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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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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出格没道义,反而倍有情义,我以为姬蒙会理解我。
姬蒙说的没错,这病疫就是洪水猛兽,须好生对付,万一出了岔子,赔上性命也不是不可能。往日我行事皆是姬蒙把关扶助,如今他不愿搭理我,我总不能死皮赖脸地去缠他。要说,我也是有骨气的。遂,我生生憋了一口气偷偷摸摸地着人将李垣抬至太医署养病。
李垣被隔绝在青寰宫的偏殿里,四周的宫婢太监全都搬了干净,整个青寰宫只有一个太医并三五个宫人守着,清清冷冷没个人气。按理说我是去不得的,可我这人素来爱凑热闹且又脾气倔的很,连哄带骗才被王太医带了进来。光听李垣心腹的描述,我还以为他只是染疾在身,不省人事。如今当面一见,才知这病症是如何严重。李垣当真是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面色泛黄,本是好看的眉眼此刻尽显疲惫,双颊深陷,恐怕连一两肉都没有。嘴巴周圈生了密匝匝的一丛胡子,像被踩的乱糟糟的矮草,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潭死水。
我心被揪的生疼,好不容易忍回了泪意,李垣一动,我眼里的泪珠也跟着滚动起来。
“圣上……”李垣动了动干涩起皮的嘴唇,哀哀戚戚地唤道。
“阿垣,”我顾不得其他,上前握住了李垣的手,“你不要说话,好好养病。”
李垣并没有掀起嘴唇说话,仍然闭着眼睛,只是眉头琐的愈发紧了,我等了片刻不见他回话,有些怅然若失,方要起身招呼王太医来瞧瞧,李垣两瓣唇动了动,又梦呓起来。
我耳朵凑过去,恍惚听见他在唤“琪儿”。这定不是在唤我,普天之下如此唤我的唯有三人,父皇母妃还有姬蒙,且李垣其人如此忠厚老实,定不敢直呼圣上名讳,原是我多想了。可他不在叫我又是在唤谁呢?大抵是他此次出行恰巧结识了一位齐姓或名琪的姑娘,生了情意,如今只身回京,只怕是对那位姑娘想念的很。如此一想,我便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李垣往日常伴我左右,宫里妙龄女子比比皆是,也没见他对哪个青眼相待,如今放他出宫,倒像只发情的野驹子,才短短几日便勾搭上了别介姑娘家,果真是家花不如野花香啊!
我顾自惆怅一番,便觉得这世间男人越发不可靠,此时对姬蒙也是想念的紧。自前两日我二人生了争论,他便甩袖不见踪影,夜里也不知在何处休息。我也算是小心眼,既然如此,便冷战到底,迟早有一日他会软下来向我示好的。这两日因李垣之事,我难得有空闲,打发宫人去查探姬蒙的下落,宫人只说他住在净园里,夜间也是宿在那处,白日里也不过是看看经书打发时日。孙如义为人虽蠢笨了些,但好在还是衷心的主,钻着空子就向我大肆褒扬姬蒙,被我一声“狗腿子”骂得抬不起头来。
我虽十分紧张李垣的病情,懊恼与姬蒙的冷战,但对齐晋之地灾况也是很上心的。地龙翻身毁掉了大批的房屋瓦舍庄家农田,好在国库充盈,我往日也颇为节俭,并无劳民伤财大建宫殿之举,唯一奢侈的地方就是遍揽各地美食求得一饱口福而已。如今齐晋灾情有缓,各大医肆兴起了一场煮水医患的狂潮,病疫渐绝,李垣也侥幸喝了那神奇之水苏醒过来,只是身子太虚,还得卧床两日。当下最让我没辙的就是如何肃整灾区,复建城池,全百姓饱暖之愿,以求天下安乐太平。
“圣上不必如此纠结,齐晋受灾百姓皆感戴皇恩,如今病疫消绝,百姓对圣上赞服之心只会愈来愈强。齐晋地处高山崎岖之地,不乏树木山石,百姓重振家园指日可待,只不过……”李垣松松依靠着床头,病愈后的他又回到了以往剑眉星目,睿智聪慧的美男子模样。
“只不过如何?”我从锦凳转移到李垣床沿,眨巴着眼睛定定地瞅着他。
李垣两颊染了绯色,不动声色地往里靠了靠,本来自信满满地一双眸子此刻闪烁起来,微顿片刻,继续道来:“只不过齐晋之地健壮男丁死伤过半,恐怕没有足够的劳动力重建茅舍。当务之急是派遣健壮男子前往齐晋之地支援,可这人选却是个难题。臣有个法子,拆东墙补西墙,铤而走险,不知可不可取。”
