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四章 ...
-
我掩袖打了个哈,斜眼一瞥瞧见孙如义直刚刚立着,却作小鸡啄米状,嘴角挂着晶莹剔透的哈喇子。我摇头心想罢了,欲合上眼皮再眯一会,却听曹皖铿锵道:“……这差事非姬国师莫属!”
乍一听有人谈及姬蒙,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方要支起耳朵听个明白,曹皖抬起头来,火辣辣的眼神盯着我问道:“圣上何以为?”
我愣了一遭神,绞着袖子万分为难。作为君王当以民为重,诚然我不是个好君王,遂颇为认真道:“朕,离不得姬国师。”
许是意料之中,这话并没掀起轩然大波,只是让曹老头的脸更黑了些。殿上死一般的沉寂,我拿眼去瞧匡义,他也正瞧我,却又不似在看我。
“齐晋之地,地龙翻身,死伤无数,又逢雨季,病疫猖獗,百姓流离失所,此为天灾国难。按理说,朕应当往齐晋之地走一遭的!”我坐直了身子,拿捏着腔调,说了些本是圣主该说的话。不出所料,殿上一干臣等呼啦啦跪了一地,嘴上直呼“圣上上使不得”。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却作为难状:“朝事繁重,朕是离不开,细细数来,朝堂上堪此重任的寥寥可数。姬国师待人亲厚,本是最佳人选,只是……”我抚额有些难以启齿,“只是,姬爱卿这段时间日夜操劳,身骨贫乏,不便远行罢了。”
我这番话说的极其暧昧,殿上臣子皆非庸才,恐怕是一点即透。
曹皖身为太子太傅,可是个传统古板的教书人,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样露骨,上前一步刚想义正言辞说教一番,匡义却先他一步,毛遂自荐道:“圣上,臣愿代姬国师南巡。”
“好!”我手掌一拍,差些就从龙椅上跳起来,“既是如此,就有劳匡相了!孙如义,”我斜腿一踢,孙如义一个没站稳扑通趴在了地上,两眼迷蒙,嘴角的哈喇子滴在地板声,引得我一阵厌恶,“你这狗奴才!”
孙如义挨了这声骂,倒是清醒过来,不如往日激灵活泼,看着我就像耗子见了猫,小身躯抖得像筛糠,我两眼一瞪,这小子白眼一翻撅了过去。
我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恨不得将孙如义生撕吞进肚里,却不能在这大殿上上演血肉惊魂的一幕,只好板着脸两袖一甩自个儿喊了退朝,招人将孙如义这个胆小鬼抬了下去。
“圣上,孙公公醒了,当是如何处理?”
孙如义往日虽迷糊,偶尔会发呆犯痴,但是做起事来毫不含糊。听说他打小就跟着我,主仆一场,我若念些情分,必不能重罚他。我待人还算亲厚,仗着天子的身份,没人敢忤逆我。今日孙如义那小子这番作为,委实有些让我着恼。
“将那狗奴才给朕押上来!”
话刚说出口,孙如义裸着上身背着荆条,扑通跪到殿门外,膝行至我面前,一脸死灰相,额头着地,也不说声讨饶的话,料想这小子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你这奴才,竟敢在九五之尊的大殿上打瞌睡,好大的胆子!要不是念在你打小就跟在朕身边,朕早就将你办了!”
“圣上!”孙如义抬头哀嚎了一声,听的我心肝儿乱颤,“奴才该死!”
“朕晓得你该死!”我踱到他面前,“抬起头来,好生回话,甭想诓朕,小心你的脑袋!”
孙如义听话地抬头看我,那摸样别提多委屈。
“朕往日待你还算亲厚,不曾重罚你,倒是奖赏的时候比较多。你为何在殿上那副怕极了朕的模样?可是私底下做了什么对不起朕的事!”
“奴才……”孙如义吞吞吐吐,似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别婆婆妈妈的,倒像个娘们儿!”
孙如义脸色变了变,这话说出口我才觉得不对,却又拉不下脸子来赔不是,只得转了头看向别处。
“奴才殿上做了个梦,”孙如义顿了顿,拿眼瞧我,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说,接着说,朕听得满意饶你不死!”
“梦里奴才正啃着鸡腿,突然一白胡子老头抢了奴才手里的鸡腿,奴才就追他,追着追着就到了圣上的寝宫。”孙如义又瞅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发作的迹象,接着道:“那老头儿到了圣上的寝宫一闪就不见了。奴才觉得很奇怪,恰好圣上的寝宫门虚掩着,奴才就进去找那老头儿。进去了才看见、看见……”孙如义瑟缩着,面色酡红似是羞恼极了,“看见圣上您压着一个男子。”
我有些瞠目结舌,更是哭笑不得。我从未经历男女之事,虽喜爱男子,但犯不着这么猴急。
“你怎么确定是朕?”
“奴才看见了您的脸,奴才认得。”这下,我再矢口否认就是狡辩了。
“那……那男子又是谁?”我十分好奇,哪个男人甘心被我压着。
“奴才瞧不真切,脸被头发遮住了。”
我瞧孙如义不似在说假话,量他也没那个胆子,心里却烦闷的很,平时行事规矩的我怎么会做出那等有失身份的事,难道我骨子里有这么骚动不安的气息?
“行了,你下去吧!这事儿最好烂在肚子里,胆敢乱嚼舌头,小心朕撕了你的嘴!”
