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抱蹄髈半遮面》君子陶陶

45、第四十二章

　　我徒步疾走出百丈外，果断了招来祥云，一跃上去就催命似地往前逃。待到一片了无人烟的小山头才缓了缓，顾自坐在云头上发呆。我此时虽是副呆模样，脑子里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万千思绪缠缠绕绕，竟搅得我有些心神不安。方才那番情形似曾相识。在凡界，我与李垣在丛林中遇到萨都时，万分危急的情形下，李垣扯着嗓子让我小心让我快逃，甚至不惜性命替我挡了一刀。而就在刚刚，虽说情况不甚危险，恢复了本身的蛮钰仍能在紧急关头做出一样的行为。这份沉重的情意让我愈发的愧疚。夙潘让童子来绑我和萨都命人活捉我在性质上没什么两样，虽说夙潘的手法没有萨都那般卑劣，可他是我朱檀儿身边的人甚至是我爱慕的人，这和亲爹亲娘一手慈爱地抚摸你的头，另一手却端了把尖刀抵在你背后没什么区别，都让人心伤难抑。我甚至怀疑，夙潘化作姬蒙时对我的情意皆是假的，为了助我应劫无奈之下做出的假象。可他若是对我没什么心思，怎的又会在一夫赶巴巴告知他我命格后下界掺一脚？我懊恼又伤怀地摇了摇头，夙潘恐怕我此次历劫不成给太耶宫上下丢脸吧！夙潘一向寡淡的很，可我知他内里却是个腹黑的货色。按这个方向推测，他有可能觉得司命给我写的命格委实不糟糕，故而下界搅了一搅，让我过的更加坎坷些。在凡界，我对他情根深种，可他竟能不打一声招呼便自个儿进了那劳什子大鼎以肉身炼丹，如此狠心地便将怀有身孕的我抛弃了。而我好一通情伤神伤，就连死前也对他念念不忘。这手段也忒高明了些，夙潘当做得出来。如此一想，我便愈发地难受，索性扑在山间的小土堆上好好地泣一把。边泣边黯然神伤地想着，这一番痛哭后，诚如夙潘所说，该放下的需得放下，往后他做他的帝君，孤家寡人地坐在不胜寒的高处。我做我的上仙，左右在太耶宫的修行已经圆满，此后不踏进太耶宫也是合该的。
　　这厢我正顾自泣的畅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怎么也收不住，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泪眼婆娑地抬头一望，却是我才念叨完的昭阳帝君夙潘。我稍愣了神，甩开他依旧放在我肩上的手，掩面又酣畅淋漓地泣着。
　　他的手又搭上了我的肩头，轻拍了两下，启开唇柔柔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这一声姑娘唤的我从头发尖凉到脚趾尖，我僵硬着哭着脸看了看他，他犹自摆出一副淡笑和善的神情来。我不觉更加伤怀，本打算自个儿先和夙潘划清界限，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不曾想他竟先做了出来，言语间藏满了疏离，乍一听就是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关道的意思。他这番作为着实绝情绝的狠了。我捂着胸口泪眼望着他道：“你此番就是来寻我，当面和我划清界限的吗？此后，你当你的帝君，我做我的上仙，两不相问，再无瓜葛？”
　　他扬扬眉疑惑地瞅我半晌，“嗯？”
　　我更是心伤，甚至还有一股腾腾的火气，却因他是帝君，没法吐一口老血喷到他如玉的脸上，干脆扭过头干嚎起来，“在凡界，我还是棠祁，帝君你还是姬蒙的时候。我们二人情投意合，处的很是融洽很是欢愉。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甫一历完劫，你便让座下童子来绑我，不惜使出这般狠戾的法器。亏得阿钰为我挡着，否则锁的就是我。你是不是锁我不成，亲自出马把我绑回去？”见他没答话，仍疑惑地望着我，续道，“帝君你是不是以为历劫就是历劫，即便历劫时生出的情意也都是虚假的，甚至在凡界蜉蝣十几载对棠祁的宠爱也是你悠长命史里的一个污点？”一席话说完，我已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低头抬袖擦眼睛，听到上方传来夙潘恍然地哦了一声。还未待我抬起头来看他，脖颈处以狠狠地劈下了一记手刀。

