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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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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绞尽脑汁编排着说辞,可巧的孙如义畏畏缩缩地伸个脑袋往里瞧。我心里一松招呼他进来:“瞧瞧你,作为太监总管怎的还是一副猥琐样,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孙如义脸颊笑出褶子来,忙上前拜倒,斜眼瞅了瞅仍坐在床头顾自把玩碧绿扳指的姬蒙,细嗓子稍稍往上调了调:“圣上初醒,奴才是怕扰了您的清静。”继而颇为难地道来:“奴才从太医院那儿得了消息,李郎将已然醒来,吵着要出宫呢!”
“胡闹!”我一声喝惊得孙如义一阵哆嗦,而一旁的姬蒙挽了一瞬的嘴角,带着嘲弄轻飘飘地说:“可不是胡闹么?”
虽说李垣宫外有御赐的府邸,可他从小也是在宫里生活的,如今只要他愿意,下榻之所随他挑选。每逢大小宫宴,他总是要在宫里歇一歇,就连上次病重也是歇在我母妃的寝殿,当时也没什么二话,怎的这次突然要回去了?我左思右想还是不得其解。
李垣斜靠在床头就着宫人递过去的汤药慢慢地喝着,面色依旧没什么血色。虽面容打理过,可是深陷的眼窝及苍白嘴唇透着让人心疼的病态来。我赶忙走过去,止了李垣的动作,打发了宫人,接过药碗道:“这一口一口地吞下去,该是如何的苦涩。倒不如一干而净,也省得苦味绵延不断,自个儿找罪受。”
李垣眼眸终是添了几分神采,嘴唇凑了过来一饮而尽,皱着眉头道:“臣倒觉得浅尝慢饮苦味是冗长了些,好在能让人牢记于心,即便沧桑百年已逝,也不会忘却吧!”
我拿着药碗的手滞了滞。我不知病中之人总这样多愁善感,也不知李垣从何时参透了这些我不懂的道理,我只觉他的这番话万般凄凉,能让你跳着的心脏痛上一痛。
“在这呆的好好的,太医们也方便诊治你,这里药材补品也是应有尽有。阿垣,你若嫌弃这处的药味,我这就命人将你抬至青寰宫休养。那处僻静,对养伤是极好的。”
李垣摇了摇头:“家父祭日将至,臣总要去祭拜的。”
我棠氏素来讲究个孝字,李垣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想不出挽留的说辞来,只好拍拍他的肩慨叹道:“李伯父若知你这样孝顺,九泉之下定能安息。可是,你如今病重,还是需休养些时日,左右还有一段时间,在宫里总归要方便些。”
李垣勉强地笑了笑,虽面上亲和,但说的话明显有着拉开关系的意味:“府里自来就养着一群大夫,虽没有宫中御医手法高明,医治些伤病也绰绰有余。且臣的伤势大有起色,在府里将养也是一样的。”
李垣明摆着一副不回府誓不甘休的姿态,我也总不好拿着权势命令他或命人将他五花大绑押着,既然他这么倔,索性就成全了他,隔三差五让宫人送些补品良药,传达我的殷切问候也没什么不妥。
次日上朝,我本想一如既往地打打瞌睡。也不怪我如此颓唐,这金銮大殿上站着的皆是学富五车的大文豪,上表之言都是文绉绉的,比幼时母妃唱的催眠小曲更有劲道。可这次非同往日,我需得提着心肝胆肺小心应付着,只因数载来只在金銮殿上露过几次面的姬国师竟破天荒地上朝了。孙如义曾不止一次替大臣们打听姬国师不早朝的因由,我只能看着东边白肚皮上露了半张脸的太阳公公淡淡道:“国师是神仙般的人物,就连吃饭睡觉这样的小事儿也是自律的很,夜伏昼出毫不马虎,就连先皇也是满口称赞,不来上朝又咋的?”
“圣上此次班师回朝,我军伤亡惨重,就连圣上……”曹皖皱着眉头连番摇了摇头,“西夷狼王萨都奸诈狡猾,表里不一,口是心非,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如今西北三城均被其吞并,圣上还需想些法子讨回来才是!”
我干笑了几声,也不怪曹皖说话直白又毫不留情面,坐稳了身子,严肃道:“不知曹大人有何妙计?”
“这……”曹皖左盼右顾,一干同僚均是直刚刚站着,就连他举荐上来的得意门生也深埋着头,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曹皖懊恼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颇为尴尬。
“臣愿率领三军击退西夷,收复三城!”此声铿锵有力,正脱自姬蒙之口。
我惊了惊,差些从龙椅上弹跳起来,忽地想起腹中的胎儿,抚着肚子沉了沉心境,却有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姬蒙这是作何?
