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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四章 ...

  •   刘嬷嬷之事一处置妥当,我又闲了下来。人一闲了,就容易胡思乱想,趁这功夫,我仔细琢磨了自个做的那个梦。说也奇怪,梦里浴火之人神似姬蒙,却又压根不是姬蒙。梦中之人黑发披肩,只用一根发带松松系着。而姬蒙虽也是一副随性不羁的模样,可满头青丝打理的毫不含糊,夜间就寝和偶尔沐发时才散着。姬蒙眉间那抹出彩的朱砂也是梦中人所没有的。如此想着,我心里松了松,长舒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梦中那人痛苦怜惜的神态和唤我的嗓音与姬蒙丝毫不差,一颗垂地的心登时又提到了嗓子眼,心里是又急又怕。孙如义瞧我面色变幻多端,终是怕了,悄悄退至殿外,招呼守门的小宫婢传了一碗安神汤。
      这几日,匡相倒没什么出格的动作,正儿八经地和西北胡商谈生意。时而出入烟花柳巷之地,时而流连赌坊酒肆。大棠自开国来就没有禁止官家从商的律例,历代皇帝对官商勾结是十分痛恶,及至太祖皇帝斩杀一名走私粗盐的二品大员以儆效尤,这官员从商或官商勾结的事儿才得以消停。先皇虽没将官员不得入商的条例加到大棠律法中,但对此事也三申五令过。到了我做皇帝,这股子风气又翘起了尾巴,趾高气昂地怎么也压不下去,我索性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素来胆子不小的官员们把生意做到了边边上。
      匡相安分守己,匡美人却借口看望身子不太爽利的姨母姝妃,频频往宫中走动。先皇崩后,宫里一竿子妃嫔保留了原本的品阶与待遇,各位公主也都配了合意的驸马。自两年前素来嚣张跋扈、挑拨离间的郦嫔被我赐死后,这后宫一片安宁,鲜有是非之争。今年闹得颇为厉害的还是雨辰宫和黎夕宫两位主子,无非就是为了那几十两麻将银子。最后还是我自掏腰包将此事平息下来。念在各位嫔妃青中年丧夫,我特意下放了亲人可前来探视的赦令,是以匡美人时来走动我并没觉得奇怪,可她两次三番去拾掇姬蒙的草药园子,这让我忍无可忍了。久了我便起了捉弄之心,扶着草药园子边上的竹篱笆淡淡地道:“你贵为丞相之女,竟委身在这园子里劳作,真真是委屈你了。”我折了竹篱笆上新长出的一片嫩叶,拿在手里把玩,瞥见她不慌不忙地纳福,清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细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着,真如戏本子里所说,堪堪就像蝴蝶那对扑闪的翅膀。我一时看得有些愣了,而后又油然生出嫉妒之心,嗤之一笑:“这草药园子是姬国师顶顶喜爱的,向来不经他人之手,着实金贵的很。这些个草药,分门别类栽种的整齐有秩,可打眼一看草与药孰是孰非,还需费番心思好生辨认辨认。如今你这松松垮垮地拔了,可知拔得是草还是药?”
      匡美人又婷婷一拜,臻首低垂露出白皙水嫩的脖颈,惹得我一阵眼红:“臣女拔之前熟读医书,各种草药长什么样子都牢记于心,”转了身指着一株草说:“这叫……功效”忽而又换了手指的方向,絮絮道来:“这是……功效”连说了七八样才停下来,见我盯着她水葱般帯泥的手指看,面颊飞上两朵红云,整个人也局促起来,慌忙将双手背到身后。我有些恼又不好发作,只能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瞧了半晌,甩了袖子转身离去。
      半道上,孙如义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瞧得我发毛,我瞪大了一双眼沉着嗓子问:“朕向来是心直口快,你这婆婆妈妈的好不利索,可是伺候朕的时候又服侍了别个主子,要不怎么是这个性子?”孙如义冤枉二字还没说出口,人已矮了半截,匍匐地上抖着嗓音道:“奴才对圣上万不敢有二心啊!奴才瞧圣上直勾勾地盯着匡小姐看,以为圣上看上了她。奴才想问要不要将她洗刷干净送到圣上的龙床上?”我一个踉跄险些没稳住,惹得孙如义细嗓门咋咋呼呼地叫,惊出一脑门子的汗,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说也奇怪,我如今十有九岁,父皇母妃殡天,这终身大事就一直耽搁着,至今连个服侍的暖床人也没有。往日上表圣上纳妃的折子满天飞,更有甚者呈上了妙龄女子的丹青小像,整个皇城卷起了洛阳纸贵的浪潮。民间丹青笔绘之法愈加炉火纯青,甚至还将每年的十月初十定为皇城画会。这发起者竟是个名为牡丹的妙龄女子,朝堂中一向附庸风雅的李大人特呈上了她的画像讨我欢心。画中之人果真应了牡丹这个名字,当真是国色天香。鼻腻鹅脂,腮凝新荔,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恍若神妃仙子。