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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二章 ...

  •   檀儿,檀儿!
      谁在叫我?可又是叫我?
      我恍惚醒来,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嘴唇。如今也不知什么时辰,洞口处有风吹进,半燃着的柴火星子迸溅的到处都是,一旁趴着的李垣依然是不省人事,呼吸愈加沉重,面颊映着火光别样的绯红。我呆呆地望着洞口,突然感到万分神伤,须知虽保住了性命,可无水无食,终归也只是在熬日子。
      那日我与李垣双双坠崖,万幸只是口山涧,才得以保全性命。昏厥中似乎有人唤我却又不像在唤我,檀儿,檀儿……我嘤咛着醒来,天色已近昏暗,远处树影婆娑,偶有几声归鸟夜啼,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鸟叫,听到人耳里却万分苍凉,和着这拂面的凉风,似有些啼血的味道。虽没杜鹃泣血悲啼“不如归去”,声声却摧心肝拉肠断,犹如姬蒙声声的呼唤。我动了动,只觉全身像散了架般疼痛,半个身子竟然都泡在水里。不远处趴了个人影,单看那袍子是十分眼熟。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连滚带爬朝人影处挪去。
      初初发现李垣,他面色煞白,青紫着两半唇,背后一寸长的刀口被水浸过,已然呈泛白黑红的模样,偶有血丝往外沁着。彼时,他还未沉睡昏迷,能睁开眼睛瞧一瞧,许是看我安全无虞的在他面前,终是松了一口气,嘴角一抬怏怏笑道:“幸好,幸好……”只此一句,便头一歪再没醒过来,虽有说几句话,也只是昏睡中梦魇了,祁儿祁儿地嘶喊,催我速速逃命。我几欲落泪,摩挲着李垣发烫的脸,不知如何是好。
      我这一辈子浑浑噩噩就过了十九个年头,顶顶对不起的就数李垣了。分明知晓他的心思,却也只能假作不知。当真明白过来,也只能显山不露水地说些推拒的话,虽是十分委婉,却也字字带刺,扎进心里定是痛心百倍。如今我只盼老天开眼,饶是拿我十年阳寿,换得他渡过此险,我也是心甘情愿。
      “圣上。”
      我知晓李垣又在梦语,只是换了个称呼,还是情不自禁地去看他。李垣艰涩地想撑坐起来,无奈扯到伤口只能半途而废,我一抹袖子擦干泪赶忙扶着他,佯怒道:“你如今伤势严重,好不容易醒来,怎么就胡乱动弹,你可知我多怕你醒不来。”说着说着,眼眶又灼热起来。
      李垣暖暖一笑,似是开心极了,就着我的手势,重新趴了下去。他的发未经打理,有些蓬乱,有几缕挂在面上,遮着耷拉着眼皮,整个人又多了几分昏昏欲睡的情态。
      “阿垣,你饿不饿,渴不渴?”我从一旁拿过半块馕饼,这还是从李垣身上搜来的,被水浸的有些发胀,好在还没馊掉。我知这馕饼是打猎前赏予李垣的那块,没想到他竟然贴身收着。
      李垣瞧见我手里拿着的馕饼,眼神亮了亮,继而摇头缓缓道:“圣上莫要管我,我这身子瞧着是不行了,好在圣上无碍。”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我气的将馕饼摔在地上,心酸落泪,“你若当真这么以为,我这下就走,再也不管你。”说罢,假作朝洞口走了几步。
      “如此也好。”李垣虚弱地说道。这句话犹如一根刺,狠狠地插进了我的胸膛,我再也忍受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这世间痴情男子何其多,为何偏偏是阿垣?
      等我哭累了,回头再看李垣,他又陷入了昏迷中,一张脸毫无血色,我慌忙奔过去,几乎听不到他喘息的声音,不由心里一慌,附在他耳边唤道:“阿垣,你醒来,求你莫睡了,莫要再睡了!”
      我记不清又过了几个时辰,山洞里从亮堂变作昏暗,外面的溪流欢快流淌,偶有三五声鸟鸣提醒着我,又到了倦鸟归巢的时候。期间,我喂了李垣三次水,却全然徒劳,看着灌进去的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我差些急红了眼,只能用从袍子上扯下的碎布浸了些水,濡湿了他干涩的唇。我不敢闭上眼睛,生怕黑暗吞噬掉脑子里仅存的念想,可就这么熬着,眼里也充了血,无比的酸胀疼痛,加之饥饿疲惫,整个人万分渴睡。我只好默默念着宫里的菜谱,委实想念御厨做的卤蹄髈并那些被姬蒙剥得光溜溜的水晶紫葡萄。
      “祁儿,祁儿!”李垣又在摧心肝地梦语,我迷糊地翻了个身,触到一只温润的手,熟悉的感觉袭遍全身。姬蒙就在眼前,一对好看的眉紧蹙,满眼的慌乱担忧。
      “你可来了。”我含泪笑着,满腹的委屈顿时如倒豆子般倾洒出来,扑到姬蒙怀里哽咽道:“你怎的才来?”

