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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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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老太太说的是“若真事忙照看不过来”才将差事交回给三太太,可三太太还是借着要五太太调养身子,早日开枝散叶,用心打理自个内宅的说辞,去了她的大权,由大公子的媳妇姚氏接了手。
倒是三太太,正是得意之时,见四太太遣了人去相问,不仅让三位姑娘一道出来,连三个哥儿也痛快地放了人出门。六公子却是自己想要出来玩儿,跑去求了老太太,方被放了出来。
“姑娘们,到了。”外院行走的婆子隔着车帘道。
凌芷拿起一旁备着的帷帽戴上,方随着同坐的十一姑娘一道下了车。
十一姑娘是三房庶女,平日鲜少言语,方才与凌芷同坐一车,也是一路无话。虽说排行十一,却与大房的九姑娘,五房的十姑娘一样年岁,只是差了月份而已。今年十三。
只见四周游人如织,一弘碧水望不到头,远处三面环山,满眼苍翠,鸢飞鱼跃、鸟语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四周景致,倒有几分钱塘湖的味道。
听三公子说,这湖名叫蓬湖。
一路走来,几个姑娘看看停停,雀跃不已。
杨柳岸边,柳絮迎风,飞飞扬扬。
凌芷见过棉花纷飞,花瓣轻舞,就是未曾见过柳絮飘扬,不觉伫步停立,仰头赏看。
“柳絮因风起。”
寥寥数字,倒真将那种美姿尽显无遗。
凌芷许久许久,未曾如现今这般行走于人流之中了,上一次是何时?是了,是与赵嬷嬷一道去赶集。想到赵嬷嬷,她不觉又笑了。
“二姐姐,快看,这竹蜻蜓好生有趣。”十二姑娘拿着路边小摊子上的竹蜻蜓,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她如今九岁,从不曾有过这般离了长辈在外头人群中凑着的时候。此时正觉着新鲜无比。那竹蜻蜓不见得比府里的做工精致,却是胜在着了颜色,艳丽非常。
凌芷听了她的话也上了前去,见二姑娘挑了五对彩色泥塑面人,知是给在家未能外出的其它姐妹几个买的,凌芷不禁感慨。
这古时姐妹过多,为了和睦相处,要讲究的也就多了,即便二姑娘平日不待见其它房的姐妹,面上的情却还是要维持的,这离了长辈外出游玩,给在家的同辈姊妹带玩意儿却是惯例。此时众姊妹中数她居长,这种事便需得由她来做了。
凌芷看了一圈没寻上喜欢的,见众人正挑的兴起,便到隔壁摊子上看了看。
这个摊子人却不多,只有一男子并随从正在摊前。这时候的男子也要用簪,故也寻常。
挑了支楠木簪子,喜它簪身简单朴实厚薄适中,准备买下。
簪子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簪头,刻的是一朵绽放的水芙蓉,细巧精致。
“老人家,这个怎么卖?”凌芷问道。
“三十文。”老汉回道。
时价,上等白米一石九钱五分,白面一斤十文。这一只簪子的价可买三斤白面了。
“三十文?这用的可是楠木?”凌芷抬头问道。
隔着帷帽,老者也看不见她的神情,却是听出了她声音中的惊讶。
“正是,姑娘别看这楠木随处可见,不值几文钱,可这簪头却也是老汉连着刻了几宿功夫方才刻好的,也是花了许多心力。姑娘若是觉着贵了,老汉可再便宜三文。”老汉以为凌芷看不起那楠木的材质,忙解释道。
凌芷听了却是直叹它的便宜。
“老人家,这四只簪子我都买了。”凌芷看着那栩栩如生的芙蓉花样簪头,十分赞赏他的手艺,又挑了一牡丹样式、菊花样样与梅花样式的。
