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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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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安抚地拍了拍姬蒙的爪子,趁机揩了揩油,笑眯眯道:“我这不是心疼你吗?齐晋那是什么地方,猖獗的瘟疫瞅着是个活物就往身上沾。虽说你虽有长生不老之躯,可能不能降住那些病疫还要另说,你怎这般不懂我的心呢?”我确实不想让姬蒙离开我,诚如在朝堂上所说,我也离不得他。我这般纯属是私心作祟罢了。
姬蒙何其聪慧,定是探寻到我冠冕堂皇借口之下的司马昭之心。本以为他会像往日那般讥讽我几句,却不曾想他只是定定地瞧着我,情深款款,手掌一翻将我整个手包了去,“原来圣上这么为我着想,我还以为你这次又在调戏我。”
“呵呵,”我傻笑,“我何曾调戏过你?倒是你几次三番地捉弄我。”看着姬蒙如玉的面庞,我不由生出一番感慨,“我自打八岁就与你一处,如今我年过十八,要是在平常百姓家,或许早为人妻为人母,可你还是当初的模样。我真怕哪天我老了,你还是这样的芳华年纪。”
姬蒙面上有些动容,“如你所说,你我相知十余年,并非我不愿老去,只是想与你更配些。”他就这么定定地瞧着我,满眼的情深意切,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
“以往你总说我年纪大,我若在像你那般老去,不知何时才能够与你如此亲密。”
我讶然,我何曾嫌他老?最过分的也就是嫉妒他不老的容颜,编排几句闲话罢了。
姬蒙拉着我手把我往里间带,里面可是朕最钟爱的龙床,姬蒙这是……正当我面红耳赤,想入非非,脑子里过排场似的闪现一幅幅春宫图,姬蒙将脸凑了过来,玩味地看着我,眉眼一吊笑道:“圣上这是怎么了?”
我拿袖子擦了擦额角,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眼看暑气渐浓,这宫里怕是待不了人了,要不咱们去避避暑?”
姬蒙皱了眉头,沉吟片刻,面上露出担忧来,“你此刻是万不能离开宫里的。我宁愿为你去齐晋巡查,也不想让匡义趁机钻乱子。我还要问你,怎么就放心匡义离了你的视线呢?”
“我虽混账了些,但是作为君王,这点头脑还是有的。”我叫他附耳过来,信心满满说了自己的盘算。“这下咱们可放心了。”
“你就这样信得过他?”姬蒙并没如我所料夸耀我几句,反而质问起我来。
“他在我心里的位子虽不如你,却是我幼时的伴读。我自是信他的。”
想来我脾气倔的很,姬蒙不想跟我争论下去,抑或是我那句将他放在心里一等位子的话感动了他,姬蒙并没有发难,只是浅浅地说了句:“你总是信他无疑,还望他不会教你失望才好。”
但凡可以承诺的事,必得给自己留下三分余地。你若信誓旦旦,到时事成不足,你必得损几分颜面才能圆场。此时我只能尴尬地摸摸头,期许那人不会让我失望。
“要不咱们这就去清涯山避避暑?”我两眼亮晶晶地瞅着姬蒙。
清涯山自古就是皇家避暑圣地,当朝天子每年是必走一遭。先皇欣赏的是这里的景致,每每来此,必会将山庄里每一处风景画个遍,而我却独独钟爱此处的水晶葡萄。幼时随着父皇来此,必得是吃个肚皮圆滚才心满意足,否则就是不依不饶。
“圣上,林太医求见。”
我不耐地吐了葡萄皮,摆摆手道:“得了,甭叫他进来扫兴,就说朕知道了,会适可而止的。”
林太医是宫里德高望重的御医,我九岁那年随父皇来此处避暑,贪恋葡萄的美味,整整吃了一箩筐,结果闹肚子,整个人差些走不出更衣房,经林太医妙手,终是软着腿子在宫人的搀扶下才能走上几步。此事惹得父皇哭笑不得:“祁儿往年是厌烦了这些酸甜之物,怎的病好以后连口味也变了?”