“但说无妨。”我颔首示意他说下去,只愿他这法子不叫我失望才好。
“百余年来,诸国安稳自强,均无战乱滋生。我大棠素来就有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之说。如今天下太平,每年均有招兵买马以备不时之需,军饷花销颇大,兵士们素日里不过在耍练拳脚功夫,长此以往难免会心生枯燥,安逸中生懈怠。如今给兵士们施展拳脚的机会,即便不是战场杀敌,他们也会跃跃欲试,化军力为劳力,以谢皇恩。不过此时还需好生斟酌,一旦军力被抽调至齐晋之地,边陲防守可能不如之前坚固。假若外敌来袭,调遣防守就很是麻烦了。”
我垂首沉吟了片刻,觉得李垣这个法子甚好。先皇在世时曾与我谈过军队懈怠之事,好在无战乱纷争,大棠也是一直安定无战,只是每年在军饷上耗费的银两让人看的心惊肉跳。如今趁此机会对全军上下敲打一番,既能保证齐晋之地建造顺利,又能磨练军心,一举两得,实在妙的很。再者,这百余年间并无外患,如今发生战乱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我棠祁想必也没倒霉到那个地步。
“阿垣,你这法子甚好,我养了那么多军队也不是白养的,此刻就是他们效忠我的时候了。至于外患,想来我没这么晦气,以往百余年均不曾有,难道到我棠祁这代就真的发生了?这事儿就这么办了!难怪曹老头背着我收你为关门弟子,果然慧眼识珠啊!”我拍了拍李垣的肩膀以资鼓励,本以为他会躲闪,没想到只是僵着膀子生生受下了。
“圣上此事还需三思,姬国师自来就有治国之才,何不叫他指点一二?”
“他……”我收了脸上的笑,“你的才能较之于他不遑多让,凭什么我非得得听他的?前几日我不过与他拌了几句嘴,一连几日都没见他踪影,自个躲在净园里偷清静。这几日我故意让宫人向净园散播我身子不爽利的消息,也没见他来请安慰问。阿垣你说,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李垣脸色变了几变,笑道:“姬国师向来是最懂圣上的,许是看破了圣上的心思。臣想不出三日,圣上与姬国师定会和好如初的。”
我点了点头,看他脸色不太好,笑得也有些牵强以为他方才因费了太多精气神以致身子虚乏,便没多言,只劝他好生休养,又对王太医等人耳提面命一番才迟迟归去。
净园墙头铺满了葡萄枝,紫黑的葡萄串子悬空挂着,看着诱人,实则酸涩的很。我忽然想起我十岁那年随母妃在净园里念佛吃斋的日子。那时,父皇母妃也是因小事纠葛引发了冷战,他二人自来恩爱,鲜有剑拔弩张的时候。我虽年幼,却看多了男女情事的戏本子。一则有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但父皇爱面子,母妃爱耍脾性,这解铃之人定无人去做。二则有说棒打鸳鸯既能拆散情人也能使情人更加亲密,关键是那棒槌是谁去做了。私以为我做起棒槌来应景应情,普天之下恐怕没我这么出挑的了。择日我就傻兮兮地去把自己的好主意告知姬蒙,走至墙外看那葡萄诱人,贪嘴囫囵吞了两串,没想到这一吃生生去了半条命。因祸得福,父皇母妃从分外眼红的仇人又回到了如胶似漆的恩爱夫妻。在葡萄皮上抹了毒的宫人被乱棒打死,设计毒害我的虞嫔也被赐了三尺白绫。自打那日起,净园的葡萄一年比一年好看,却一年比一年酸涩难咽。如今物是人非,而葡萄还是如往年一样繁盛,只是我最亲的人已不在了。
“即便是所有人都离了你,我也会一直伴你左右。”姬蒙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
我身子僵了僵,不知自个儿对葡萄抹泪的狼狈模样有没有被姬蒙看在眼里,趁其不意想抹两把泪,方一抬手,却被姬蒙从后背抱个满怀。我假意做了一番挣扎,心里却是波涛翻滚,我盼他这一刻给的温暖已是许久了。
“你不是不耐烦见到我吗?我以为你心里眼里只有你自个呢!”我哽咽着说了矫情的酸话。
姬蒙头枕在我肩上笑开了,半晌才止住,头在我颈窝里埋得更深,还时不时地蹭两下,我只觉脖子裸露的肌肤被什么扎的慌。
“我只怕你不耐烦见到我,故而躲了起来。如今看你来到净园,我心里甚是欢喜。在净园那段美好的日子,我忘不了,圣上不也是忘不了吗?”
