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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私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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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四太太皆是出自豫州伯府黄家,因她是伯爷夫人嫡出幼女,出嫁时家中又因经营得当,正好得了笔六七万两的浮财,父母偏疼,便瞒着家中十几房兄嫂给了她一万两银子当私房,并未列在嫁妆单上。
出嫁后第五年,许多地方遭了百年一遇的旱灾,靠地吃饭的人家无法,只能典卖田地。
灾荒年间,人人自顾不暇,尽管价低却也没几人愿买。那时江南虽是遭灾不重,田价与往常相比却已算是极低,她便拿了那笔银钱并变卖了一些嫁妆让人在江南购置了一个大庄子与几个铺子,后来每年收成她也用不上,便又都换成了银子,看着好的,在京郊又买了两个庄子。
也是她运气,置办时都是已极低的价成交,几十年下来,按如今时价,加起来也值个五六万两银子。算上她出嫁时陪嫁的铺子庄子田地古董首饰与一处两进的院子,拢共也有八九万两。
便是子孙不谋差事,按着如今用度,守着她那些铺子庄子田地,也可使子孙后代衣食无忧了。
公中的赐田与祭田都不算。赐田将来需随着爵位一道交还朝廷。祭田不能分,需由嫡长承脉一系掌持。也都不必折成银钱。
除此之外的那七八万两的产业与三四万两的浮财,要分便分吧,反正族老们心中有数。
虽说众子平分,可若家中产业丰厚的,即便略微偏颇些,庶子得了产业后依旧能够丰衣足食,承继主脉家业的人便会多得些许,这却是循例。
都说富不过三代,到了凌国公这第三代,公府却仍是家资殷盛,倒也难得。
而她的嫁妆与私房,自是要留给亲生儿子的。
凌家国公爷有兄弟五个,大老爷凌绍伯是凌芷的生身父亲,如今领着正五品的官职,任一府同知;二老爷未娶妻便已病故,未曾留下血脉;三老爷凌绍叔是如今的国公爷,乃老太太所出,并无供职;四老爷十几年前病故,只留下一遗腹子,活着时却是一纨绔子弟;五老爷如今在京中当差,领的是从五品武官的职。
众老爷中除了四老爷与三老爷一样是老太太所出,其他几位都是不同姨娘所生,皆是庶子。
看着眼前的四太太,想到了娘家,老太太不禁又神伤起来。
许是盛极必衰,而今她的娘家,被她的哥哥败得莫説一万两,便是几千两银子,怕也难以一时凑齐了。
黄家的伯爵,与公府的公爵一样都是三世而斩,公府和伯府到现今这一代,已都是最后一世了。她娘家这一代的伯爷,是她的亲哥哥,四太太的父亲。
老太太在心底叹了口气。
听说伯府有两个侄孙,一个中了举人,一个中了秀才。
想到这她又欣慰了起来。
好,这样将来即便分了家,没了爵位,有了这功名,也可免除劳役和田赋。
这才是正途。
儒家思想如此,“学而优则仕”。
当今世人谁不望子孙科举成名,金榜高中,这不仅是光耀门庭,显赫乡闾的事,也是家族屹立不倒承传于世的根本。
靠着祖荫的人家,即便是世代承爵也只能保住承爵那一支的富贵,若是子孙再荒淫无度,穷奢极欲些,也自有败落的一天,像自家公府这几代而斩的,更是容易败落,需得另谋出路。
家中子辈都是捐官,才识平平,想要任那要职,青云直上,却是难了,一个正四品的官,也就到头了。孙辈里,大公子在礼部捐了个从六品文书,其他的,还需好好谋划才是。
她自幼富有才学,又明白地活了大半辈子,见识自与寻常老妇不同。
想到这她又觉着自个似是忘了些什么紧要的事,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到底是老了,而今,这记性是越发地差了。
说话间三太太与五太太领着二姑娘、六姑娘、八姑娘、十姑娘、十一姑娘与十二姑娘进了屋。
三太太今年将近四十,却不比四太太般显得年轻,许是为了看着沉稳,衣着总是偏于暗色,看着却是与四十五岁的大太太一般大小。
只见妆扮得满身贵气,面上总是带着和熙的笑意,一副当家主母做派。若非凌芷当年听了李嬷嬷的话,初见之下定会觉着这是个和善的人。
五太太三十来岁,衣着偏于亮色,与三太太的平和不同,她面上带着锐气,一看便知不是个好拿捏的。
二姑娘与十二姑娘是三房三太太所出,十一姑娘是三房姨娘所出。
六姑娘、八姑娘、十姑娘皆是五房庶出。
凌芷看着这些姑娘,与她们见了礼又重新坐定。
府里姑娘都是在满周岁时才排的行,有些过了周岁没有养活去了,排的行却是依旧在的。如大太太所出的大姑娘,便是三年前得病没了的。故明明府里只有九个姑娘,排序却是到了十二。
除了九姑娘府里的姑娘此时都到齐了。