一旁侍候的一等丫鬟采艾听了,从荷包里拿了出门前备着的碎银来,道,“老人家,这是一钱银子。”
采艾话刚说完,凌芷又道,“余下的几文,给您老买口茶水喝。”
时价,一钱兑九十六文。每支簪子二十七文,老汉需找凌芷十五文。
“那老汉就谢过姑娘了。”老汉笑开了嘴,显是十分欣喜,却也不因得了那十五文钱就现出巴结奉承之意。
他这一摊子都是亲手做的楠木饰物摆件,因楠木太过寻常,平日里多是清贫百姓使用,少有能入贵人眼的,他做的也多是寻常人家的生意。今日见这大户人家的姑娘显是喜欢他的货物,他也颇为欢喜。他向来童叟无欺,自是不会因为买客穿着而随意抬价。
在一旁一身青色长衫的男子听了老汉的笑,转眼看了凌芷一眼。
大户人家的姑娘,银钱自有人帮忙收着,要用要使也是使人去取,少有自己计数的时候,几两几钱还能记在心上,分出多少,这几文,却是少有人会放在心里的。
他见惯了未出嫁的大户人家姑娘不知银钱为几何,在小摊子上买东西常常找不开钱的时候,见了这般如常给钱的场景,又听那女子后来还知道有钱要找,倒是多看了那戴着帷帽的女子几眼。只见她身旁两个婢女皆是十四五岁的模样,猜来那女子应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
又见四周散着的侍卫与不远处正望向这边的几位公子,知其必是出自显贵人家。
“这个,姑娘,实在是没那么多碎银找,要不,你们再多挑几样?”
二姑娘等人听了小贩的话无奈,只得埋头再挑几样。谁能知道这小摊子上的东西会如此便宜。她们出门,以往都是跟在太太们身边,买个东西,只要说了,自有人去买来,何曾要自己付过银子。
小贩虽是看着这些姑娘穿着绫罗绸锻已是抬了十倍的高价,奈何那些东西不是九连环竹蜻蜓就是泥塑面人手串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不似钗环等物可以随意叫价,再如何抬,也不可能一个面人卖个半两银子的,否则明日便会有那眼红的去点眼药,胥吏就该借着要治他讹诈之罪来讹他的钱了。
想到那些胥吏的嘴脸,他不禁打了个哆嗦。他心中也是矛盾,生意好了,怕那些胥吏趁机讹钱,差了又不够养家糊口的。哎,还是不温不火的最好,否则被那些衙役盯上,便是个无底洞哪。
他不禁羡慕起对面摆摊的李二小来,听说他在衙门里有人,都是打了招呼的,从来都是随意,想抬价就抬价。这不,方才便将一个三钱的娟偶卖了个四两银子。看得他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你快算算,这些可够?”二姑娘看着眼前一大包袱的东西问道。
小贩苦着脸道,“姑娘,这些也只值一两三钱八分啊。”
“刚刚给你的是多少银钱?”二姑娘听了有些不耐地问道。
“是三两一钱银子。”小贩回道。
“那你绞开了不就成了。”十二姑娘想起在家时嬷嬷便是用大绞子剪的,理所当然地道。
“姑娘,我们穷苦人家,如何会备着那个。”小贩为难地道。
“既是没有,余下的便赏了你吧。”二姑娘大不在意地道。都是些阿堵之物,没得弄得个满身铜臭。
她平日便是打赏,也有母亲为她备着,就是自个想赏,也不过动动嘴皮子几两几两地赏,可一两究竟有多重,她也不知,今日出门,也是让魏嬷嬷为她备着几块碎银,谁知最小的一块也值个三两一钱。
沿着堤岸漫走,来到一处楼前,众人都停了脚步。
入眼处是一幢木楼,中间主楼三层,平面方形,二层以下左右伸出,前后出廊屋与配楼相通,气势雄伟。
上悬匾额,书: 隍枕楼
此乃京东第一高楼,虽因避讳未敢高于皇宫诸楼,但因所处地势低于皇城,又是前朝古物,也是建了三层,颇享盛名。
众人上了楼。
在楼上眺望,只见楼下绿树成荫,远望烟波浩淼。
“凌兄弟,真的是你。”一十九年岁的公子衣冠楚楚地走上前来,与大公子见了礼。
大公子见了也还了一礼,又引见了众人,方道,“张大哥,也来赏景?”
