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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八章 ...

  •   “启禀圣上,匡义已被押至玄玉门。午时三刻即到,不知现在可否移驾?”李垣比往日要沧桑许多,如玉的面容蓄起了淡淡的青皮胡,显出几分沉稳与老成。
      我放下手中的经书,捂着嘴巴咳了两声,“唔,这就过去吧,不知我要的瓜子戏本子可准备妥当?”
      “一切准备得当。”李垣顿了顿,面上露出犹豫之色,“不知匡月如……”
      “一并带去吧!路上父女作伴也不寂寞,你说是不是?”
      今儿个和风煦暖,着实是个好日子。而我身上却寒得很,半月前的分娩去了我半条命,庆兴母子平安,却留下了畏寒的病根。今日不同寻常,乃是我亲自手刃仇恨之人的吉祥日子,怎么说也要强打起精神。据姬蒙离开已有九十三个日子,这九十三天我过得浑浑噩噩,不太记得一些事。姬蒙蹲鼎里炼化的那日,我一时心伤昏厥,险些小产。次日,混混沌沌地醒来,青荷立在我床头隔着床幔说了好一通话,如今回想起来依然能让我木了的心痛上一痛。
      青荷的嗓子更暗哑了,甚至还带着一股子哭腔,一开口就可怕地笑了几声,“枉他这样护着你,真如你所料,先你而去。如今,你满意了吧?”继而又哭笑了一阵,那笑声刺耳的很,我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青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知那流言是小人作祟,意在中伤国师,可你作为堂堂一国之君却成日里躲在此处看戏本子。他本来可以无欲无争,闲淡地了却此生,可如今落到尸骨无存的地步,却是心甘情愿。反观你,你又为他做了什么?即便有轮回,你也不配去寻他!”“轮回”二字像把锥子深深地刺进了我的胸膛,我咬紧了下唇,直到溢出血丝来。我为姬蒙做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有做。
      后来,青荷又说了什么,我已记得不太清楚,浑噩中也不知她何时离开的,再命人去寻却寻不到了。诚如她所说,姬蒙死的心甘情愿。七月初七天气骤变,引人恐慌。继而关于姬蒙的流言遍天飞了起来,我以为不加理会,总会有消停的一日,不曾想这股势头却愈演愈烈。他们说,姬蒙是妖孽化身,地龙为先兆,七月雪乃是引变之兆。这两则说起来牵强附会,但凡扯上不详二字总会让老百姓不安,是以流言传得愈发火热了。要说前两项征兆不能让百姓信服,姬蒙十载不变的容颜以及一人之力收复三城的神勇却是如山的铁证。他人只言我痴迷姬蒙的俊颜,放着万里江山任其把玩,孰不知即便我将这江山拱手给他,他也不屑一顾。他人只言姬蒙韶华永驻,乃魔障化身,孰不知他一成不变的容颜只是在等候配得上我。他人只言姬蒙累的地龙翻身,风云骤变,孰不知他一人单挑萨都也落了满身的伤。
      我抬袖拭了拭眼睛,李垣恰时递过来一张锦帕,我笑着接过:“不知打哪处刮了一阵风,迷了眼。”李垣没追问下去,沉着头往前走。玄玉门是姬蒙炼化之地,我也要匡义那老贼血溅当场,以慰他在天之灵。

      “棠祁,棠祁!”落魄的匡义疯魔了,顶着一张目眦欲裂的脸膛,满满的尽是暴怒。
      “大胆匡贼,竟敢直呼圣上名讳!”押着他的侍卫一个推搡将他推到在地,同样双手被缚于身后的狂月如惊呼一声,带着哭嚎向她爹膝行过去。
      我摆了摆手,任这待宰的羔羊去闹腾,自个儿坐在事先备好的软榻上闲闲地翻着戏本子。此时离午时三刻估摸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但凡成亲送殡或者杀人都图个吉利顺和,故而这时辰不能错,午时三刻就是午时三刻。
      “哈哈哈!”匡义抬头惨笑三声,瞪着一双充血的眸子,“老夫一切尽在掌握中,在丹炉内事先放好了熔不化的舍利子。千算万算没算到姬蒙竟有如此胆量进了鼎内,也没想到最后竟寻不到舍利子的半点影踪。老天啊!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莫非老夫强求了吗?”匡义仰头对着上空一碧如洗的天嚎了几嗓子,复而恶狠狠地瞪向我边上的李垣,“亏你还是李氏后人,那么多奴仆尽心尽力地为你谋江山,就连老夫也竭尽全力,而你却不为所动,枉为李氏后人啊!”