殿上大臣们议论纷纷,有摇头直呼万万不可,有双目清亮好似胜券在握,我握了握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想:姬蒙要离我而去了。我只知姬蒙酷爱经文道典,寻常兵书确实没读过,即便读过,也只是纸上谈兵派不上用场。萨都为人我是知晓的,此番战败权当是次教训了。论阳谋阴谋,我不认为姬蒙是萨都的对手,姬蒙此去必是十分的凶险。
然而我却不能不应了姬蒙请缨收复城池的要求,护短也没这个护法。
“圣上可还是在气我?”姬蒙拿起香箸拨了拨琴炉里溢出来的香灰,回头朝我讨好一笑,“我曾答应你,失去的城池迟早有一天会为你夺回来的。如今朝堂安定,想来三城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中,按理说收复城池正是时候。李郎将身受重伤,大将军张力也负伤在身,二十万军马被萨都绞杀的只余十万又五,就连祁儿你也被逼坠落山涧,侥幸活命。这些我都要萨都偿还,即便不能将其诛杀,也会让其伤筋错骨。”
“此役若是又败了,你……”我哽着嗓子,想起做的那个惊险的梦,浑身一颤,“你这一去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我肚子里的孩子?”
姬蒙收了嘴边的笑,回转身来,握住我的手,坚定道:“此役我绝不会败。”他松了我的手,转而摸上了我的小腹,惹得我一阵痒,“我还要等着孩子出生呢!”
我拍下他不安分的爪子,转忧为喜,“我信你自来说一不二,从没食言过,此番你若不回来,我也不当这个破皇帝了,躲到深山老林里生孩子,你可别指望我能一辈子记着你。”
姬蒙挽起了嘴角,双臂一揽,将我搂在怀里,温热的手掌摩挲着我的背,柔着嗓子道:“如此甚好,那般我只怕你记得我一辈子活在苦痛中。此去少则半月,最多一月,这段时日虽一切太平,你我皆知这四面八方都埋了祸根,凡事需得提着十二分的心胆,万万小心匡丞相。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他定有所动作。如今李郎将也不在宫里……”提起李垣,姬蒙欲言又止,终是调笑般地一笔带过,“此番甚好,如此我也少了个劲敌。想来怀胎两三月看不出什么端倪,但素来粗神经的你还需紧心些。等我凯旋,定给咱们宝贝儿子取个响亮的名字,土蛋我是绝不答应的。”
我撇了撇嘴,心里悬着的石头稳稳地落了地。如此看来,姬蒙在这场战役中铁定是胜券在握的。
三日后,姬国师率十万大军前往西北边境收复元佃、弓乞及无珦三座城池。姬蒙这厮深受百姓爱戴,行军当日,万人空巷,老百姓都挤在城门处为姬蒙相送,更有妙龄女子挥泪惜别,甚至附赠了绣在罗帕上的两首酸诗并在临河边上新折的的杨柳枝。我看的眼睛发红,孙如义以为我舍不得姬蒙,一边个不停地劝解,孰不知我这是气红了眼,心里更是有一股子酸气翻江倒海地折腾着。
今年的暑气来的忒早了些。眼见着也只是五月初,整个皇宫似笼在一片温热的烟尘中。御花园里本是亭亭玉立、争芳斗艳的花儿此时也个个萎着头敛了傲娇的气焰。四下走动的宫婢更是汗湿罗衫,行动迟缓,可劲儿地睁着那双玲珑俏眼却仍显得呆滞无神。许是怀了孩子,在这靡靡昏醉的宫里,我的性子愈发的不堪,动辄对下人们一阵喝吼,险些摘了一个犯错宫人的脑袋。五月十一,年过古稀的刘嬷嬷终抵挡不住酷暑,带着一身病气驾鹤西游去了。这位嬷嬷的身份在宫里是顶尊贵的,就连我这个皇帝逢年过节也要去她处请个安问个好。先皇甫一出生就是个不受宠的三皇子,加之其生母芸妃血崩当夜便香消玉殒了更让太祖皇帝认为这个儿子就是个克母克父的扫把星。彼时还是芸妃贴身宫婢的刘嬷嬷便顺理成章成了先皇的奶娘,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他拉扯大。按理说,先皇的出身要想得到太祖皇帝的青睐是非常不易的,更遑论这九五之尊的身份。夺嫡之争异常惨烈,本是事事无争、明哲保身的皇子突然排除异己,一举拿下江山,说明这教导之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先皇驾崩前曾嘱咐我好生照料这位刘嬷嬷,这些年我也尽心尽力地孝敬着她老人家。无奈这位嬷嬷性情古怪,每每去请安问好,我总是揣着一肚子气无处撒火。如今,她老人家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定是十分凄苦,继而又大病缠身,及至去世也没享受过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这一辈子养在皇宫也葬在皇宫。她这一生恁是谁听了都会唏嘘不已。我扶着刘嬷嬷的灵柩假意哭了几嗓子,甚觉这般做戏着实辛苦,只能抹干了泪叫原本服侍刘嬷嬷的宫人好生哭上一遭。因着是酷暑天气,刘嬷嬷的尸身也不宜停放过久,不出三日,便按着妃子的排场将其葬了。西北战事吃紧,这排场也不能铺天卷地来的太过轰烈,只能简而又简,虽是妃子的品阶,但打眼一看还是有很多不合规矩的,连我自个也觉得委实有些对不住先皇。可人死如灯灭,再怎么风光下葬,最终也不过是一抔黄土。想到此,我愧疚的心终得以安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