张思乔听了点了点头道,“正巧沐休,陪同家母一道出城走走。方才远远地瞧着似你,便上了楼来。”
两人又客套几句,张思乔便作别去了。
虽是极为不显,凌芷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离去前那好似漫不经意的一瞥,正好是二姑娘站着的方向。
凌芷隐隐地记起,这二姑娘的未过门的夫家便是姓张,也不知这张候府的三少爷,和那张家二姐夫是何关系。
侧头去看二姑娘,只见她低了头,不知何时已躲到十二姑娘后头,显是比上楼前娴静了许多。
茶楼,临窗雅间。
“少爷,吴明今日来信,说是老夫人半月前已是启程,再过半旬,便可到京。三老爷与三夫人那头,却是依旧留在都新府。”
“知道了,便知会是如此,吴明行事越发利落了。”一年轻男子身着青衫,长身如玉,似在说着与己无关之事般,把玩着手中折扇,漫不经心地道。于他而言,只要祖母出来了,其它便都无碍了。
他本只想接祖母来京奉养,虽是分了家,奈何那三老爷到底是生身父亲,若是夫妻二人借着奉养祖母的名头跟了进京,虽说不会长住,但这小住也就够他不待见了。特地使人在其名下产业添了些乱,如他所料三房全家都留在了都新府,竟连祖母来京也不愿派个孙辈来送。
“忠叔,你觉着象牙簪如何?祖母应当会喜欢,小时曾听祖母念过一回,道那是极为贵重之物。其他手艺人都不敢接这活,这老者也是让人好找,谁会想到“鬼手吕”的后人,竟会在路边卖着些不值钱的楠木之物呢。”青衫男子道。
在这位置,刚好能看见老者的摊位。只见他此时正在给一农人打扮的妇人说着什么,那妇人听了伸出了四个手指,老汉摇了摇头,摆出了一只手指,显然是在讨价还价。
“今年是老夫人六十大寿,少爷这礼也是寻了许久,老夫人定是会欢喜的。”范忠说着又蹙了眉道,“只是这老汉既是宁愿埋名过那清贫日子,必有缘由,要请动他怕也不易。”
青衫男子听了嘴角扬起,笑着道,“忠叔,这世间可还有两个字,叫做“技痒”。牙雕虽是不少,可也不多,在民间,这象牙更是难得。咱也不点破他的身份,只道是在摊上见了他的手艺,方寻了上门便是。”声音带磁,听得人心头发稳。
范忠听了会意一笑,不住点头,“少爷聪颖。少爷聪颖。”
青衫男子起了身,伸了伸懒腰,用折扇敲了敲肩头脖颈,“还好这扇子有这用处,否则这个时候哪里就用得上这个。来京几年,旁的没有学会,这附庸风雅之举倒也学了不少,只是年轻之人多是如此,倒也不好与他人太过不同。”说到后头,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从前,他以为这世间的事,不是黑的便是白的,吃了几年苦头,方知黑与白之间,还有着其它的颜色。
“少爷,是不是让他们去准备马车,待那老汉家去,好远远地跟着?”范忠问道。
“使个人单独跟着吧,今日先回城,明日再早早地造访便是。马车也备着,让人在前头等着,我再走走。”青衫男子道。
见范忠出了门,他在窗前站了会,起身下了楼。
“哎……”听得前方一阵几不可闻的低呼,青衫男子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扑面而来的丝帕。
凌芷抓了空的手还未来得及放下,依旧悬在半空。
“小娘子,你的帕子。”男子拖长尾音满面春风地看着女子道。
女子含羞带怯娇滴滴地上前,“有劳官人。”
古戏里常常上演的一幕在她脑中一闪而过。震得她一阵恶寒,起了些许疙瘩。
她不禁觉着眼前这情景,真是烂俗得紧。
看着三四步外抓着自个丝帕未动的男子,凌芷微皱了皱眉。
心里嘀咕着,这般俗套的戏码,不会真个要上演吧?想着又是一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