　　我是在一张绣了芳华牡丹的锦被中醒来的。彼时因着被手刀劈晕，脑子还不甚灵光，再加之裹在一处陌生的被窝里，不由升起一股子悲悲切切之意。自打那厮将我劈了，我就晓得自己着了道。那厮虽顶着夙潘俊美的面容，可却不是夙潘。如今他把我掳了，且还让我在床上被子里醒来，恐怕清白难保。我闭了眼好一阵自哀，恨不得捂着脸面痛哭一场，床头边上传来女子细柔的嗓音。
　　“床上这主极为美貌，比那熬汤的婆子不遑多让，君上的心终于能够安了安。”
　　那头却传来不以为意的哼哧声，“甭再提那熬汤的婆子，若不是她，咱们何须要整日假面对人，连自个儿都做不了？”
　　起初说话的女子默不作声，只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心里疑惑地很，这君上是谁，熬汤的婆子又是谁？这两位佳人为何不能真人露真像？
　　“两位姐姐，”我笑弯了眉眼，见她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容貌稍愣了神，却又立即充愣装傻，“这是何处？我又是谁？”这个模子恰恰是我的熟人，乃是奈何桥边熬制孟婆汤的三姑姑。
　　左手边清丽美人讶然地瞪大了水眸，白皙食指朝我一点，“你连自个儿是谁都不晓得了？”
　　我歪着头做出一副痴傻模样，还不忘吮了吮手指头，“姐姐晓得？”
　　两位佳人一通耳语，表情变幻莫测，忽而秀美紧蹙，忽而面露惶恐，又忽而端出一副淡然的神情，彼此望着，坚定地点了点头。继而，右边那位同等清丽的佳人笑眯眯朝我伸出俩手指，甜甜道：“这是几？”
　　我眨巴了下眼睛，“手手。”话一出口我就先哆嗦了一阵，连带着几步之外的清丽美人也抖了抖。
　　“糟了！”她二人对望一眼，拔腿就往外跑去。
　　我乐滋滋一番，悠哉地下床挨着桌子吃起点心来。这次也不怪我会充愣装傻，给我下手刀之人也忒心狠手辣了，这份力气要是搁在凡人身上指不定要残上一残。我轻轻地揉了揉脖颈，那被劈的地方恐怕不紫也青了。这该杀千刀的！此时，我深陷险境，且不知被唤作君上的乃是何许人也，捉了我来又图的是什么。自打出生，我一向在九重天上活的太平，到如今也只遇到了两个坎，一则是白虎星君忘情伤我，虽不是有意，却着实令我痛了一回。这一番痛便迁出第二个坎儿来。紫元神君打我的那一掌生生去了我大半个命，将养了许久才好利索。如今，这位君上假借夙潘的面皮掳我却是我不曾遇到的情况，阿娘打小就教育我，身陷囹圄，不明所以，装疯卖傻自能逃出生天。是以，我此番卖傻也是情非得已。
　　刚吃完两块糕点，呼啦啦一对美人并身着玄袍的佳公子就闯了进来，恰恰撞见我顺着手指头伸长舌头舔着糕点沫子。那玄袍俏郎君走至我面前，扶着我的头左右端详了一阵，又伸手按了按我脖颈处那道砍痕，疼得我呲牙咧嘴。他疑惑地皱了皱眉，紧抿着的唇抿的越发紧了，黑亮的眸子里满是歉意和怀疑。
　　“万没想到这么绝色的一位仙女竟是个呆傻子，真是天妒红颜，天妒红颜啊！”单看面貌，我着实辨不出谁是谁，却不能见她顾自抹眼就这样大眼瞪小眼望着，故而展颜甜甜一笑，拿起盘中的糕点，往她跟前一递，“吃糕糕。”话一说完，我在心里慎得抖了两抖。
　　两位佳人却没我这般抖上一抖，许是先前见过我这番傻气，此时又对我面貌生得好却是个傻子的悲惨人生发了同情之心，忙浅笑摇头。
　　面前的玄袍公子却比我抖得欢快，抖罢一阵犹不相信面前笨笨地捧着糕点的我是个傻子。他稍沉思了片刻，伸出两只手指弯了弯，朝我沙哑地道：“这是几？”
　　我歪头思忖了下，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原地转圈顾自又跳了两跳，唬的那三人忙退出半步。我瞪着水汪汪地眼睛，惊喜道：“兔耳耳！”
　　面前三位有一阵的沉默，继而又一致沉痛地叹了叹，叹完之后又惋惜地摇了摇头。一番唏嘘后，玄袍男子转身出了去，沙哑地对身边两位美人道：“樱桃，芭蕉，好生照料这个傻……呃，这个美人儿。”话罢，还不忘惋惜地摇头叹惜，“唉，这可怜见儿的，怎么就傻了呢？”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傻人自有傻福”，这头等的便是口福。芭蕉和樱桃这两位佳人将我照料地无微不至，每日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闲时，她二人喜摸着我的头发惋惜叹气，大叹红颜薄命。然后，搬两个小凳子坐在我跟前，一面看我津津有味地塞着糕点，一面爱怜地跟我讲这洞府的大事小事。于是，我便知此处是除了九重天，阴曹地府和凡界外的第四界——鬼溟。鬼溟乃暗黑之地，集合了大大小小的鬼、怪、妖、精，且一直是鬼族在统领着。如今鬼族的当家人乃是鬼君平夷，故而这暗黑之地众多魑魅魍魉都尊称他一声君上。还知道芭蕉樱桃这两个名字是鬼君给取的，乃是借用了凡界一位才女的诗词“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很是感慨，没想到鬼君平夷还是一肚子里装了不少墨水的才子。自古才子配佳人，英雄配美人，能坐着鬼溟一把手的位子当仁不让是个英雄，他身边也不乏清一色的佳人，且这些个佳人都是一个模样，还和我那旧相识孟三姑一模一样。料想这鬼君定是难得的重情义，他既钟情于三姑姑，又为何不去寻她，向她倾诉衷肠、表明心迹，然后喜结良缘、皆大欢喜呢？知了大大小小的事，却仍不知平夷为何掳了我，掳了我做什么，我不禁有些急，须知这装疯卖傻也不是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