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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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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这次奢侈了一把,买了十箱子的炮竹,沿街摆着,直将这宝藤巷铺了个满。午时一到,二哥兴奋地燃起了炮竹,我唯一的小侄子儒亦缩在大嫂的怀里,皱着鼻子,小嘴瘪瘪着嚷个不停,头上的朝天髻随着他摆头蹦达几次又垂了下来,说不出的可爱。
今天是个大日子,阿爹阿娘连带着两位兄长乐得嘴都没合拢过。可是对我来说,却是个比较悲催的日子,我纯洁青葱的童年岁月算是到头了。
今儿个是我五百岁生辰,如果不算在娘胎里那整整一百年的话。
像我这般岁数,搁在凡界,也是女子及笄的年龄。我时常听阿爹说,我这幺女来之不易,这一世定要将她捧在手心里好好疼,任谁都不能欺负了去。于是,为了彰显我在家里掌上明珠的地位,阿爹特地赶了一次时髦,为我大操大办了一场及笄宴,在密弗街挨家挨户发了帖子,宰了九头猪十五只羊。我知道阿爹是何用意,如今我已及笄,就可婚配。阿爹这次办酒席,无怪乎就是像密弗街大好未婚男儿传了个讯息:我老朱家的宝贝女儿可以嫁人了,有意者赶紧前来提亲。名额有限,过期不候,有钱有势者优先考虑。
昨儿个我还是扎了两条麻花辫的天真小女孩,今日一早阿娘就催我换了一身少女的衣衫,我不得已使了法术长了个头,连带着面容也变化了不少。
阿娘细细地给我涂了胭脂,又将我的眉描了又描,在我额间贴了梅花钿,才满意点头。我往镜中看了看,怔怔地犯了痴傻。我本就知道,阿娘是这仙界第二的美人,我再怎么不争气,也不会丑到哪里去,却没想到我竟比阿娘还美上三分。
“汝汝,你给娘亲长脸了,若是再办一次选美大赛,嫦娥那幺蛾子可是夺不了魁。我看哪,这第一美人还得是我夏怜女儿的。”阿娘一脸得意,手下不停地给我梳着发髻。
我脸红了红,垂首绞着帕子,头一次听最亲的人夸我长得美,竟有些不好意思。
炮竹噼噼啪啪炸完了,这酒席就要开始了。自迢山一带出现密弗街,这样的酒席还是头一次办,故这条街上的众仙家图了新鲜,没有不到场的,甚至还有牵来家中看门狗的,美名其曰带其见见世面。院子里挤满了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我躲在帘后,拉着裙摆,有些羞怯,迟迟不敢出去见见众人。正巧看到蛮钰在不远处捧着茶碗,遂朝他招了招手。
“这位姑娘,唤我可有何事?”蛮钰耳根红了红,眼神闪烁不敢瞧我。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勾起了他的下巴:“本小姐相中你了,打算抬你做了相公,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一惊忙撤了身子,局促地摆了摆手,这回连脖颈都红透了,更遑论那白净的脸蛋了。“小生、小生多谢姑娘抬爱,可是我、我……”我了几次就没了下文。
我见他这番模样,忍不下心去继续调戏他,噙着笑转了个圈,“阿钰,你瞧我好看吗?”
蛮钰一震,“你是檀儿?”这密弗街上只有我成天将他阿钰阿钰地唤着。
我点着头笑开了。他抬眼小心地看了我一眼,双颊布了一层红晕,轻轻地嗯了一声。
今日我是寿星,阿爹特特吩咐厨子做了我最爱吃的菜。有了蛮钰在身边,心里踏实了不少,拉着他入了席,撸起袖子准备甩开膀子大吃一场。蛮钰拉着我的袖子,“檀儿,注意形象!”
