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大太太 ...
-
她的心里生出了恼意,觉着十姑娘这是丢了她的脸,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瞧了身边嬷嬷一眼。那嬷嬷会意,带着丫鬟到十姑娘那上了新茶撤了那盘所剩无几的点心,换上了瓜子。
正与人说话的六姑娘见了那嬷嬷动作心中却是难受。
嫡母待她们三个在外头时面上和蔼,回到五房私下里却克扣她们吃食银两,常常打骂不休。下人们得了主子授意更是怠慢得紧,若是她像两个妹妹般没了姨娘没人教养,怕也得养出畏首畏尾,怯怯懦懦的样子来。
这样的好糕点,她平日里想要吃上一块,也是极难的,也怪不得十妹妹如此。只是若让嫡母知晓定会认为十妹妹在外头丢了她的面子,少不得又要挨罚。
想起那还在院子里罚跪的八妹妹,又看了看水榭里的热闹,她只觉着一阵凄凉。
目光扫到七姑娘时,六姑娘停了下来。
只见七姑娘正与身旁一黄衣女子说话,她脸上带笑,露着几分倾听的神色,时不时地微微点头,说上一句两句。明明不曾多言语,却也不会让人觉着被冷落了去。
六姑娘突然极为艳羡这个七堂妹,羡慕她的运道。
虽是过继的女儿,吃的穿的住的用的,哪一样不比那三房的嫡女还要精细。
不知怎的,她想起自个与这七堂妹一样今年也是十五。
二堂姐已是定了人家,明年就要出嫁,上头还有个四堂姐未曾说亲,不是明年就是后年,也是该要出嫁的年岁了。
听嫡母五太太说,这七堂妹日后便是说亲,怕也不易,过继的女儿不比过继的嗣子,父亲又已是离世,生前没有个一官半职不说,听说名声还颇为不佳。
想着想着她自嘲地笑了笑,想这些做甚?无论如何,到底也比自个这公府庶子庶女要强上许多的。哎,她在心底叹了口气,也不知嫡母日后会为自己说门什么亲事。
“那边那位,便是凌府的七姑娘?过继的那个?”凌芷听有人提及自个,抬眼去看。只见一面生的姑娘正指着她与旁边李国公府上的姑娘窃窃私语。
这种事儿,第一次见的生人常爱与人打听,然后在那对着她指指点点。凌芷已是不再放于心上。
在她们看来,她似乎有那么一些个可怜。虽说生父是庶子,但原本好歹也是父母双全兄弟姐妹成群的嫡女,而今却成了失父的过继女,只有上头一个哥哥不说,嗣父虽是嫡出却名声极为不佳,生前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虽对外说是死于急患,但当时在青楼出的事,多数人家也是晓得他是死于"马上疯"的。
凌芷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如今这般,除了嗣父一事不尽人意,其它的却正是她所求的。
各房的妻妾相争她都看在眼里,大太太那样的人,只有亲生子女在身边每日还能折腾一个留在京中无所出的妾折腾得风风雨雨,若是年后庶子庶女与其它妾室回京,还不知待如何热闹。
想到据当年李嬷嬷口中所说的受宠的四姑娘与九姑娘,大太太也是时常不假颜色,再想到自己这据说不受宠的,实难想象若是养在她身边会是如何。
凌芷在心中不禁又一次念了句,感谢老天爷仁慈,未让她落入大太太手中。
看着不远处与二姑娘暗地里较着劲的四姑娘巧笑嫣然,凌芷不禁又看了看二姑娘,觉着若论容貌,还是这四姑娘略胜一筹。听说四姑娘的容貌是随了大老爷的俊美。
“嗯,看着样貌不错。只比凌四姐姐略逊几分。”面生那姑娘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哼,凌四姐姐那是天上的仙女,她如何能比。听凌九妹妹说,她是个木头一样的人,鲜少说话。性子也是不好,动不动就给人脸色瞧,撵人出门,听说啊……”李国公府上的二姑娘绘声绘色地道,她一向与大房两位姑娘交好,话里全是向着四姑娘。