姬蒙正用他好看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本来紫溜溜的一颗葡萄瞬间没了皮,饱满碧绿的果肉惹得人嘴馋。姬蒙见我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葡萄看,手一伸递到我嘴边,“你最讨喜的就是不挑食,平生最爱的不过是蹄髈和葡萄这两样。可见不管你到哪里,变成了什么模样,你终究还是你。”
姬蒙这番话说的实在妙,可我不爱读书,归根结底还是不太明白。只知道他每次谈论起我来又要长篇大论,甚至提及上界神仙们的情事。每每谈及火龙与彼岸花的情史来,我总要狠狠地泣上一把,拍案直呼:“真是十足十的傻蛋。”而此时,姬蒙必是一副羞恼的表情,两袖一甩没了人影,我须得花上半日的功夫才能寻摸到他的下落。
“圣上今日又听我将此事叙了遍,不知此时做何感想?”
此时,我可不敢太诋毁那条火龙,只得往嘴里塞满葡萄违心道:“惊天地泣鬼神!那条火龙实是痴情的很啊!不过上京才子佳人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那火龙要是精透些,想必也不会抱憾至今。”
姬蒙似是真恼了我这副敷衍的模样,一把将盛有葡萄的竹篮子拽到自己面前,板着脸道:“圣上说的如此轻巧,缘生缘灭何人又说的清?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捡了个葡萄,捏了捏,漫不经心道:“若哪日我不见了,圣上无处可寻,你可会像那条火龙一样等着我?”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儿!我无法想象自个儿遍寻不到姬蒙时会是个什么样子,也不敢胡乱去猜想,生怕哪一日真如我所料。
我握住姬蒙的手,小心翼翼道:“以往你耍性子躲起来,我总是能寻到你的,以后兴许也是这样。你知我离不得你,往后莫要再说这件事情了,可好?”
姬蒙或许没想到我是这样的反应,面上露出喜色来,“你离不得我,又可知我也离不得你?以前我无暇顾及,倒是与你错过了。如今好不容易寻得你,只想就这样守着你。”
民间流传的戏本子中尤以描写男女情事的最为抢手,而这些大都以洞房花烛夜或是夫妻双双把家还这样皆大欢喜的结局收尾,差一些的就是负心郎开窍回头守着糟糠之妻过日子,再不济的就是像牛郎织女那般只能年年鹊桥相会了。如今看我与姬蒙的关系,全然没达到相濡以沫的程度,顶多就是相知相守。即便是这样,我也心满意足了。
本以为我和姬蒙会过了逍遥清凉的大热天,却没料到来自齐晋的八百里加急生生扰了这份清静。
“齐晋病疫成灾,截至六月初九,已殁八百一十三人,另有千余人命在旦夕。齐晋百姓纷纷涌入上京,沿途多有饿殍,怨声载道,望圣上早做定夺。”
这是匡义的原话。如今灾患愈演愈烈,量他有滔天大胆,也不敢拿这事儿诓我。流民涌入上京,岂不是将病疫也带进来了,如此下去,我大棠百姓人人自危了。
我有些无措,拿眼去瞅姬蒙,他正拖着额头发呆。如此攸关社稷的大事儿,他倒有闲心发呆。虽然我没什么治国之才,毕竟坐着这个位子,就算想不出好计谋来,做个样子还是必要的,于是我也学着姬蒙托额发起呆来。没想到,这一发呆就过了时候,困了一晌午觉才悠悠醒来。
“圣上倒是有心思睡觉啊!”姬蒙摇着折扇凉凉地说,“民心将倾意味着江山将覆,圣上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我倒是想做打算来着,但是仅凭我空空脑瓜,实在想不出好点子来。姬蒙倒是胸有成竹,我眼巴巴看着他,多希望他嘴皮一掀,吐出好计谋来。
“圣上甭用这样看着我,臣虽坐着国师的位子,可不过是空占了这个官职。先皇曾允诺臣可以不用参与国事。如今凡事还得全凭圣上作主!”姬蒙手腕一翻扇了两股子风,额角的细发被吹起,上挑的眉眼愈发的诱惑,我从那赤裸裸的诱惑里瞧出一丝奸诈来。
“虽说你当年救了我的命,可这十余年对你好吃好喝好伺候是完全可以两清。”我啜了一口茶,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姬蒙一个步子走到我跟前,惊得我差些泼了茶水。
“圣上这是要和我两清吗?”
我全然没这个意思,看他眉头紧锁,眼神里微微浮出几分恼怒,不敢再继续撩拨,只得讪讪道:“宫里的饭菜你可劲儿地吃,宫婢奴才随你怎么使唤,俸禄照常给你发,朕的龙床你也大可随意去睡,我只不过是让你出个点子罢了,怎么这样耍颜色给我看?”
