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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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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一片云朵上怏怏地朝南天门腾去,行到半道上顿住了。料想此刻南天门定是乌泱泱地聚了一群人,大张旗鼓地恭贺我飞升为上仙,甭管是亲族,蛮钰还是太耶宫一干人等,个个必定是笑脸相迎,欢愉的很。可如今我着实没什么心情,一则怕坏了他们的兴致,另一则怕喜忧那么一对比,我心情愈发沉重,故而只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地伤一伤情。
不想祥云一落,我竟到了往日与帘笙去过的情人谷。情人谷没什么变化,草木比往日更繁盛三分,只是来此地叙情的佳人才子已不是当日那些。我转着转着就转到了那块情人石旁,石头上早已密密麻麻琢满了名字,一笔一划深的刻骨,正如蚀骨的相思,哪怕是深入骨髓,即便是受了十二分的痛也是甘愿。我找了好久终寻到自个的名字,许是年岁太过久远,竟模糊的看不出原貌,星星零零的几笔挤在角落,平白叫人看了凄凉。
“明郎,这个人的姓氏好生奇怪,不知念作什么?”
“阿兰,昨日才教过你,你怎的又忘记了?古有黄帝居姬水,以姬为姓。后日冠此姓者寥寥可数,却均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好比前朝的姬国师。只是……”那男子哀叹了口气,惋惜地摇摇头,而后又瞪大了眼睛,指着石头上的名姓不可置信道:“他二人,这二人……”
那男子的后半句话说的结结巴巴,听得我心里颇不顺畅。我向来喜爱八卦,却又懒得很,总以为八卦听起来比看起来舒坦多。此时我心里像千百条虫子钻,痒的很,无奈之下挤了过去。我倒要看看,石头上刻了什么,能让这个男子如此惊诧。
“明郎,我认得后面两个字。”那女子颇有些得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刚要张嘴,却让叫明郎的男子唬住了:“住嘴!不要说!”
不能说,也不可说。
象焉因着我二哥背着他勾搭凡间小白脸一事,曾到我那处诉过衷肠。彼时的象焉虽是一条铮铮铁骨的汉子,却涕泪交流抱着酒缸子不放。那时的我不知情事会让人如此伤痛,以为象焉表面上光鲜不羁,其实内里却是个窝囊的货色,不由嗤之以鼻。此时望着情人石上一双名姓,我才明白,象焉有象焉的难处。
叫阿兰的女子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全然听不真切,满眼满心都是石上的姓名,脑子里回荡的都是那副俊美的容颜,好看的眉眼,艳丽的朱砂……
“姑娘,你怎么哭了?可是你郎君抛弃了你?这负心的人哪!”阿兰凑了过来,抽出丝绢,脸上挂着愤愤的表情。
丝绢上是一对鸳鸯,交颈呢喃,羡煞神仙眷侣。
我抬手摸了摸眼角,果真有泪,实乃货真价实的相思泪。
时隔这么多年,我竟不知姬蒙早已将我二人姓名刻在了情人石上。
我捏着帕子对着情人石忘我地垂了一番泪,过排场似得将当皇帝那会与姬蒙的种种甜蜜回顾了一下。待到再也流不出泪来,回头一看,唤作明郎阿兰的小情侣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顿觉满腹的郁结无处舒展,打算去阿爹的猪肉铺子提两只猪蹄膀下酒。酒这个东西自来都是消愁利器,若几盏黄汤便将我放倒,那迷了脑袋的凡世红尘岂不被忘得干干净净?
