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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章 ...

  •   “我说檀丫头,你这次在凡界当个皇帝太不称职了。你只顾撒手人寰,自个痛快地飞了上仙,可知对你情深意切的李垣是怎么个活法,还有你那甫一出生就没抱过的苦命娃娃?”一夫猛灌了一口酒,捻着粘在胡子上的碎肉沫子往嘴里塞。
      “唔,那皇帝当的的确吊儿郎当。”我浅浅抿了一口酒,辛辣味道袭满整个嘴巴,不禁咂巴了几下,眯着眼语重心长道,“时过境迁,往事不堪回首啊!”
      “那老夫就帮你回首回首。”一夫放下手中的酒肉,满手油腥地捋了捋胡子,一挂花白的胡须镀了一层油后愈发的锃亮,“且说你那日叫宫婢读戏本子,老夫也不知那折子戏讲的是什么,却无端听得让人心伤。新皇登基大典一过,李垣就眼巴巴地去青寰宫瞧你,却不曾想你已脱壳飞升。李垣这么一个铮铮铁骨的男儿当即就抱着你哭地惊天地泣鬼神。可别说,我活了十来万岁还真没见过哪个男人哭的这么伤心。”一夫又喝了两口酒,唏嘘一阵,续道,“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何况对你来说是一桩喜事,无奈李垣相思入骨,你死后的日子,他活的并不是很随意。”
      我只知李垣爱慕棠祁爱慕的紧,却从不知即便棠祁死了,他仍能一往情深,矢志不渝。只可惜,不爱就是不爱,即便到棠祁死,她心里也只装了姬蒙一人。
      “李垣把小雍怡接到宫中,诏告天下,雍怡是他遗落民间的儿子,并立了他为太子,全然不计前嫌,当亲儿子养着。我倒是没料到,那小子胸怀还挺广阔的么。咳咳!”一夫满脸通红,像染了桃花醉,“他还为你守孝三年,成日里不是上朝听政,就是读你读过的戏本子排遣愁绪。这三年,上表新皇纳妃的折子就没断过,李垣均是不闻不问,直到第四年在祭拜你的路上遇到一名叫荦荦的女子。”
      一夫忽地坐直了身子,两眼发亮,“那位叫荦荦的女子年方二八,眉眼竟和你有六七分像。即便如此,甭说是后位了,妃位也一直悬着,琪嫔诞下了皇长女,李垣才将她立为琪妃的。那琪妃就是当年被唤作荦荦的女子。”
      我拢着袖子,望着眼前的酒壶出神。戏本子里也不乏爱人早逝,将情感寄托于相似之人的故事。美名其曰:青梅枯萎,竹马老去,从此我爱的人都很像你。初初读此,很为那些顶着神似的面皮集宠爱于一身的女子抱不平,私心以为不值得。每个女子都有被爱的权利,甭管他是贪恋你的美貌,还是喜爱你皮囊下的一颗心,你得到的爱却是真真切切属于自个儿的。可一旦顶着与前人像极了的面貌,他看你的眼神虽也是脉脉含情,却是透过你在看已逝之人。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这是句屁话。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这也是句屁话。但凡信了这两句释怀的空辞,只能说这情用的还不怎么入髓。如今听一夫说到李垣,遥想当年愤愤的说辞诚然就也变成了一番屁话,情入骨髓时,哪怕只是前人穿过的袍子系过的发带也会勾出无限相思,更遑论一张神似的面皮?相思迷人眼,眼睛一旦迷了,心也就迷了。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听一夫又道:“你也别摆这副脸子,我甚是看不惯。合该着蛮钰那小子摊了这事儿,这本也是他的一个小劫。”
      我一口酒直直地喷了一夫满脸,讶然道:“这和蛮钰有什么干系?莫非……”
      一夫淡定地抹了一把脸,翻着白眼抬起袖头又将脸仔细地擦了个遍,粗着嗓子不耐地道:“说来,你这贴身的二位均是上界的熟人。李垣那小子就是蛮钰,而你心心念念的并与之结了连理的姬国师正是帝君他老人家!”
      我一个跟头栽了下去,颤着嗓子道:“姬蒙是夙潘?”
      一夫捂着嘴巴,打马虎眼地呵呵笑道,“我有说吗?这岁数一长,记性也就越差了!”