我哽了哽,诚然那段时光我如今还是记忆犹新,深深把它藏在了心里。每每回忆起来,心里就像染了蜜糖,那段日子只有我和姬蒙,还有我二人之间的情意,我只愿能记一辈子。姬蒙没动,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我,似是倚着我在闭眸假寐。都说情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此刻虽听了姬蒙的声音,但是没见着他这个人也是枉然,于是我转了身子想看看他是不是想我想的憔悴。
这一看惊得我心肝跳了跳。姬蒙哪还有神仙般的气质,此刻全然是一个经历舟车劳顿,胡茬青青,沧桑劳累的疲乏模样。
“你在净园里休养生息,依然是好饭好菜供着你,怎落的这个模样?莫非真的是想我想的?”我抚摸着他下巴冒出的胡茬,心疼的要命。
姬蒙笑了笑,执住了我的手:“我如今这个样子你可是嫌弃了?净园虽好,有许多时光可供回忆,可这几日没见着圣上,虽好饭好菜伺候着,却是食不知味,辗转难眠,为伊消得人憔悴。”他顿了顿,捏了几下我的手,笑道:“圣上这些时日似是胖了不少。”
我尴尬地笑了笑,同是为情所困之人,姬蒙沧桑憔悴看样子也清减许多,而我却依旧红润白嫩,似乎还长了几斤肉,这要是说出去还不得教世人唾弃?
我假咳了几声,捉住他不安分的大手道:“你也知我素来饮食没个顾忌,平日里都有你来约束,这些时日我只能依靠吃食慰藉这颗心,故而长了几斤肉。”我怕他又要数落我饮食无常,话锋一转道:“齐晋之地灾情也安稳了,病疫也不知是被哪位高人出了煮水医患的法子平整了。当务之急就是重塑家园,此事我已与李垣商量过,觉得调兵遣将前往齐晋之地援助是最合宜不过,明日我就下达旨意,可好?”
姬蒙眉峰一蹙,“此法铤而走险,想来李垣不只说了这些。”
我眉毛一挑,笑道:“你二人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剑有双刃,可杀敌亦可自伤。我倒觉得所谓的隐患大可暂且不提,且我大棠兵强马壮,恁他小贼也不是对手。”
“此事还需再议。不过我有一法子可与李垣之计综合,圣上可要听?”姬蒙卖起了关子,吊着眼睛看着我,那神情愈发的诱人,唯恐我不愿上钩。
自来姬蒙抛出的诱饵我没有一个落下的,即便是被他占尽了嘴上便宜,我也甘之如饴,想来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就是对我二人最好的诠释吧!遂,我作卖乖的哈巴狗状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姬蒙嘴角一扬,摸了摸我的头发笑道:“我这法子和李垣之计有异曲同工之妙。身为一国之主,你当知道我大棠律法严格,凡小偷小摸者,皆有入狱的可能。这些违法之人不乏初犯者,皆有悔改之意。而征兵要求也甚为严格,有雄心抱负者多抱憾终身。可挑选年轻力壮的犯人前往齐晋之地援助,一旦表现良好可免除刑罚,优异者可入伍为兵。同时也需要兵士沿途管教,兵犯六四分成尤佳。圣上以为如何?”
我拍手直呼妙计!此等计谋也唯有姬蒙一人想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