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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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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议和一事以我方妥协告了一段落。在撤退的路上,除了士兵盔甲磕碰之声,我似乎还听到恨恨磨牙声。我深叹了一口气,深感自己这些年太过贪享安逸,或者说太过依赖姬蒙,如今只身一人在重重险境下挣扎,顿觉万般艰辛,愈加想念姬蒙温暖的庇护。
李垣在我身侧几次三番想与我搭话,刚要开口,张力赶马横插于我二人之间,双目通红,撅着胡子问道:“圣上,接下来要如何?”
我极目看了看前方,按照合约上所说,我大棠十万兵马需得退到离弓乞城二十里外的地方。按理说,余下几个条件更加严苛,为何萨都听罢我应下第一条就满脸欣喜呢?莫非这其中有诈?也不知二十里外是什么地方,万一……我不敢再想下去,只怕这万一思虑过重,坏了身子。张力凑得很近,我似乎能听到他从大鼻孔里喷气的声音,伴随这马蹄哒哒声和来回的颠簸,我愈加觉得心里苦闷的很,英雄气短,作为领头人,即便万分愤懑,我也得挨着。于是我转向张力幽幽地吐了句话:“到饭点了,咱们还没用膳,先找个地方歇下吧!”
李垣朝我望来,满脸的担忧,这几日他也累得够呛,比在宫里清减了不少,面堂也来不及收拾,又长了些许的胡茬子,映着西斜的日头,显得格外沧桑。我只得强挽起嘴角对他报以一笑。
歇脚的地方也不能随便找,况且我带着人马前往元佃城议和,粮草队却留在了原地。如今挨着饿找歇息的地方还不如直奔原地,吃饱喝足再做打算。可我着实没什么力气,握着缰绳的手有些发抖,不得不与李垣共乘一骑。猛一想到在宫中,李垣那日的心思,我可不敢安心地窝在他怀里,使了几分力气刚刚爬到他后头,不曾想转瞬就被他拎到了前头,双臂一揽,披风一裹,我整个人只余一个脑袋晾在外面。
直至天擦了黑,一大队人马才紧赶慢赶地回到了驻扎地。萨都说我方需得退到二十里外的地方,却没指明是哪个方位,这可是很大的一个纰漏。经过一夜的谋划,最终决定往南方撤退,听说那个地方草木丰茂,山多水清,就算没了粮草,也不至于饿死马匹,马匹饿不死,士兵们就有果腹之物。我素来就是个速战速决的,一旦谋划得了,吃饱喝足,号令全军往南面二十里外之地出发。赶夜路是危险而疲惫的,幸好一路畅通并没有劫匪强盗,也无魑魅魍魉,偶有三五声狼嚎也不打紧。
次日,直至东方掀了白肚皮,一路人马才来到二十里外的山林里。山脚下恰有一处平地,浅草蔓蔓,正适合休憩。西南角隐蔽在山林内凹的地方镶嵌了一汪碧潭,足足有两个探珠湖这么大。远眺山林,此时正是薄雾轻拢的晨时,入眼的皆是一片掩映在雾色中的林丛。如此仙气十足的地方很难让人相信里面埋了伏兵,故而我轻舒了一口气,吩咐将士们先扎营,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再商议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进帐本打算眯一会,没想到头一挨枕头就沉沉地睡去了。这一睡,我梦见了姬蒙。梦里的场景甚是诡异,脚下是一簇簇的曼珠沙华,由近及远地绽放开来,红耀耀的一片甚是晃眼。我顺着花开的方向赫然看到一袭白袍的姬蒙定定地站着,背对着我的身影似是抹了一层凄凉,我心里一阵酸涩,张口唤了一声。姬蒙转过身来,面庞模糊瞧不清楚,那双眼神却尤为坚定,待我往前跑了几步才瞧见姬蒙在浅浅地笑,虽说是笑,却让我觉得万分难受,心口夹着刺跳的疼痛且堵得厉害。一晃眼的功夫,姬蒙的白袍忽的点缀了似血般红艳的曼珠沙华,瞬间开遍了全身,我惊恐地后退了半步,再一回神,姬蒙浅笑的面庞挂满了忧伤,眼神流露出的伤痛让我满心都是愧疚,方要走至他面前,姬蒙白袍上的曼珠沙华猛然像火一样燃烧起来,不消片刻整个梦境变成了一片火海,我肝胆俱裂,还没来得及流泪,只觉有一股推拒的力量将我掀翻了去。然后,我就醒了。
李垣拿着汗巾立在我床头,满脸的心疼。我愣了一会神,待到心口那阵钝钝的疼消失的没了影踪,才开口问他:“阿垣,你在我床头做什么?为何拿着汗巾?”