      我顾自沉浸在姬蒙就是夙潘的惊讶中,忘了趁热打铁刨根问底。一夫老儿嘴巴闭的死紧,再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委实不易,遂我也就没费那力气,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不忘时常也灌他一灌。
      酒过三巡,我微微有些上头,额上沁了层薄汗。一夫酩酊醉的不轻,抱着酒壶不撒手,嘴里含糊不轻说些什么。我支起耳朵细细听,费力地辨了辨,原来他在念叨着一首词。同样饮酒,我因记挂着姬蒙就是夙潘的那档子事,故而饮得不甚痛快,酒这东西本就辛辣,如此一来倒平添了几分怪味,饮得就少了些。而一夫一向嗜酒如命,今儿个又有他喜爱的蹄髈下酒,且这酒肉得来容易,没花他一分银两,少不得要饮得尽兴,醉了方可尽兴。一夫将酒饮了尽兴,自然心情就爽快几分,虽是神志不太清明,讲起话来仍有条理的很。再加之我将手中还未喝完的酒壶递给他,不由又生出十二分的兴致来,厚掌一拍石案,将夙潘如何变作姬蒙的因由道了出来。
      我下界渡劫之前,司命用他门前的时萤果酿成了酒,打算在天帝寿诞的时候作为贺礼呈上去。时萤树五百年树成,一百年花开,一百年果结,又过一百年才堪堪果熟,是四海八荒顶难伺候且仅有三棵的果树,放眼望去,西方佛国迷梵神祖那处栽了一棵,东辽歧山神君崖口处也栽了一棵。是以,司命对他门前的那棵时萤树着紧的很。这时萤树虽是草植类,性子却娇的很,一日不饮水便会矮了一寸,待到七七四十九日不饮水,却只是空开花不结果的景观树。时萤树结的果子很不一般,凡人吃上一颗,羽化登仙。仙家吃上一颗,平白会多出一千年修为来。是以,司命对用时萤果酿成的酒异常看重,却又担忧这果子酿成的酒少了点酒味,遂请了对酒颇知一二的一夫前去品道品道。
      却说三两个人饮酒,要么备些可口的下酒菜,要么挑拣些有趣的谈资,这饮酒一事才可圆满。彼时他二人品完酒,一夫顺道便把时萤果酿成的酒辨了辨,至于这果酒如何我自是不知的,但从一夫那满面通红神往表情看,时萤果酒不会差到哪去。单单那一小壶时萤果酒自然没法让两位仙家饮个尽兴,故而司命又搬出了寻常的千杯醉。漫漫长夜,觥筹交错,且笑且叹,不由就扯到我历劫那件事儿来。据一夫言,司命挪着沉重的身子从枕头旁安置衣物的榻子上翻了一阵,约摸因着酒劲冲,平素不费功夫的寻找就费了些功夫。半晌后,司命从一乱糟糟的衣堆里抬起了头,将命格簿子甩给了一夫,含糊道:“写命格簿子犹如凡界写戏本子,若是一惯的平淡无奇,就少了些许新鲜劲儿。但若是跌宕起伏,难免有些应接不暇。私心以为这是我有生以来少有的佳作,今儿也不避讳拿来与你瞧瞧,你也替我查查看,这通篇命格里可有白字?”
      一夫自是乐的开怀,忙拿了命格簿子摊开,但见这簿子里的主角是檀丫头我,不禁打了个激灵,神志清醒几分,一字不差地看个通透。命格簿里对我历劫一世是这么安排的:且说真正的棠祁在八岁那年生了病就夭折了,我只不过是借了人家的肉身来凡间戏耍一通。簿子里的棠祁天生是个带把的,我虽借了人家肉身,内里却是个姑娘,姑娘与男儿本就相差的极远,譬如爱胭脂水粉,爱贴花描黛,自然也爱慕男儿,是以变了魂魄的棠祁八岁病愈,性子和喜好陡变,实打实的娘炮一枚,后宫侍宠不计,却偏又想去民间寻找成熟魅力的大叔型男子。那时的棠祁还没做皇帝,他老爹见唯一的儿子如此模样,气出病来,没过多久便溘然长逝了。棠祁坐上高位愈发不知收敛,荒淫无度,朝政荒颓,臣民奋起抗议,外侵战事不断,最终导致内忧外患,九五至尊的宝座被身边顶顶喜爱的侍宠夺了去。一夫老儿看罢唏嘘一阵,大叹命途多舛,倒引来司命得意的笑。
      “我就说这命格写的很出彩,果不其然。那丫头,看我怎么治她。”
      然,一夫哪有心思再和司命讨论这命格写的如何如何,一门心思只想将我历劫的命格告知夙潘,让他帮衬帮衬。遂借着月黑风高的由头道了别,一路往太耶宫行去。我此时方知那日向夙潘告假,他为何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一夫顿了顿,猛地灌了一口酒,懊恼地将酒壶往案上一搁,道:“我哪知司命那厮却给我下了套,虽不是有意为之,但着实让人气愤的很。且说我看到你悲惨的下场,那颗心咚咚跳的紧。见后面纸页未着一墨,可能你甫一倒台就送了命。谁曾想,这命格簿子因年久未曾翻晒,后几页纸脚边上生了蛀虫。司命遂跳过了那几页在后面续写了。”
      这委实是阴差阳错啊!
      我扭头看着他,道:“唔,不打紧,左右成了便是。那续写的内容是什么,可是说我精尽而亡?”
      一夫咳了咳,脸面又红了一层,“后几页是这样编排的,你退位顾自伤怀一段时日,忽的有一天灵台开窍,对俗尘没了念想,便去无尘寺当了和尚。别看你当皇帝不怎么样,当起和尚来却顺风顺水的,颇具慧根,佛法经纶一参就透。大约过了二十多年,方丈一圆寂,你便继承了他的衣钵,再过二十年便修得圆满,飞了上仙。”
      照司命写的命格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也不失去人间走一遭,上仙的品阶也能顺坦地拿到。我顺过一夫手中的酒壶浅浅饮了一口,叹道:“这都是命啊!”
      一夫哈哈一笑,“我早察觉昭阳惯常淡着脸子,却对你着实不一般。此次历劫想必你二人早将彼此间纠葛理个明白。只是,我至今仍未见过昭阳。”
      “帝君他不在太耶宫?”
      一夫蹙眉摇了摇头,捋着胡子道,“在是在,却不曾见着面。楚郦说,帝君闭关修炼了。与他相交几万年,我却不知昭阳这般勤快了。”
      我默了一会,再看一夫,他已然和衣躺在石凳上睡着了,怀里仍抱着一酒壶。
      明月高悬,偶有几声鸟啼从凤羽坡悠悠传来。轻风微拂,扫的人脸上痒痒的。四海八荒都是一片静寂,却不知打哪里透过的微光,恰恰照在我面前的酒壶上,登时在石案上映出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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