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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七章 ...

  •   庭前西风紧,屋檐冰凌缀。七月炎暑天,骤冷骤风寒。
      我裹紧了厚实的袍子,惆怅地看着外面仍在窸窸窣窣下着的雪花儿,竟有一夜如隔世的恍惚之感。七月初六是个百年难遇的酷暑天,高悬的日头起了玩心做了一顿猫耳朵,将树叶晒得卷缩起来,依稀还能嗅出一丝烤焦的味道。然,只是一夜的光景,漫天便飘起了棉絮般的雪,个把时辰就将宫里铺的银装素裹。如此奇景,难免会惹得人心惶惶。
      七月飘雪我还是头一次见,六月飘雪倒是有所耳闻。虽是难得一见的奇观,却是个不祥之兆。古有许娥含冤,六月飞雪,昭显冤屈。再有归原枉死,六月骤变,一夜便结起了冰碴子。虽说这都是戏本子所言,可这天下看戏本子的又不止我一人,难免会将七月飘雪之事传得神乎邪乎,三人成虎倒不是不可能。
      “圣上自行宫归来还是生龙活虎的,没几日便染了风寒,也不知在何处养着。眼看一个多月了,怎的这病一直不见好呢?”这是个细嗓子的宫人,说话也是慢悠悠的,一字一句和着脚下踏雪的声响,还真有一股子别样的情调。
      “可不是么?朝中虽有姬国师坐镇,可到底国师只是个国师,若宝座一直这么空着,恐怕……”另一个嗓子暗哑的声响传了出来,说到末句还惋惜地砸吧了两下嘴。
      “你还别说,这天说变就变,瞧这雪花儿飘的。”
      外头踏雪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我听御膳房出宫采买的小梁子说,外面传了一则流言,你可知什么?”
      “嘿,什么流言值得你卖官司?”
      细嗓子默了一会,许是瞧周围没什么可疑的,才拿低了嗓子道:“坊间酒肆现下都在传,就连咬着糖葫芦的垂髫幼儿也会说上一说:眉染朱砂袖染雪,翻手地龙覆手灭。十载仍为初颜色,帝王从此不早朝。”
      话一落,暗哑的声调带着笑意响了起来:“我还当是什么呢!嘿,原来是一首诗!我虽没识几个大字,但乍一听眉染朱砂四个字,心里暗想这诗保准是夸咱们姬国师的。你还别说,写的挺上道的呢!”
      “哦,还多亏你提点,否则我又要琢磨半天。”
      两道不同声色的说话声渐行渐远,没半晌便淹没在窸窸窣窣的落雪声中。我在心里默念着坊间流传的四句没什么格调的诗,写的一板一眼很是中肯,肚子里没几两墨水的宫人将它当作夸赞姬蒙的诗句,而我却知这的的确确是影射中伤的流言。
      姬蒙近日愈发的忙碌了,一则是为了推行新制,一则是探一探西夷之事。萨都战败后,携着西夷兵退居西北的拉达草原。没多久,他跟前衷心不二的斐贺竟策反了,其中因由不过是为了个女人。听罢此事,我唏嘘不已,古人所说红颜祸水,诚不欺我。彼时,姬蒙捣鼓着草药园子,认真专注的神色愈发的魅惑。我一时喉咙发紧,调笑道:“你与我是最最亲密的,你看斐贺都能落井下石、趁虚而入,若是你,你当如何?”
      “于萨都而言,那是他多行不义必自毙,斐贺此举也是除邪扶正。”姬蒙弯下腰,稍稍扶正了新插的草药苗子,漆黑的长发挡住了半边脸,“我一向对圣上言听计从,可不敢有策反之心,况且,”他笑弯了眉眼,凝着我续道,“况且我一向只爱美人不爱江山,余下的喜好也只是喝茶、看书、教孩子。”