“已近晌午,臣本打算叫圣上用膳的,没想到圣上梦魇了,怎么叫也叫不醒。”李垣拧了拧手里的汗巾,紧抿着下唇道:“陛下,您在哭什么?”
我并没回他,仔细瞧了瞧他手中的汗巾,不禁心肝一颤:“阿垣,你用这个给我擦脸了?”
李垣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心中油然生出一种绝望,双手掩面哀嚎道:“阿垣,那是我擦脚的帕子啊!”
李垣说我在哭,不可置否,当看到姬蒙浴身火海,我整个人就像被泡在一条叫做悲伤的河流里,波动的不是水面,而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沁着寒光横插进我心脏深处,却又猛然拔出,和着血肉甚至妄想连我与姬蒙的记忆一并掘起。
军营的饭菜本不和我胃口,再加上梦境中受了惊,我嘴里嚼着的馕饼怎么也咽不下去。
“圣上,不如吃罢午膳,臣去山里打几只野味给您补补身子。圣上身子骨本就弱,军营的膳食又粗糙的很,这些日子真是难为圣上了。”
李垣递给我一碗茶水,我就着喝了一口将嘴里的馕饼吞下去,将手中剩余的饼子往他手里一塞,笑道:“阿垣,为了有足够的力气拉弓射箭,朕赏你这块馕饼。这山林茂盛,定少不了野味。要不,咱们多带几个人,猎几只好货色给将士们开开荤?”
“山林里野兽出没,也是十分的危险,圣上还是留在此地为妙。”李垣将手中的馕饼紧了紧,食指摩挲着我咬过的缺口并没立即吃下去,面上带着傻傻的笑,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古怪。
“你也说我近日身子虚得很,这全然不都是营养跟不上的缘故。自来到这西北,我就没怎么走动过,出行动辄就是骑马载车。今儿个好不容易提起兴致与你一同狩猎,你可是嫌弃我手脚不够麻溜,拖累了你?”我嘟起了嘴,满肚子的委屈。
“臣不敢。”李垣收了脸上的笑,袍子一撩就要跪下,我是看烦了他这个举动,行为分明软弱的很,却捎带着别人无法抗拒的气势,似一张拳头打在了软棉花上,着实让人憋气的很,看来还需以软制软。
“唉,原是我说话重了些,你也是为我的安全考虑。不过我相信,有你在身边,我定会安全无虞。”我笑嘻嘻地扶他起身,拍了拍他肩膀道:“我打八岁起就与你一处,虽你初来时清高傲气些,可我知道你面冷心热,这十余年也是对我十分的关怀,与亲人相差无几。你我虽是君臣关系,我却一直将你视作兄长,贪恋你的佑护,我相信,即便遇到万箭穿心的时刻,你也定会将我护在怀里,因为你也将我视为幼弟,不是么?”
