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抱蹄髈半遮面》君子陶陶

26、第二十三章

　　“你可是舍不得我，偏要把我送至道上才罢休？”我转过头皱眉看着蛮钰，那小子两眼望天，对我的话充耳不闻。

　　“你好歹也去水君府上溜达溜达，芙月定是将你心心念着。你说，放着这么个娇俏可人的未婚妻不看，却成日里跟在我后头，这是什么理啊！”我终感到恨铁不成钢的痛苦，仰天长叹。

　　“咱俩好不容易聚在一块，你为何提那丫头？真是扫兴！”蛮钰抱臂斜睨了我一眼不再搭理我，闷头往前走着。

　　我哑口无言，自讨个没趣，不过心里更是纳闷了。按理说芙月性子温善，并不像蛮钰娘亲那般野性的很。唔，说起这个，还要从蛮钰脆弱不堪的童年心里说起。太音神君夫妻二人感情笃厚，如胶似漆。可据蛮钰看来，并非如此。蛮钰娘亲脾性火爆，容不得半点委屈，兼之又爱管家，一派领导作风，将太音神君呼来唤去，自是快活。想来太音神君爱妻如宝，唯命是从，不忍在娘子面前吐半个不字，如此更增长了其妻的嚣张气焰。蛮钰打小将这些看在眼里，久而久之竟萌生出对女人的恐惧和嫌恶感，由此一来对那门娃娃亲更是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未过门的娘子也像他娘亲那般将他使得团团转。尽管芙月性子温和柔弱，可他依旧亲善不来，遂老往我这处来。
　　我曾问过他，我也是女子，你怎的不怕我？

　　蛮钰歪头想了一阵，直至抓耳挠腮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我眼巴巴地瞅着他，盼他吐出两句夸赞我娴静淑雅不似一般女子的话来，却没想到那小子挠着后脑勺特憨厚地朝我笑笑：“檀儿，或许我从没当你作女子看吧！”我气苦，顾自哀怜一阵，复又抬头，却见蛮钰盯着我发呆，眼里还似含了桃红色的水雾。

　　今儿个我去的地方非比寻常，乃是黄泉路也。犹记得前日，我还兴冲冲地去向夙潘告假，顺便邀他参加我的庆生宴。甫一进了寝殿，就见他以手撑额，锁着两道眉，神色郁郁，怔怔地发呆。我不忍心扰了他，所幸立于一旁候了半晌。我从没见夙潘如此神色，遂目不转睛地察看他，看着看着，只觉心口微微有些发疼。许是我两道目光太过热切，竟扰了他的深思。

　　夙潘坐正了身子看我，眉头渐渐舒展，嘴角也含着淡淡的笑，“唔，原是檀儿啊？可有何事？”

　　我见他不似刚才那般神色，稳了稳心神问道：“帝君可是有什么心事？檀儿不才，虽不能为帝君解惑，便当那倾听者也是好的。”此话一出，我就有些后悔，他乃帝君，而我只不过是个修行不足的小仙。

　　夙潘一怔，忽的笑道：“檀儿当真是善解人意。”只此一句，再无他话。

　　气氛有些微妙，微妙到我有些尴尬，咳了咳才道：“后日，乃是檀儿的生辰，不知帝君可否准檀儿两日假？”

　　我殷切地看着他。夙潘不动声色地皱了两下眉头，“后日，檀儿恐怕不能如愿了。”

　　我心里一紧，却听他又道：“承天帝旨意，后日乃檀儿历劫之日。按理说，你年纪尚幼，不当此时经历劫数，但这一千年来你表现优异，加之紫元神君一事，天帝对你多有亏欠，是以特准你一千五百岁生辰之日历劫飞升。”夙潘顿住了，面上闪过起初那种郁郁寡欢的担忧神色，只不过是一瞬，我却瞧得真真切切。“此番历劫之后，檀儿便是上仙了。”