想来我说的有几分道理,姬蒙眉眼渐展,俩眼珠滴流一转,斜挑嘴角笑道:“圣上的龙床我倒还没睡过,既然圣上如此允诺,我也不好太过为难。”他一转身挨着我坐下,面容严肃,继续道来:“天灾已出,应该尽量避免国难。圣上所要做的不过是以下几点:其一,国难当前,圣上堪作表率,当斋戒沐浴为百姓祈福并广发告示安抚民心。其二,地龙翻身,不可避免的会引发病疫,当务之急是处理遇难尸体,隔绝病患,并找到治疗之法。其三,封锁上京,严进外来人员入内,以防携病相传,并沿途发放粮食与草药。封锁上京还有另一好处,圣上日后便知。”
既然姬蒙不现在告诉我自有他的道理,我也懒得去问。得了姬蒙的好建议,我立马吩咐下去。全宫上下,凡是喜庆点的物什全被收了干净。我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悼念罹难百姓及慰问幸存者的告示,哀哀切切,不胜唏嘘。我还沐浴披发,斋戒吃素连个虾皮都没碰,隔三差五地去皇家寺院上香还愿。宫人行为肃穆,更是不见半点欢声笑语,俨然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姬蒙说我做的过了火候,我不以为然,却觉得这样甚好,为人君者就当如此。
正当我侧身歪坐在软榻上,因连着几日不见荤腥,头晕点点正好入眠时,传来有人硬闯上京的消息。我一震惊弹跳起来,瞬间天旋地转,往一旁闲闲坐着看书的姬蒙身上倒去。本以为他再怎么怪责我行事过火,在此攸关天子性命之时,拨拨手指将我推正在情理之中。故而,我闭着眼睛仿似倒下的不是我。没想到姬蒙一手规规矩矩地拿着书本,目不斜视,另一手却一伸一钩将我搂在怀里,末了还在我背上拍了两拍,胳膊一收将我更紧地按在怀里。
我本就晕乎,如此大动干戈就有些承受不住,埋在姬蒙怀里干呕起来。
“就算你再恼我,也犯不着这样折腾人哪!”我抹了把眼角憋出的泪,头一别颇委屈道。
姬蒙幽幽地叹了口气,掰正我的脸,食指弯曲擦去我眼下的泪痕,“当初先皇驾崩,天下缟素,举国同哀,你也没如这般糟践自个儿的身子。我不是在恼你,我是心疼你。”
我没料到姬蒙会说出这番话来,那股子委屈劲儿生生被磨没了,半张着嘴不知如何是好。
“圣上对这事儿要如何决定?你信的过的人出了这个岔子你当如何处理?”
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原来姬蒙在提私闯上京的事。
“李垣这小子真是好胆识!”我由衷赞了一句,“虽说他在太医署待过些时日,医术上是捞了点皮毛,医治些腹泻咳嗽绰绰有余,没想到他竟然只身入虎穴,做起救死扶伤的大事来,真是勇气可嘉!”我面上倍儿有光彩,夸耀之言脱口而出。
“圣上别忘了,你口中的李勇士身染重疾,命悬一线,硬闯上京,等着你救命呢!”
“好办!”我两手一拍,“即刻命人将李垣带入宫内,朕要亲自照料他!”我做出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来,觉得自个儿真是太悲壮了。
“你真是糊涂!”姬蒙长袖一甩,“虽说你与他情谊深厚,但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即便洁身无病的人也不敢将其放进上京,他此刻重病缠身必携着一身病疫,圣上却要将他安置在宫里?这无异乎与洪水猛兽相搏!全宫上下几千条人命可不是儿戏!”
“那要如何?总不能让他白白死去,连见上一面都不能。他和你同样是在我八岁那年来至宫里,并肩读书,朝夕相处,如今十年已去,就算是狗儿也生了情意,何况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况且,他此次为我而染病,就算我做皇帝再怎么混沌,但是做人不能太不厚道。无论如何,我是要将他安置在宫里将养的。”我争得面颊通红,瞪大了眼睛瞅着姬蒙。
“也罢!”姬蒙身子一转,走了几步突然顿住了,“你既如此坚决,我又能奈何?我总是希望你好的。”说罢干脆迈步头也不回。
看来,姬蒙这次又要和我冷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