李垣的面色变了几变,待我将话说完,终是抬起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真是刺痛人心,满满含着绝望与不甘心。他哆嗦了两瓣唇,终是叹了口气:“臣定护得圣上一世长安。”
一世长安?谈何容易。不过,李垣这句话还是让我感动到鼻头发酸,我信他,即便到万箭穿心的危急时刻,他一定会将我紧紧地拥在怀里。可我不想他死,我想让他好好地活,用尽一生去补偿我对他的亏欠。往日,我曾在戏本子里看到过热面冷心俏郎君婉拒烟花柳巷痴情佳人的这样一句话“自与你相知,我便将你视作幼妹,我予你之情,无关风月。从来风月场里这句狠话最戳人心”,初初读到此句,并没感觉有何异样,再三品味之下,才得其真滋味,泪流不止,足足湿了两张锦帕,惹得孙如义一干伺候的奴才提心吊胆,连一贯冷着脸子的姬蒙也颇为动容,捧着戏本子瞧了又瞧,末了如心里石头着了地开怀道:“此句真是戳心的很,幸好你对我从有没有这样的感情。”我又何尝不是?幸好,姬蒙待我也不是兄妹之情。如今,虽没直截了当套了原话,但大抵意思相差无几,李垣这般心思玲珑之人,定会领略个透彻。如此,我真真正正做了次狠心人,我只望李垣不要怪我。
说到底,李垣还是对我生了嫌隙,上山的途中,没与我搭上一句话,只沉着脸往前走,偶尔停下来试探周围可有活物,完全没正眼看我一看,我也只能怏怏地跟在他后头。如今辰时已过,笼着的雾气早已散的没了影踪,眼前一片葱绿,草丛里觅食的野兔子打眼就能瞧个清楚。随行的皆是些臂力过人擅于骑射的士兵,腰佩长刀,臂挽大弓,好不威武,随着李垣一声令下,纷纷散开来去寻找野物,我左瞧右看,还是觉得跟在李垣后头才是正确的选择。
“阿垣,你好歹说句话啊!”
李垣回头看了我一眼,似要伸出手来扶我一把,可却又猛地转了方向,迅速拿下背后的长弓,张弓拉箭,不过眨眼的功夫羽箭便离了弦。李垣紧绷着的脸终于舒缓了几分,朝我笑道:“圣上这个冬天再也不怕冷了。”说罢顾自朝羽箭落下的地方走去。
我心花怒放,李垣如此说来,定是打到了猎物。果真,草丛里横躺着一只毛皮油光锃亮的紫貂,它四脚微挣,脖颈处羽箭刺穿而过,可见射箭之人臂力雄厚。我弯腰想去把它捡起来,忽听几丈之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止了动作,斜眼一瞅,灌木林里依稀可以瞧见一双俏生生立着的耳朵。李垣乃习武之人,耳力定比常人敏锐几分,不知他可察觉。我小心翼翼地将紫貂捡起放入袋子里,抬眼一看,李垣沉着一张脸,屏气凝神地朝灌木从里看去。我还未来得及招呼他拉弓射箭,已被他纳入怀里,双臂一抬,咣当一声,临近的枯木里横插着一根箭,箭头乌青发亮,定是抹了剧毒。
“走!”李垣狰狞着一张脸,拉着我就朝反向跑去。
“有埋伏?”我吓白了脸,颤声问道。
李垣没答话,紧紧握着我的手,穿过树丛,我似乎能听到细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不算陌生的哂笑,他说:“你们还逃得掉吗?”
逃?我忽然想起临行前姬蒙的叮嘱,“我只望你能保全自个儿的性命。”于是我更加卖力地往前奔跑,树枝划了我的脸似乎也没这么痛了,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回去。”
背后不断有羽箭射来,或擦肩而过,或射进树干,抑或被李垣挡了过去。我不由心中冷笑,西夷士兵的箭术不过如此。这小差一开,生死攸关的时刻似乎也没这么可怕了。李垣的手微微出了汗,不断在收紧,甚至握的我有些疼。
这几日饮食不佳,再加上病后虚弱,很快我就没了力气,双腿酸软,若不是李垣勉力将我拽着,指不定早已倒在地上。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此带累他委实不妙。
“阿垣,”我吞了一口唾沫将口中的血腥味压制下去,“阿垣,咱们还是分开逃吧!”