      当时与姬蒙那则流言一同传得沸沸扬扬的还有一则较为通俗的,因为通俗好记,故而更琅琅上口,广为人知。“江山多娇,英雄折腰。溏心李子,实为李子。”我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了解过棠氏一族的辛秘,其中顶让我惊讶的还是这江山真正的主人。五代之前,坐在这龙椅上的本是李氏一族,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故而历代皇帝守的是万分尽职,天下一派平和安详。在歌舞升平的和平时代,帝王若不作出什么成绩着实没有帝王的做派。李氏末代帝王庭是个风流随性的雅人,擅书画诗赋,在宫里做的最多的两件事就是月下咏怀和赏舞论诗,寻常朝政都是分派给众臣审理。李庭二十四岁畅游江南,偶然结识江南第一雅妓画眉,才子邂逅佳人,无疑是天雷勾动地火。双双倾诉衷肠,陷入情网里无法自拔。李庭在江南逗留了两个月之久,愈发地离不开画眉。早坐够帝王之位的他遂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禅位之诏,将万人之上的宝座心甘情愿地让给了与李氏开国皇帝一同打下江山,并相互拜了把子,被封为第一宰相并可世代袭爵的棠氏后人。后人对这个事迹持了两种看法,一则认为棠氏觊觎皇位已久,怂恿根基不稳的李庭禅位,以非常手段夺得江山,乃是不义之举。一则有说,李棠情谊深厚,不亚于连亲带血的兄弟。李氏单传,棠氏枝叶繁盛,将皇位禅让与棠氏有理可循。然,事实究竟如何也没法追溯到之前去探索探索。自打棠氏接手了江山,打理的有条不紊,百姓安居乐业,也是幸福和美的很。所以说,只要让百姓欢喜,这皇帝谁做都一样。即便李垣向我讨回,我也毫不犹豫地双手奉还。
      李垣无疑是李氏后人,我知他没有夺位的心思。如今这个境地一切都算在匡义的狼子野心上,他觊觎这个位子也不是三五年了。我打的那场败仗也是他推波助澜,从中作梗。任谁也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粮草兵是致使大军死伤过半的奸细,而这个奸细就是李氏忠仆。我不知李垣知晓后是什么表情,只知初初听姬蒙谈起时,我内心像卷过一层浪,思索良久才想个通透。那场战败得有些明了了。将泄漏消息却禁得住严刑拷问的粮草兵处死后,我与姬蒙均知这背后有更大的操控者,却再也寻不到任何线索,直至不久前姬蒙与我再次提及。看似一片平和的时月里,匡义却悄悄地布起了暗井。匡月如的引诱意在揭穿我女子身份,落雪、流言是为了除掉姬蒙这颗绊脚石……可他千算万算竟没算到姬蒙给我留下了扳倒匡义的证据,也没料到李垣誓死效忠于我,不愿做那傀儡皇帝。
      “棠祁,你一个妇道人家竟登上高位,天理难容啊!棠氏一族荒庸至斯,竟让个女人做帝王!宠信妖孽,地龙翻身,七月飘雪,江山覆灭,指日可待啊!”一番激昂说辞后,仰着脖子又是一通大笑。匡月如畏缩着身子有些惊怕,眼泪流了满脸都是,嗫嚅地小声唤着“爹,爹”。看着匡月如失色的面容和惶惧的眼眸,我有些不忍,但想起惨死的姬蒙和我早产的苦命孩儿,牙一咬眼一闭,扬手道:“是时候了,上路吧!”