　　我升为上仙自是好事一桩，自己亲族面上增光，连带着给太耶宫添了不少彩，却不知夙潘为何这副神情？我拿眼去瞧他，却见夙潘双眸绞着我，幽深似海卷着忧色。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扭捏着绞着袖子宽慰他道：“帝君勿忧，历劫不是难事，檀儿定能飞升为上仙。”

　　“檀儿可是当历劫为儿戏？”夙潘忽的义正言辞起来，面容严肃。

　　“檀儿虽没经历过，但想来大抵不过是往凡界走一趟，尝遍人生苦乐，转瞬几十载就过去了。”

　　夙潘没说话，只是唇部的线条硬朗了些。

　　我有些发怵，懦懦地再不敢多言。

　　“历劫乃庄严神圣之事，成之，则飞升；不成……”我支着耳朵等他后面的话，夙潘却没继续说不成的后果，而是叮嘱我道：“此番历劫，变数未知，旁人帮不了你，凡事须当小心为妙。后日，你便去吧！”言罢执起茶盏喝起了茶，也不再瞧我一眼。

　　我怏怏地走出了寝殿，看着东升的骄阳，心里有些不自在。在夙潘看来，飞升是大事，既是大事，按以往来说，他当对我耳提面命，摆正我飞升的谨慎态度，而不是只讲两三句无关紧要的话。夙潘今日有些怪。

　　彼时我琢磨不透夙潘的想法，此时还是不知夙潘作何想。幽冥司的景致甚是亲切，我却无心去赏，只盼，我一转身，夙潘就在我身后笑道：“檀儿，万事小心。”可是，这终归只是我的臆想。

　　我终是转身看了一回，没有夙潘，唯有路旁的彼岸花，静静绽开。

　　蛮钰和孟婆谈的欢畅，还时不时地往我这处看。我加紧了步子，还未到桥头，就听孟三姑拍着蛮钰的肩膀笑道：“我只当你把话说明白了，却没想到她是真看不清还是一直在装傻。”蛮钰弯起嘴角笑的有些苦涩，再看我时，眸子里起了些波澜。

　　我一步与他们并排，假作吃味道：“时过境迁，人心难测啊！三姑姑此时竟不疼檀儿了，却宠着阿钰。”说罢，撅着小嘴，哀怨地瞅着孟婆。

　　孟婆拍了拍我的脸蛋道：“瞧瞧，三姑姑只不过与他说了两句话，你就这样吃味了？我宠他自有宠他的道理。”说罢她肃整了面容，依然不改嬉笑般的口吻道：“这历劫谈不上大事，但是檀丫头你也不能小觑了。成与不成，一切在你。”这番话我听得不甚明朗，却又不能细问之，只能迷迷糊糊点头应着。

　　“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恐怕托生不到好人家了。”蛮钰拍了拍我的肩，“檀儿，莫怕，有我在。”

　　我扑哧笑了，道：“阿钰，此番是我在历劫，莫不是你也要掺上一脚？托生一事，司命的命格薄里早已写得清清楚楚，由不得我挑拣。你这话说得可是有些莫名其妙啊！”蛮钰被我说的脸色通红，只能摸着头嘿嘿笑了。

　　我算了算，时辰确实不早了，可是夙潘还是没来。我有些失望，接过孟三姑手里的孟婆汤一饮而尽，颇为豪爽地拍了拍蛮钰的肩膀道：“阿钰，几十载后，你只管在南天门大张旗鼓地来接我，好酒好菜备着，我朱檀儿定会风风光光地飞升的。”

　　蛮钰闷头应下了，我看他嘴唇蠕动，似还是要说些什么，忙不迭一转身朝奈何桥上飞去。犹记得我五百岁时孤身一人前往太耶宫，蛮钰为我送行，我妄想着从他嘴里听到几句折柳送友的诗句来，彼时那小子却只递给我一把破伞道了珍重，自个一去不回，徒留我叹息了一阵。此时，当着孟三姑的面，我可不能重蹈覆辙，还是先溜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