李垣沉默着,似没听见一样。我知道他脾气拧,却没想到拧成这样。眼见着是上坡路,更是十分耗体力。我有些急,甩了甩紧握的手,不想李垣握的更紧。他回头看了我一样,双眸沉痛有些惊讶,喘着粗气道:“我死也不会放开你,难道你就这么想甩开我吗?”
我微张着唇终是没说话,心下沉叹:这又是何苦呢?
我与李垣终是没能逃脱,被西夷士兵逼到了山崖上。萨都一马当先,蓝绿的眼眸泛着嗜血的光芒。如今我与李垣二人遭了埋伏,随行的几位士兵定也是生死未卜,山脚下驻扎的将士们恐怕此时已乱了阵脚。我恍然,议和当日,萨都如此爽快地答应我,原来是早已预谋。回宫方向在于东南,我军往正南方向撤退,为何萨都会知晓?还是他四面八方都做了埋伏?
“本王早说你们逃不掉,为何还百般挣扎?”萨都斜挑起嘴角,摩挲着手中的长刀。“你们瞧瞧背后是什么,还逃得掉吗?”
“奸诈小人!朕答应你回朝再议,定给你答复。没想到你如此迫不及待,想将我军一网打尽,好大的胃口!朕今儿个若是死在这里,姬蒙定会将你西夷夷为平地!”
“姬蒙?”萨都微眯着眼,一手背后往前踏了一步。“可又是你的男宠?不过,本王根本没打算杀你,本王要活捉你,带回宫里好好享用,本王倒要看看你在床上是风骚浪荡地求着我要你,还是一如这般假装正经嘴硬!”
这段话着实过分了些,李垣早已按捺不住挥着长弓扑了上去。我也顾不得其他,抽出藏着的匕首掩在李垣背后一通乱刺。西夷士兵各个威猛彪悍,李垣单单拿着弓箭并不是对手,好在有一身不错的功夫。我毫无章法地挥着匕首,幸好学过两招防守的招式,虽不能刺杀掉西夷士兵,好歹也能替李垣抵挡些不易察觉的袭击。萨都并没有加入到战斗,带着邪气浅浅地笑,像在看一场好戏。几个回合下来,我双手发软,没了力气,如此一晃神,迎面压下一把锋利的弯刀,这一刀下去定会丢了命,指不定脑壳也会被砍成两半。我有些颓丧,脑海里百转千回闪过的都是姬蒙的脸。
“祁儿!”李垣大喝一声,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只觉面庞有一阵疾风刮过,面前的弯刀变成了李垣的脸,他的表情有些痛苦,又有些劫后重生的欣慰,闷哼一声裹着我闪到了一旁。我颤着手摸着他的背,手心濡湿了一大片,甚至还有血往下滴淌着。
李垣咬着牙拉开了我的手,发白的嘴唇一翘,道:“别摸,我没事。”
那厢里萨都狂性大发,斜刺里抽出一把刀,眨眼功夫便把差些要了我性命的士兵削了脑袋:“混帐东西,差些坏了本王的好事!”继而一头扎进战斗,直逼李垣。
李垣挨得那一刀可不轻,后背的袍子被染了个透,加之打斗,体力已到极限,出招也愈加缓慢。萨都没费吹灰之力便把李垣打翻在地,一个箭步猛地抓起我的右手,眸子里闪着胜利的喜悦:“终于逮到你了!”
李垣拼死扑过来,还未近身,被萨都踹飞出去,此处本来就是悬崖,萨都这一脚直接把李垣送到了崖口。李垣就像一个断线的风筝,朝着崖下跌落。
“阿垣!”我身心俱裂,也顾不得其他,左手一抬,直接把尖刀刺进了萨都的虎口,趁机逃脱萨都的挟持,在萨都一阵痛骂声中朝着李垣跌落的地方跳去。
我终是负了姬蒙的嘱托,只盼他不要怨我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