我一时眼直呆愣,片刻回神啧啧不已,忙拿给姬蒙瞧,自诩风流不羁阅美无数的他却嘴一撇淡淡地吐出马马虎虎四个字。次日我便召见了这位奇女子,其中曲折不提也罢,总之美人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姗姗来迟,教我一阵好等。当她揭下面纱的那一刻,我差些从龙椅上跌落下来,幸亏一旁的孙如义眼疾手快将我扶稳。这牡丹与画上的女子何止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殿上之人腰肥膀粗,阔脸细眼,却长了一对很是女气的柳叶吊稍眉,下巴结结实实地长了个黄豆大的痦子,随着她开口说话,痦子上粗硬地长毛竟也跟着威风抖动。我干干笑了两声,大赞她长得一副巾帼英雄的好面貌。这画中之人万不可做真,倒是姬蒙比父皇丹青手绘的画像俊美几分,可见凡事总有例外。至于纳妃一事,不知怎的被姬蒙压了下去,至于用了什么法子我是不知的。
      我弯了腰,盯着孙如义脑门上缓慢滑落越滚越大个的汗珠子问他:“你也觉得她很美?”孙如义卖力地点了头,一副神往馋涎的神态:“匡小姐就这么一站,微风再那么一吹,圣上打眼这么一瞧,匡小姐脸颊再这么一红,当真比下凡的仙子还美上几分呢!奴才眼睛都看直了……”还未等孙如义将夸赞匡美人的言辞顺个说完,我已绕道他身后抬脚在他屁股上补了两脚印。
      天边的云霞灼的正浓,泼洒着大片大片的彩绣,偶有三五只飞鸟顶着辉煌的彩绣不知疲倦地扑腾着翅膀。夕阳掩映,正余半张脸巍巍地挂在宫檐上,这让我想起姬蒙特意为我打造的悬灯,半是琉璃,半是紫玉,悬在帐顶正是这样的情态。
      姬蒙的草药园子我特意命人将其加高一丈,派了两名得力的士兵严管着,任何人没我的允许不得进入。至于施肥拔草这等事,分派给太医院看管药铺的医侍去做。等静下心来回头再想一想,自己未免小肚鸡肠了些。匡美人打理草药园子,只要不出什么岔子自然是无碍的,算下来还省了宫里的人力财力。这么一盘算,我忽地有几分肉疼几分神伤。
      西北行军打仗没个消息,我也不耐让人去刺探打听,这一来一回颇费功夫。没了李垣没了姬蒙,顿觉呆在宫里没个滋味。前日邀各宫主子搓麻将,借此打发时间,没料到竟惹得一场闹将。这后宫之人着实清闲的很,雨辰宫和黎夕宫两位主子重翻旧账,又将几十两麻将银子的芝麻小事儿翻出来嚼了嚼,嘴上功夫片刻也没消停,惹得我是一阵脑疼。其他各宫主子听说我自掏腰包平息事态,纷纷露出不乐意的神情,七嘴八舌眼看就要发作,我赶紧命孙如义端来绣坊新做的芍药丝绢,好大一场争端消泯在心花怒放的喟叹中。
      许是姝妃拿着那绢子显摆,没两日匡美人就在御花园制造了一场我二人偶遇的场景。彼时大约是刚下朝的功夫,浮在花叶上的露珠还未蒸腾干净,盘踞在嫩青的叶子上碧绿碧绿的,也不过是青豆般大小,细细端详下煞是可爱。匡美人严肃着一张脸,白皙修长的手握着琉璃瓶盏,小心地凑到一片蓄了两三颗露珠的青叶边,食指一摁,那露珠儿咕噜噜地滚进了琉璃瓶中,而后一番欣喜,瞥见我几步之外看着她,忙敛了笑故作娇羞纳福请安,细声细语道:“听闻圣上喜饮龙井,臣女特地来收集晨露,想为圣上烹饪茶水。不曾想,不曾想……”匡美人向来能言善辩,怎的今天变结巴了?
      “你有心了。”我接了她的话。匡美人抬头惊讶地看我一眼,匆匆垂下脑袋,嘴角弯翘,一副守得云开见月明,待得相公赞貌美的小媳妇情态:“只要圣上喜欢。姨母说圣上新得了一批丝绢,不知圣上可否开恩让臣女瞧瞧?”我悟了,原来是在拐弯抹角讨绢子啊!我素来大方,除了饮食没法憋屈外,这身外之物皆可赠与他人,莫说这几条丝绢了。不曾想这绢子一赏,就赏出朵不怎么称意的桃花来。
      无论是草药园子事件还是芍药丝绢事件,我都是别有用心。没想到这别有用心被曲解的不像话,我捂了捂胸口在大叹流年不利的同时,开始思忖是不是自个儿学问没做足,明明那么含蓄又明白的话说出来却变了味道。宫里开始盛传我看上了匡丞相的独女,怜惜她弱柳扶风干不了农活,特特命人看紧了草药园子以防匡美人不辞辛苦的去劳作。这么一说,女的有意,男的有情,也不失为一段佳话。这双双看对了眼,日子久了,当然要做出一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高姿态,定情之物定是少不了的。我予匡美人的是一绢芍药灼灼的绣帕,而她还赠予我的是一盏亲手收集的晨露。可见有身份有地位之人互赠情物是多么的风雅不俗,常人岂是能轻易猜到的?这流言一传,宫里登时喜气不少。匡美人更是走动的勤快,要么来讨两盏茶,要么来借两本书。我认为其心可诛,讨茶是一种人情,这茶盏一放势必要想日后该怎么还这人情。借书之意昭然若揭,有借有还,难道还怕日后见不着面?我被闹得有些心烦意乱,恰逢离清涯山避暑没多少时日,索性收拾行囊去清涯山躲躲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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