      乳白色的琴炉内燃着江南新供的檀木香,青烟袅袅,像顺滑的绸缎往上攀附着。我狠狠地吸了一口,幽香入鼻,紧绷的神经轻扯开来。姬蒙松垮地倚在榻上,手里握了本经书,遮住了半张脸,眸子微微眯着,比平时愈加狭长,只是这么定定地看着琴炉足底雪白莹润的胎骨,半晌也没将经书翻页。姬蒙素来是灵动似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作派,鲜少露出如此情态,我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也懒得去猜。
      “虽说你向来喜爱这些经文道典,一拿起经书全然忘了自个儿,我甚至猜想你是不是魂魄出了窍,上界仙游去了,须知那劳什子经文读起来既拗口又费神。自我八岁来,从没见你读过其他书,当然礼部上书的折子除外。这十来年,我一直在思忖,这经文道典到底讲的是什么?”
      姬蒙笑了笑,起身理了理躺皱的袍子,步履翩翩,带着琴炉里的香烟颤了几颤,“你既知拗口又劳神,为何又问我它讲了什么?即便现在告知你,你还是参不透,到头来又要埋怨我讲得不清不楚,我说的可对?”
      我讪讪地笑了,却又想起挣扎在死亡边缘的李垣来,不由收了笑,问道:“阿垣他,怎么样了?”
      姬蒙握着我的手一滞,半晌勉强笑道:“圣上醒来就问他,可知你有没有想过我?”
      怎么没有?我小声嘟囔着,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全然是李垣那张苍白的脸,有些发急却又不敢当面和姬蒙胡闹,须知这一闹将起来,恐怕又要半日寻不到他的踪影。我卖力地翘起嘴角,握着姬蒙的手道:“我哪日没想你?就算在梦中也见过你。”想起那日令人发怵的梦境,打了个哆嗦,笑得也十分牵强,“我还梦见你叫我檀儿呢!可知,我从来都不叫檀儿。”
      姬蒙的手紧了紧,莫名地转了话题,眉梢眼角均带着笑,语气也是万分的柔软:“李郎将仍昏迷着,但如今已无大碍。圣上,你可知你已有了月余的身孕。”
      听说李垣无碍,我心里的石头终是着了地。还未来得及轻吐一口气,乍一听到我有孕月余,团在胸腔里的气怎么也舒缓不过来,不禁捂着嘴巴一阵猛咳,不可置信地看着姬蒙道:“身孕?还月余?”
      姬蒙轻轻拂落我眼角咳出的泪,又是眉开眼笑,一把握住我的手啄了一下颔首道:“可不是么,若是我知晓,当初就不应该让你这个月奔波劳碌。”他眼眸一转,笑意荡漾开来,“好在这孩子命硬,即便你跌落山涧,也没什么大碍。圣上你说,咱们的孩儿叫什么好呢?”
      我从有孕的惊讶中清醒过来,拧着眉,将所知的文字拼凑在一块,委实不知叫什么好,索性两手一摊道:“民间自来有这种说法,孩子的名字起的越不扎眼越容易养活,我看不如就叫土蛋吧!”随后连叫了几声,甚觉合口,朗笑道:“你看,多琅琅上口。”
      姬蒙沉着一张乌青的脸,看我顾自张牙舞爪的说笑着,终是没忍住,按着我的肩头一本正经道:“虽说你如今有了身孕,可这天下皆不知你女子身份。先皇在世时曾嘱托我,万不可泄漏此辛秘。”说罢锁着眉头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道:“这可如何是好?”
      这下委实不太妙,如今连姬蒙都万般为难,定是棘手的很。我忽然想起萨都青蓝毒辣的眼眸,心里如鼓捶,极度的不安,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姬蒙的袖子道:“如今,萨都也知晓了。”
      “他如何看出端倪?”
      我总不好说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自个只着了件险险能兜住半个身子的肚兜在湖里泡着,继而熊腰虎背的萨都突袭,惊慌中将我挟持,偶然识破了我的性别,并得寸进尺看了够摸了遍,临了还卷走我的外袍并小靴。我打小虽是被当作男儿养的,可是母妃对我的品性教育也是十分严苛,连带着一旁服侍我的贴身宫婢也要将《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并那劳什子《烈女传》读个通透。我明着拿这些书本做做样子,暗地里却对民间大写男女情事的戏本子爱不释手。时至如今那些正儿八经的读物我大抵记不清什么了,可惟独对戏本子里杜撰的情爱故事牢记于心。里面曾有这么一折子戏:已嫁俏媳妇惨遭咸猪手,其夫怒起屠满门。单看戏名就不是一出好戏,我至今仍对戏里满门灭顶的血腥场面唏嘘不已。人人皆有七情六欲,其中七情中的怒万万要不得,一则伤肝伤己,二则伤亲伤人。我曾对此大作点评,颇为自得地娓娓道出自个参透的佛法,就连素来笑我没有慧根的姬蒙也很是称赞。姬蒙做事虽持重些,实话实说还是难免会激怒他,指不定他会放出狠话:“萨都这厮,我必诛之。”诚然,诛杀萨都本就在计划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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