      匡义几近发狂的哭笑和匡月如喋喋的呼唤声戛然而止,我看着地上滚落的两个血淋淋的头颅,心里有些作呕,忙捂着嘴干呕了一阵,不想呕的手掌一片濡湿。我看了看手中猩红的血迹,对着面露恐怖之色的李垣惨然一笑:“想必姬蒙要来寻我去了。”
      匡义的头颅我命人洗刷干净挂在了朝堂大殿外以示警醒,身子被弃在了乱坟岗喂了野狗。匡月如终究没做什么大错事,可惜摊上这个爹也是个不好的造化。我命人将她头颅与身躯缝接好,也葬在了乱坟岗里。事后细想一下,匡月如本来有更好的死法,可我一时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脑袋思虑不周,最后还要再费人力替她缝补脑袋。
      此事一旦尘埃落定,我的身子一日越发地不如一日,起初还能气定神闲地窝在榻上看戏本子,没过多少时候,却只能躺在床上喘着粗气。李垣心力交瘁,宫中的御医对我这病症没辙,他却不信我年纪轻轻就油尽灯枯,偏要让人去寻江湖上最好的郎中,去寻这世上最好的药方。我听罢,打趣道:“我命中定有此劫数,这病来的正是时候,就算治不好又怎么的?如今我已手刃仇人,了却了一番心思,唯有雍怡让我挂怀的很。”雍怡正是我与姬蒙的儿子,无奈早产羸弱,在皇家那座无尘寺养着。自生下他细数来也有两年之久,可我一直不想去看,我怕看了他肖似姬蒙的脸,心里愈发的苦闷。
      李垣俊美的双目攒了泪,他想握我的手,却在伸出的半空收了回去,“你这病症不是治不好,御医说你忧思过重,抑郁沉结,需得慢慢地治。我听说炎冷山里住着位妙手神医,生白骨活死人,你这病症到他手中兴许只是个小难题。”
      我笑了笑,瘦骨嶙峋的右手攀上了他的小臂,“我成日里看看戏本子,何来的忧思?这宫里的御医稍不整顿,一不小心就变成了江湖坑蒙拐骗的游医了。再说那生白骨活死人的神医岂是如此易寻?我如今这番模样,只怕神医来了也是枉然。你也别为我大动干戈了,好生歇着,明日的登基大典可要累坏人的。”
      “你若不在了,我要那位子有何用?”李垣拔高了嗓门一声吼,吼得我有些怔。他自个儿也怔了怔,本是圆瞪着的眸子逐渐温和下来,“你好生歇着,我晚上再来陪你。”说罢,利索起身走了出去。
      我摇头笑了笑,心里愈加的苦涩。身上背负着两条人情债,压得我堪堪只能躺着。我唤了宫婢为我读戏本子,这妙人也不知李垣哪里寻得的,一副好嗓子比黄鹂鸟儿好要动听,读起戏文来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比我自个儿闷头瞧更有意思。
      这一躺就躺到了次日辰时,要不是读戏本子的宫婢唤我起来用膳,指不定我要躺到午时。据那宫婢言,李垣在我昏昏大睡的时候来了三趟,不忍心扰了我,遂只在床边坐了会。我眯起眼朝外看了看,约莫继位大典正在进行着。醒了会神,觉得今日自个精神奇佳,竟对素日里常吃的卤蹄髈馋的紧,遂命人加紧做了一锅。刚下嘴啃了几口就有些腻歪,喝了几口淡茶,又重新躺了回去。外面恭迎新帝的号角吹的欢快,我内心却无端生出寂寞来,只好打发那黄鹂鸟儿一样嗓子的婢女读读戏文。
      “今日,我想听听黎二娘的《轩窗话别》,你且读读吧。”
      不远处婉转地回了声喏,这折子戏便顺着黄鹂鸟的唱腔幽幽地荡了起来。
      “十年双鬓熬成雪,十年生死两茫茫。月夜轩窗与松岗,唯在孤冢话凄凉。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几多相思几多愁,怎能思量怎能忘?”
      是啊,不思量,自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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