      “哎,你说这雪从昨儿夜里就下了,要落到什么时候?”
      站在门脚处黑脸堂的青荷姑姑淡淡道:“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的,约莫入夜国师回来就会停了。”
      “唔。”
      自姬蒙入宫,随行的青荷姑姑也一直呆在宫里。虽被唤作姑姑,却是一副二八年华的小女儿姿态,只是脸膛黑了些,嗓子沉了些。单听她说话的声音,十有八九会被当成纯爷们。她一向沉稳,行事无闻,多在璧辰宫当差,是姬蒙顶顶信得过的。不知怎的对我有些偏见,是以我二人的对话最多也只是寥寥几句。
      这雪落得奇,连素来沉默寡言的青荷姑姑也染了几分古怪。我倚在窗前正顾自发呆,那头又传来她独具一格的沉嗓子声。
      “方才那人说的没错,这天说变就变。以往在我们那儿被视为不详之兆,这次恐怕也八九不离十。圣上,您不担忧吗?”还未等我答话,她又笑道,“就算不详又如何?国师神通广大,总有办法平息。不过区区小事,他又怎的忍心让圣上忧虑呢?”
      “国师以前总会莫名地消失段时间,每每回来神情颓丧精神萎靡,常对着一瓶子花发怔。虽是神仙人物,竟不信轮回,不信轮回却又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去寻。前些日子,听圣上与国师戏谈轮回一事儿,才晓得国师终是修得了正果。”
      我不知姬蒙入宫前有这段心酸的过往,也不知姬蒙上黄泉穷碧落是不是在找我。心里突突跳了跳,有些甜蜜有些感动又有些酸涩。但猛一想,青荷姑姑竟将我二人的戏言记在心里,指不定也记下了些许肉麻的情话,不觉面上有些热,讷讷道:“是么。”
      诚如青荷所料,这雪停的恰是时候,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映着悬挂的琉璃宫灯有些晃眼睛。姬蒙褪下了厚重的毛领大氅,一口气灌下了桌上的凉茶,这才舒了口长气,见我坐在床沿盯着他瞧,眸色深沉:“你一向听话的紧,怎的这个时候还不歇下,等我做什么?”
      “刚才我打瞌睡做了个梦,你可要听听?”我走过去给他倒了盏滚烫的茶水,不等他回话接着道,“我还记得你往日曾与我说,定不会舍我而去,一定努力活到我百年之后才下去寻我。但是,在梦里可不是这么回事儿。虽说梦通常做不了真,你也不会先我而去,可我仍是很怕。”
      姬蒙眸色更沉,甚至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黯然,带着心痛与不舍。一瞬间我觉得我看错了,可眨了下眼,眼前只剩微微含笑的玉面君子。
      “我哪里舍得离开你,莫要胡想,小心累坏了肚中宝宝。再者咱儿子的名字还未斟酌好,我怎敢先你而去?”
      “这可是你说的!”我抱着姬蒙的胳膊撒起了娇,蹭了蹭他肩上滑溜溜的丝缎,把他往床上带,“今儿个天冷,我在被子里放好了汤婆子,现在暖暖的正好眠。”

      我与姬蒙都未提及宫外四处散播的流言,本以为如此便能相安无事,直到青荷跌跌撞撞地闯进殿中。
      “圣上,你如今在这里看戏本子看的尽兴,你可知国师在做什么?”青荷一句话说的甚是激昂,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她情绪如此激动,遂疑惑地从本子里抬起脑袋道:“他在做什么?”
      青荷冷笑两声,眼角竟流出泪来,“国师,这就是你相守到死的女子么?”话毕,也没答我,扭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徒留两扇门咯吱咯吱作响,竟生出几分悲凉之意。这股悲凉之意让我有些慌乱,回味青荷末句话,心头像刀割了般疼痛,我忙抱着肚子朝青荷追去。
      玄玉门前架起了一座青铜鼎,周身盘着雕刻精细的五爪飞龙,龙口处衔着头大的火焰团子,颇有一种腾云而飞的生动感。我在脑子里搜罗了遍,着实不知这宫里还有这么大的鼎。几个宫人利索地往鼎底塞着柴火,噼噼啪啪火红的星子迸溅到青铜鼎上。一干朝臣均在一侧候着,再远处是些踮着脚尖瞧热闹的宫人。我使了牛劲想挤进去,无奈这些宫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我如今端着个大肚子,很是勉强,不由扯住外围一个宫婢问道:“这里头怎么了?”
      “没瞧见吗?在炼着丹呢!这都半个时辰了,就是铁块也化成水了,别说是咱们国师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急急问道:“你说谁在里面呢?”
      “姬国师啊!哎,你别挤啊!哎呦,我的腰!”
      我感觉小腹有些胀痛,眼睛紧涩紧涩的,挥着胳膊努力想拨开眼前挡着的人影,不知谁的胳膊捅了我的肚子,阵痛瞬间便袭满全身,我狠狠地抽了口气。方挤破人群,就听前方传来嘶哑的哭喊声:“国师,你这是何苦?何苦来哉!”青荷披散着头发,虽被两名侍卫架着,却仍不挠地挥舞着双臂,依稀能瞧见侍卫的半边脸被抓出了一指来长的血印子。
      我愣住了,只能瞧见那座青铜大鼎巍峨地立在不远处,鼎下散着的宫人忙碌地续添着柴火,下端青铜色的鼎身被灼的发红,就连我的眼睛也被染尽了红色。
      我瞧见姬蒙浴身在片片火红的曼珠沙华花海里,他着了一身素净的宽松白袍,披肩的长发用同样火红的发带绑着,从花海里款款走来。他的笑很轻淡,甚至带了几分慵懒,眉间没有殷红的一点朱砂,却仍旧是副神仙的面容,俊美的真似个神仙。花海随着不知打哪儿刮来的风漾了漾,姬蒙淡笑的声传了过来,他说:“檀儿,我终于寻到你了。”
      一梦成真,一语成谶。
      我忽然觉得肚子不怎么疼了,可心却霍霍疼得紧。耳旁不时传来青荷嘶哑的哭喊,或说我薄情,或言他命苦。我整个人陷入一场梦境,血腥的漩涡深深地绞着我,有万般只小手抓着我的心。我总与姬蒙戏言,他先离我而去。而他也总是信誓旦旦,定不会离我而去。我乐于偎在他怀里听这句话,虽没情话来的腻人,却又好听的胜过情话。如今,姬蒙先我而去已成了不争的事实,可我还是盼着他在逗我。
      我睁大了眼睛瞧着大鼎,直至下方柴火灭了净,也不敢眨一眨。我生怕我眨了一下眼,就再也瞧不见姬蒙从容地从鼎里走出来,淡淡朝我伸手笑,“我怎忍心先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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