孙如义如蒙大赦,谢了恩后像脱手的泥鳅,那叫一个溜得快。
我猛灌了一口凉茶,这才定了心神批折子,脑子里却盘绕着我与一男子颠鸾倒凤的风流场面,折子上的字也变成一幅幅春宫图。
“圣上,姬国师为青荷姑姑绘了一幅丹青。”我安插在姬蒙身边的太监如实报来。
“绘就绘呗,如此大惊小怪成何体统。”我虎着脸训道。
“圣上,姬国师为青荷姑姑雕了一支发簪。”
“这等小事,还来烦朕!”我两眼一瞪,那报信的太监一瑟缩,只差腿软扑到地上。
“圣上,姬国师为青荷姑姑把脉。”
“狗奴才,净扰朕清静。”我重重搁了笔,反复嚼着那句话不是味道,“你刚才说姬国师怎么着?”
“姬国师正为青荷姑姑把脉。”
这可了不得呀!赤裸裸的肌肤之亲,我只当姬蒙开开玩笑,没想到他动了真格。
“走,朕倒要去瞧个仔细!”我再也顾不得其他,火急火燎地往寝宫赶去。
姬蒙正是住在朕的寝宫内。
我一踏进门,没瞧见姬蒙明目张胆偷腥的样子,他反倒是一副看书品茗的悠闲姿态。素白的茶盏映着他的手指愈发红润纤长。他就这样坐着,神情专注,像极了下凡的神仙。我就这么看着他,一颗心慢慢地静了下来,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去惊扰他。我贪恋着这份静谧,可事实却并不如我意。
“臣还以为圣上不回来了呢!”姬蒙挑起了嘴角,我爱极了他这番既委屈又自得的样子。
“这不是折子多吗?我紧赶慢赶才批完折子,就火急火燎地来看你了。”
“哦?是么?”自打我记事起,姬蒙和我就没君臣之别,我一向也不太在意。
“这宫里议论纷纷,说我日夜操劳累坏了身子,我倒不知自己还抱恙在身呢!”姬蒙特特把日夜二字加重了口气,似是从牙缝里挤出,言语又极为暧昧,让我不知如何作答。
“还请圣上明示,我夜里是抢钱发财去了,还是偷情风流去了?”瞧姬蒙这话说的,难道要我这黄花大闺女将男女那点不堪的情事说给他听?
诚如上面所说,朕不是男子,姬蒙这国师的位子也来的微妙。
自开国以来,本无国师一职。国师一职的设立有些荒唐。我八岁那年染了一场怪病,时隔半月却总不见好,母妃几乎要哭瞎了眼睛。父皇也一筹莫展,叹息连连。我虽是女儿身,却是棠氏唯一的继承人,甫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我知道这是父皇迫不得已稳固棠氏江山的手段。上面虽有十三位皇姐,可无一人能为父皇排忧解难,这大任我自幼就扛在肩头,一刻也不敢忘。
太医说我药石惘然的那日夜晚,父皇梦魇了。次日父皇枯槁着面容去皇陵祭拜,回来后却精神焕发,似换做另外一个人。犹记得那日傍晚,父皇神采奕奕拉着我的手叫我不要怕。原来,父皇因连日寝食难安,竟在祭拜的过程中昏了过去。我听到此处勉强展了个笑颜,打趣道:“父皇,列祖列宗可有怪罪于你?”父皇昏迷中做了个梦,梦中一位白胡子飘飘,道骨仙风的老儿为他指点迷津:棠氏江山得之不易,守之更是难上加难。若想棠氏后继有人,江山稳固,必得寻得一男子做国师。此人乃天命所定,眉间一点朱砂,姿态从容潇洒。
父皇当即亲手着了一幅丹青。画中男子,面如白玉,眼如玲珑,唇如胭脂,尤以眉间那点朱砂最为出彩。殿内的奴才婢女看直了眼,我自问见过众多美男子,匡和就是那一等一的好面貌,可看了那幅丹青,心里啧啧称奇,天下竟有如斯妙人。
皇榜张贴不久后,伺机进宫,鱼目混珠的不在少数。久而久之父皇竟有些倦了,也无心处理朝政,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痛苦。而我着实再经不起折腾了,只能气息奄奄地以眼神安慰父皇。想来梦里之事不太靠谱,众大臣纷纷上奏,劝告父皇当以朝政及太子贵体为重。父皇震怒,关押几位众臣杀鸡儆猴,连权倾朝野的匡丞相也没放过。父皇终是没有放弃我。
那日,正是初冬的第一场雪。天色极为阴暗,草木凋零,万分萧瑟,似乎也暗示着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守门的侍卫慌慌张张地通传,又一位白衣男子揭了皇榜。父皇有些不耐烦,正要摆手命人去处理,母妃却肿着眼泡子伏地哀求。那白衣男子最终被请进宫来,不卑不亢地站在大殿上。我当时软趴趴躺在床上,至于殿内是何情况,就无从得知了。只闻到一阵哭嚎,母妃的哭声里也夹杂着父皇的低泣,从寝殿外一直传到我床前。
那白衣男子和画像一点不差,飘飘若仙,眉间一点朱砂比胭脂更胜三分。他就那样看着我,看我的眼神像母妃看我时的一样,带着怜惜很是温柔。
国师一职一旦设立,我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康健,父皇自是拍手称奇,颇是开怀。
可我对八岁之前毫无记忆,以上也不过是听母妃所说,我得病后全然像换了个人。姬蒙自此就呆在宫里了。姬蒙其人妖的很,初见他时,他不过双十年华,风华正茂。如今已过八载,父皇殡天直至我登基为帝,那厮依旧容颜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