凌芷没有再听那李二姑娘还听说了什么,起身与二姑娘说了要去更衣离开,走出了水榭。
她不过尽着地主之谊出来待客,此时却是不好在里头待着了。瞧那李二姑娘,倒像是要故意惹怒她似的。
她并无兴趣为了几句闲话便在众人面前与之针锋相对,逞那口舌之争,且人家也算得上窃窃私语,并未当着她的面嚷嚷,她也不想与之计较。
来道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是非之地,她最是不耐烦踏足,还是早走为妙。
她与其他姐妹一向不大亲厚,这大房的姑娘因上回在听雨小筑被她赶了客后更是疏远,见了面也不过见礼问好而已,多余的话却是从来没有。
只是未曾想过,竟是不喜她至此。
摇了摇头,对九姑娘的怜悯瞬间去了不少。
人可以原谅自个讨厌的人,却是无法全然谅解讨厌自个的人。多么奇怪。
“哟,这不是咱们府里的七姑娘吗?怎的不去待客,跑这里来了?”大太太特有的嗓门略扬高了些,听着带了几分尖刻。
这是水榭回听雨小筑的必经之路,此时她们所处的正是一处回廊。
“请大太太安。”凌芷神色淡淡地向大太太行礼问安。
“哼,别以为你如今是四房的女儿便可忘了自己是谁生的。我告诉你……”大太太还想说什么,就被她身边的曾嬷嬷几不可见地轻轻扯了扯衣袖拉住了。大太太醒过神来往四周望了望,不见有人,方放下心来。
这话若是传到老太太耳中,她可落不下好。伴着这样的语气说出来,这不是心存怨愤是什么。
想到这她又愤恨起来,凭什么,凭什么?!
她们怎的可如此欺辱于我?!
大太太面上神色变幻,眼睛直直地盯着凌芷,就是不开口说话。
凌芷被她盯得心里发毛,正想辞别离去,就见大太太突然上前抓住了她的手,“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儿……我知你不愿与我亲近,定是心中怨我……可你好歹也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怎的会不心疼……当年你被送出京,我哭了整整一月,知晓你要回来,我夜里睡着都是在笑。后来老太太要将你过继给四房,我在床上更是躺了半月……人都说,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做娘的,如何会不心疼的……我的儿……”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凌芷被大太太突然的声泪俱下给弄糊涂了。
这前一瞬间还满脸刻薄,下一瞬间就成了满脸哀怨了?
硬的不行来软的?
“……”
大太太还在那哭说着什么,她说得肝肠寸断,凌芷却毫无触动,连听都未去细听。
真疼也好,假爱也罢,对于大太太,即便未曾出继,该有的礼数孝道她自是不会缺上一样,只是若因是本主的生母便得不管不顾地对她掏心挖肺言听计从,她却是绝对做不来的。
做长辈的声泪俱下,做晚辈的却也不好在一旁干看着,只得道,“大伯母,您莫如此,这让下人看了岂不笑话。”
大太太听了止了哭泣,嘴里却仍是不停,“小时候我最是疼你,你姐姐不懂事抢了你的玩偶,我还因此罚了她……”
这事凌芷听过李嬷嬷当笑话说与孙嬷嬷听过,玩偶抢是抢了,受罚的却是凌芷,拿着鸡毛掸子照腿上打了几下,说是不敬姊姊,凌芷那时也不过三岁。
凌芷心里闪过不耐烦,嘴里却道,“您这是要去哪?方才出来时九妹还在念着您呢。”不愿与她多做纠缠,只得转了话头。
她实在猜不透大太太的想法。
明明对她甚为不喜,却是又时常地来拉拢于她,见她不冷不热的,也常常恼羞成怒地发上几回脾气,但过不了多久又会借着由头示好一番。
只是像今日这般拉着她在路上哭说却是头一回,也不知她究竟是如何想的。
自个真的与她亲近了,于她又有什么好处?值得她这么些年来三番五次地示好?