暖阳西斜,烫金的日光撒遍了四海八荒,连铺子前的梧桐叶上也点缀的有些迷幻。时隔许久,再来到自个儿家的猪肉铺子,内心油然生出些许亲切。我热着眼眶子直奔后厨,果然看到大哥操着一把利铲熟练地翻腾着。一旁请的仙使也忙得热火朝天,见我趴着门框往里瞅,和善地笑着点点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
我撇了撇嘴有些失落,但见刚出锅的蹄髈油光锃亮可爱的紧,顾不得其他,赶忙拿张荷叶一裹,顺手提了壶上好的酒酿,默默地走开了。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且不说旁人,就是帝君他老人家也晓得我今日飞升,阿钰那小子也是个知根知底的。如今这个时候了,怎不见他二人款款相迎?帝君位高权重,素来寡淡清高,许是在等我自个儿去太耶宫见礼,可这半天不见蛮钰那小子委实让我有些恼了。恼了半晌功夫,觉得喝酒吃肉才是正经,可这借酒消愁的场所摆在何处也是一件伤脑筋的事儿。
我大剌剌地坐在云朵上,手搭上眉骨四下里张望着。行至凤羽坡,猛地瞧见两撮熟悉的身影在清水潭边上偎着。我大喜过望,不成想今日竟撞见仙家幽会,遂压低祥云,打算瞧瞧这躲在深处欲行不轨的是哪个不正经的。
清水潭十步开外长满了两人高的青竹,油绿繁盛的叶子正把我掩的结结实实。我猫腰轻手轻脚地拨开遮了眼的竹叶,却见一着藕荷色袍子的男子将头埋在穿了一袭月白衫的男子怀里。我抖了一下小身躯,原是两个龙阳佬在此处谈情,那着了一身藕荷色袍子的瘦弱男子正是我的亲亲二哥。
“瑜儿,你瞧这潭水映着的一双人影,俊眼修眉,面若桃花,两对眸子都脉脉含情,真应了凡间那句此情只应天上有,不羡鸳鸯只羡仙。你瞧,不正是说我二人吗?”言罢,咯咯笑了一阵,右手却不怎么老实,顺着怀里人的后背摸到屁股,不轻不重的拧了两下。
隔着这么远,我分明瞧见他怀里的人抖了抖,这股子奇怪的氛围也让我抖了抖。
着月白衫的男子又絮絮说了些肉麻的情话,自个儿对着潭水又照又笑,还不时挑逗一番怀中之人。我屏息好一会,心下凄凄然。我的亲亲二哥,你向来都是挑弄旁人的,今儿个怎的这般怂呢?做妹妹的此刻不去掺一脚,实在枉为同一个爹娘生的。遂,我整了整面皮,眉眼带笑跳了出来,“小妹拜见二哥,二哥夫。”这话一出口,方觉二哥夫这词有些变扭,忙改了口,“哦,是二嫂。”
对面传来那人扑哧的笑声,隐隐还含着二哥委屈的呜呜叫声。
“你这声二哥夫叫的甚合我心意。”象焉顶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左手悠然地打开了一面绣着俩男子月下对弈的折扇,右手却按着怀中之人不动弹。“你这是去哪?”
我没答他话,反倒问他,“你们怎的在这?怎么没去南天门?”
“去那里做甚?难道有仙家斗法?”象焉风情地理了理二哥散在背后的黑发,“就算仙家斗法也没此事要紧的很?”
我讶然,瞪大了一双眼,颤着手指着不远处拥作一团的象焉与二哥,红着脸结巴道:“你们要在此处翻……翻云覆雨?”
象焉摇扇子的手一顿,继而脸上笑的愈发灿烂。他怀中的二哥纤瘦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嘴里呜咽之声愈发地响亮了。
“你咋晓得翻云覆雨?可是蛮钰那小子向你提过?对了檀儿,你可见着蛮钰了?回头帮我稍带一句话,就说阿爹阿娘想念的紧,让他赶紧回家。”
我头摇的像拨浪鼓,“没见着。我不过今日才历完劫当上上仙,这些时日不在上界。”
象焉低头哦了一声,“既是没见着,那就算了。哎呦,我的下巴!”
二哥从象焉的束缚抬起头来,狭长的凤目周圈红了透且还包了包泪,盯着我呜呜地叫了一阵。
“他是说,你还是个小屁孩,怎的就成上仙了?”象焉解释道,脸上净是知瑜儿者,唯有我象焉的得意笑。
二哥当着外人的面叫我小屁孩让我损了些脸面,我瞪了他一眼,“去凡界做了场皇帝就成上仙了。”
二哥欲要再说什么,被笑嘻嘻的象焉将头紧紧地锁在了怀里。
“唔,我记起来了。之前蛮钰跟我说过他要去凡界溜达段时日,与你下界历劫约莫没差多久。料想着你二人都下了界,指不定有缘见一见,没想到你自个先回来了,且让他在凡界溜达些时日吧,左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苗,就是苦了芙月那丫头。”话毕拧着眉问我二哥,“瑜儿,我这凡界的俗语可用的得当?”
我颤了颤,陪着笑脸道了别,裹着酒肉迅速地飞离了清水潭。心里却惋惜地叹了叹,着实可惜了清水潭这块至灵至性的仙地儿。
过了凤羽坡就瞧见了太耶宫稳当地隐在厚泽的仙气中,我敛了目心里不是滋味。以往我对夙潘感情总是参悟不透,以为那是仰慕,就像四海八荒修为不怎么的小仙对尊崇的昭阳帝君的仰慕之情。但经历这次劫,我方晓得那不是仰慕而是爱慕。虽只差了一个字,情却是云泥之别。可在凡界的二十多年,我的心满满塞得都是姬蒙,就算是夙潘的一只手恐怕也容不下了。
葡萄叶稀疏泛黄,架下坐着一白胡子老儿,正是我那忘年交一夫。
“檀丫头,”一夫顺着他宝贝胡子溜了溜手,“老夫就知道你会来这儿,酒肉可备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