恩怨还是得结一结。想当年我只摘了他一个果子，他却追着我跑了五里街，害得我三月不敢出太耶宫。如此他还不作休，竟下血本地编排我的命格，让我在凡界坎坎坷坷过一辈子。这口恶气不出，我便一日日地来截他。”
　　“帝君明鉴哪！”童子又笑眯了眼，往我跟前走近了些，“帝君果真料事如神，知上仙不肯轻易妥协，肯定会再找司命星君的麻烦，甚至会引火烧身，特让我带来此物。”说罢，一手伸进袖子打算掏出来。
　　我一句‘什么东西’才到嗓子眼，那厢里蛮钰吼一声：“檀儿，小心！”
　　蛮钰当头一喝让我赶忙往后跳了一步，我与小童的距离还是很近。他抽出手中的铁链子，迅速地朝我挥过来，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得罪了。我仔细辨了辨，他此时挥舞着的那根链条正是初初我们见到那一根，难怪蛮钰会看它这么久，原来是件不寻常的法器。如此一晃神，链子便险险地擦破了我的裙裾，我忙收回心神，抽出别在背后的拂尘打算和他斗一斗。谁知拂尘拿在手中却和寻常的鸡毛掸子没什么区别，周身的法术也使不出来。我唬了一跳，挡过小童挥来的链条，忙退到蛮钰身边，急道：“我的法术竟丧失了，你快去打他，让他知道你的厉害。”
　　蛮钰肩膀一耸，无奈道：“我的法力也使不出来。若单单用武器和他对决，单凭一身好武艺有五分的胜算。可如今，我的法器没带在身上啊！”
　　小童立在五步之外止了动作，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道：“小童手中之物乃是帝君的锁仙锁。锁仙锁一出，除了使用之人，百丈之内，没有哪位仙家能使出术法来。”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又道，“不想帝君如此信赖我，竟拿来让我使唤。帝君说上仙性子执拗，刚历完劫仙基不稳，恐怕有什么闪失失了修为，特命小童用这锁仙锁将你带回去。上仙，得罪了。”话刚落，锁链子又挥了过来。
　　我忙推开蛮钰，自个儿眼疾手快也往一边跳了跳。那链子扑个空，啪的一声抽在平地上，登时抽出了几寸长的小深沟。我心肝颤了颤，夙潘啊夙潘，你即便要绑我，也不至于用那么粗暴那么彪悍的法器，抽在硬地上都能抽出小沟来，抽在人身上岂不生生把人撕成两半？
　　小童许是也没料到这件法器如此神勇，自己也吓了一跳，抹着汗道了声乖乖，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却又无奈地皱了皱眉，手上链子却没停，颤声道：“上仙还是跟小童回去吧！你不回去帝君会怪罪于我的。”
　　我冷哼一声道：“如今我还没找司命算账呢，夙潘却遣你来拿我，甚至不惜用上这般狠戾的法器。我若随你回了宫，岂不是要褪了三层皮？”心里却凄苦的很，夙潘夙潘啊，你终究只把在凡界的情爱当作一场戏，可我竟做了真。
　　小差一开再加上心情不佳，我躲闪的动作就有几分不爽利。眼看着链子就要抽到我的膀子上，却被蛮钰大力一推跌出几丈远，链子结结实实地缠在了他的身上。
　　我目眦欲裂，大呼：“阿钰！”眼睛却紧盯着链子，生怕将他抽成血淋淋的两半。瞅了半晌，也没见链子嵌进蛮钰的肉里，也没听见骨头被劈裂的声音，就连蛮钰一袭淡青色的袍子上连半点血星子也没有。
　　我松松地长叹了一口气，那小童也随我长叹了一口气。
　　蛮钰挣扎了几下，脸色由悲戚转为淡然，“原来是这么个法器。”又挣了挣，链子又勒紧了几分，蛮钰哼出声来，吓得那童子跳起脚，“你别挣，越挣它锁的越紧。”话说完，扭头看着链子看了半天，自言自语道，“咦，这链子要怎样才能解得开呢？”
　　蛮钰朝我使了眼色，对着口型催我快逃。我思前想后觉得此刻放着蛮钰被绑，自个逃命委实不算有违义气的事儿，再说保住小命保住自由方能再回去把蛮钰救出来。况且锁仙锁锁的是蛮钰，夙潘自然不能拿他开涮。
　　这一想好，我便撒开脚丫子朝西北方向跑去，急得那童子直跳脚，带着哭腔呼道：“哎，你别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