总不会是真的心疼舍不得自个就是了,凌芷心道。
不是她对大太太成见深,而是几年相处,凌芷已是将她看透,大太太那样的人,凌芷又是那样的身份,若是真与她略微走得近了些,蹬鼻子上脸的事便也立马跟着来了。前头你与她多说上两句热络话,她后脚就能对你的事指手画脚了。凌芷可不想给自个找罪受,这样不远不近地敬着,却是最好。
且她一个过房出继的女儿,与生母往来过密,若是四太太不计较也就罢了,若是因此心中着恼,为难的还是凌芷。凌芷是绝计不会做这样的傻事的。
“是了,我这是要去给姑娘们送些糕点呢。都还在水榭么?”听了凌芷的话大太太像是想起什么紧要的事,也不再与凌芷纠缠,收了哭声正了神色不待凌芷答话,又慈祥地道,“你去吧。”说着松开了凌芷的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扬长去了。
凌芷看着大太太离去的背影,想着这大太太真是越发不着调了,在这回廊上,当着丫鬟婆子的面就敢拉着自个的手来上这么一出,也不怕让人知道了笑话。
哎,怪不得总被三太太五太太当枪使了。
“太太,是否要使人去打些水来梳洗?”曾嬷嬷问。虽知定是要的,却也是依旧问了这么一句。
果然,大太太道,“自然是要的,这个样子如何见人。差点让她误了为翎哥儿相看姑娘的正事。真是个扫把星。”大太太板着个脸道。翎哥儿是她亲生儿子,自来看得比她的眼珠子还重。
曾嬷嬷听了忙吩咐道,“香雪,你去打些水,送到前头亭子里来。”
曾嬷嬷一边扶着大太太,一边在心底叹了口气。
自家太太不待见七姑娘,却也见不得七姑娘只认嗣母不认生母,想将七姑娘拉拢过来。
这又是何必呢,世道如此,若真心为七姑娘好,做母亲的便该远着七姑娘些不使七姑娘难做才是。
四太太是个不爱争的性子,太太怎的连她也看不过眼了呢?
这脾性,却是随了娘家的老夫人,就是看不得旁人过得比自个好。
见别人日子过舒坦了,就心里不自在,总想翻出些花来。
曾嬷嬷眨了下已是布满皱纹的三角眼,觉着这眼睛,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左眼这几日看东西是越发地模糊了。
自个老了,不能伺候太太多久了。往后太太身边没了人,还不知会如何被三房五房算计。
想到这她心中沉甸甸的,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却总使她放不下心。
凌芷回了听雨小筑,更了衣,梳洗了一番,便使小丫头去临梅水榭给二姑娘带话,说是四太太唤她有事,暂且不过去了,让二姑娘等人不必等她。说着带了水晴水纹去了四太太处。
“请太太安。”
“怎的过来了?”四太太问道。
早年四老爷在时,常常在外拈花惹草,眠花宿柳,屋里的丫头更是没一个不被他收用的,四太太与她虽是少年夫妻,四老爷却是喜新厌旧,对她也不疼宠,动不动地非打即骂,拳打脚踢。
上头虽有老太太看顾着,四太太到底不是个性子烈的,被打得怕了且那四老爷怕她去老太太那里告状,常常是在床第之间折辱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也不敢回回闹到老太太跟前,心中郁结人也长得如那枯木一般。
这几年来,许是看着三公子慢慢长成,心宽了,体也稍稍胖了些,便显出了几分富态。
“水榭那头热闹,女儿却是不大耐烦。借说太太寻我,躲太太这来了。”凌芷实话实说,坐在一旁将丫头放在几上的茶拿在了手中。
四太太屋里的另一丫鬟见凌芷坐定拿了扇子在她一旁为她轻扇着。
屋里本是放了冰,并不见得如外头般炎热,此时扇子一扇,又是另一种清凉。
“你这孩子,却不知是随了谁,不爱往热闹里凑。”四太太溺笑着道。
“自是随了太太。您看,您不也不大爱外出应酬吗?”凌芷道,带着几分微不可见的撒娇。
其实凌芷也非不喜应酬,只是不喜与一群未曾长成心性未定的姑娘应酬罢了。
“太太,舅舅家的五表姐要去应选?”她前几日听四太太与老太太提过,却是只听了个话尾,未曾听全。
“你舅舅来信,说是要送她来京,许是下月便可见了。”四太太道。面上却无要见亲人的喜悦。
四年一次的大选,五品以上官员可送家中适龄女子参选,留牌的秀女,有些充入后宫,有些被赐皇子宗亲,有些则会入为宫女。
如今不过小选,多是为圣上充盈后宫或充选宫女。
圣上天寿六十有七,侄女今年,不过十六。
四太太心里,是不赞同父亲与哥哥所为的。
老太太那日见了信,也是直皱眉头。奈何她二人已是出嫁女,娘家侄女的事,也不好越过她祖父父亲插手其中。
凌芷见四太太不想多说的样子,转了话头,“下月十三是小诞,太太往年都要往寺院里祈福,今年还去么?”
“已是让人给方丈带了信,请他预备客舍,自是要去的。”四太太动了动歪在塌上的身子,侧过身来笑着道。
凌芷听了起身上前为四太太一边为捶肩,一边道,“太太带我同去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