我嘿嘿笑了,想来我这漂亮的女儿家做这般粗鲁的事着实不雅了些,且这满院子的宾客都是来瞧我的,定不能给阿爹丢了脸面。可这一桌子菜朝我不停地招手,细嚼慢咽本就不是我的作风,如今却要像吃猫食一般扮淑女,确实让我为难。
我左右瞧了,许是这菜确实美味,众宾客闷头各吃各的,带小孩的忙着挑鱼刺,挨桌熟识的推杯换盏,根本无暇看我一眼。况且我如今长开了,蛮钰整天跟在我身边都没认出我来,更何况那些个只顾吃喝地宾客了。我夹了一撮青菜放到蛮钰碟子了,随手抄起一只鸡腿,含糊不清地与他说道:“别怕,没人认出我来。”
正在兴头上,门外却安静的出奇,胡吃海河的宾客们也都噤了声。
不知哪个细嗓门的喊了声“天帝有旨”,这满院子的人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哭喊的孩童也被捂住了嘴巴。
我嘴里还塞了一大块猪蹄膀肉,鼓着腮帮子不动声色地嚼了嚼。细嗓门展开圣旨读了,入耳的都是些文绉绉的招牌话,我虽没读几本书,大致意思却懂得:朱九戒之幺女朱檀儿,目无天神,众目睽睽之下调戏一届名将白虎星君,以下犯上,行德有失,得好好去太耶宫修行一番,规整规整品性,学成方可归来。
我一听这话,惊吓到不行,含在嘴里的肉卡在喉咙里下不去,咳了几下不见效用,索性白眼一翻背过气去。
蛮钰挨得近,手忙脚乱地唤了我爹娘前来。我大哥拍着我的背,二哥朝我嘴里狠灌着茶水,阿娘掐着我的人中,小儒亦哭喊着姑姑,场面一片混乱。
我本想捻了个诀假死过去,木头般躺个百余年再活过来,兴许这修行之事就作罢了,我就侥幸逃过一劫,只可怜我阿爹阿娘伤一回心神。可又转念一想,若我这般死去了,密弗街乃至四海八荒定会将此事传了个遍。若是按原本意思传传也就算了,若是你一言我一语加些料子,传岔了意思,说我朱檀儿仰慕昭阳帝君,一听说有机会和他朝朝暮暮在一起,一个喜不自禁生生噎死过去,这可是坏了我五百年的清白。就算我真死过去,也得给蛮钰脱个梦,叫他好生为我澄清一番。想当初,牛婶的儿子欢喜街上包子西施,叫我们一群孩子家传个情话,结果进包子西施耳里的话却是:我牛昌这辈子都不会买你的包子,也不会再正眼瞧你一眼,你就死了要嫁给我的心吧!包子西施气得鼻子都歪了,收摊去了外地,从此没回来过。可怜牛昌大哥伤情,醉了七天七夜才缓过心神,这本是一段好姻缘,却生生毁在了传话上。此外,这死法忒窝囊了些,我失了面子是小,爹娘脸上无光可就是大事了,若是再连累二哥娶不到娘子,打着一辈子的光棍儿,我恐怕会沦为朱家罪人了。
一想清楚,我狠吸了一口气,猛地将口中秽物吐出,悠悠转醒,掀掀眼皮气若游丝地唤了声“阿娘。”
阿娘见我醒来,掏出帕子拭了眼角的泪,又将我嘴边胡乱地擦了两下,“你这丫头,吃得这样急,可是怕别人和你抢了去?”
一院子的客人自是将整件事瞧在眼里,也晓得这躺在地上差点被噎死的美人就是昔日密弗街小霸王,面面相觑笑出声来,“九戒娘子,你家檀儿人虽长大了,可还是小孩心性!您还别说,这面皮生的美啊,比你年轻时还美呢!”
阿娘笑呵呵,我不知她是因别人夸我美而笑,还是因为我可以去太耶宫修行而欢喜。
天帝的旨意表面上是指责我行为有失,思想不纯正,实际上是给了我一纸顺利进入太耶宫的通行证。在别人看来,我朱檀儿走了狗屎运。可我心里着实憋屈,白虎星君我调戏不起,昭阳帝君更不是我这般泥底下的小仙可以惹得起的。
提起调戏一事,我可真是委屈的很,满肚子的苦水可吐个三天三夜,那还得从无知稚嫩青葱的童年岁月谈起。
阿娘说,我在娘胎里的时候就是个会闹腾的,怀我大哥二哥的时候五十载就顺利生产了。可是我安安静静地在娘胎里呆了一百年才有了动静,折腾了阿娘两天两夜才呱呱坠地。我是这条街上的奇才,甫一出生就会说话,尽管是一句“我□□八辈子祖宗”的粗口,阿爹也咧着嘴逢人就夸。我又是这街上的难得的蠢才,学了一百年才会自个爬来爬去,又过五十年才将将能撒开脚丫子满街跑。
我刚会走路,经常去四邻街坊串门子,不想却闹了个大笑话。
我不知大人是很喜欢问小孩子“你的理想是什么”的,也不知什么样的理想是高远伟大的,只说了我打一出生就酝酿好的梦:我朱檀儿长大了要嫁给天界第一神将,好生地服侍他。我以为我志存高远,这想法许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却没想到听者笑到肠子抽了筋,嚼舌头根的更是将我这话传了遍。阿娘不以为意,夸我有志气,逢人便说,我家女儿日后若嫁了白虎星君,你们这些个可不要急红了眼!
自此,白虎星君就是我心里百转千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