“大嫂,却是要恭喜你了。刚刚株州来人,说是大老爷那又添了一对龙凤胎,真是可喜可贺啊。”三太太对着大太太道。她也是刚刚才得了消息,便赶着过来想看大太太笑话,见了大太太面上现出了她预想中的模样,她又乐着对老太太道,“老太太,这是大伯写来的家书。”说着让人传了上去。
众人听了心思各异。
凌芷心头则古怪着,这大老爷,真是子女缘甚足啊,若是不算上她,如今活着的就有七个了。
大太太脸上的笑僵硬了。
她几日前便接了丈夫来信,信中要她筹些银钱年后回京好打点户部以便谋个京缺,她晓得大老爷的心思,公中已是为他捐了官,他却不好落下脸再要银子跑官,这些她是不赞同的,既是未曾分家,银子便理当由公中出才是,当看到信中末尾提及此事,她当时是恨得就差没咬断了银牙。
想到这她恨透了许姨娘,若非是那女人装模作样总惹她生气跟大老爷闹,也不会使大老爷厌弃了她,借着侍奉婆母的由头送了她回京。
如今看着三太太满是笑意的嘴脸,她极想跳起来指着三太太的鼻子叫骂一场。忍了忍终是忍住了怒火,脸上挤出了几分笑意道,“给老太太道喜了,又添了一对孙子孙女。”
“大嫂说得是,多子多孙又多福,老太太好福气呢。大嫂可准备将刘氏抬了做姨娘?是了,这孩子的长命锁与衣物我也须备着,年后回京也可给他们做见礼。”五太太接过话来,说得欢实。大太太不待见她,她心里清楚,因此寻了机会总要不着痕迹地踩上一脚。
大太太这回心中的火却是一点就着了。三太太是国公夫人父亲又是侯府候爷,与自个这个只有虚爵的伯府女儿自是无法相比,十一年前又被她的手段镇住,如今对她也忍让三分,这五太太却与她一般不过是个庶媳,娘家不过一五品同知又是做弟妹的,竟也想压她一头,她是无论如何也受不了这气的。
未等五太太话说全了,她怒意上脸,瞪着五太太,咬着字道,“五弟妹没事还是操操别的心吧,听说你们屋里的玉儿前几日被打得下不来床了?咱们公府一向仁善,没的因此落下了恶名。”说到恶名二字时,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你……”五太太正要驳她,就见老太太望着她的眼里似藏了刀锋似的,犀利无比,割得她脸上生疼。看得她心头一跳。
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了。
静默了会,老太太开口了,“我乏了。回头跟你三嫂说说,是怎么回事。若真事忙照看不过来,就将手头的事交还给你三嫂吧。你大嫂那边,若是真想给两个小侄儿添些什么,就早些备着吧。”老太太突然对五太太道了这么一句,话里不见喜怒,“都散了吧。”说着挥了挥手。
五太太霎时间满脸苍白。
三太太眼中闪过得意,想着大太太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也不枉她让人将打探来的消息漏了给她。
外头夕阳已是落在山头,像只鲜蛋仁般挂着。
凌芷走出了院门,方觉着方才的压抑散了去。每日里请安,总是会有好戏上演,凌芷已是见怪不怪。
但老太太却鲜少发这么大的脾气。
五太太这一回,怕真是惹恼了老太太吧。
上回打死了一个通房丫头,对于以仁善治家的老太太,自是不喜的,说了她一回。五太太仗着这几年帮忙管家,老太太也喜欢几分,便也揭了过去。
这次又是如此,虽是未出人命也百般遮掩,却也显得不将老太太的话当回事了。
怨不得老太太生气了,在这府里,还没谁敢在她面前高过声呢。
凌芷一边想着一边虚扶着四太太一起往回走。
方才出屋时她见了大太太望着她的眼神,着实吓人。
虽说是这身子的生身母亲,凌芷对她实在是全无好感,大太太为人,太过尖酸刻薄,又无自知之明。这倒是与她眼角微翘,一看便知不是好相与的面相相符。
凌芷纳闷了,老太太选庶媳怎么不往柔顺里挑呢,找个不好相与的来给自己添堵?她却不知,老太太当初是想着大老爷要外任,才想着给他挑个能干的媳妇,好给他添个助力,谁知大太太初时看着还好,自去了任上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说来大太太虽是行事有些不着调,可见了四太太,却总是避得远远地。她平日总爱招人与她吵,没事也要找出事来,却是从未见她惹过这个四弟媳的。
原因为何,凌芷也不知晓,只是如今能过着清净的日子不必听大太太对着自己聒噪,她却是不止一次地暗暗庆幸。想着四姑娘与九姑娘不止一次地被大太太当枪使,夹在众人中间难做人的模样,她心里都不禁对二人生出几分怜悯。
摊上那样一位母亲,也实在可怜,实在不幸。
与不讲理的人讲道理,吃亏的终究只有讲道理的那个。
好在那大老爷听说年后便要回京,希望是个能镇住妻子的。
四太太看着亲手为她奉茶的凌芷,笑着对着她道,“国子监那边将放几日假,你哥哥明日便会回来,到时让他带你出去走走。”
凌芷听了眨了眨眼,少见地露出几分少女的娇态,“诶。”笑着应了声,在一旁坐了下来。
四太太的亲生儿子洵哥儿是遗腹子,在府里排行第三。上头是三房嫡出的大少爷与三房庶出的二公子。府里如今有八位公子,大房四位,三房三位,四房一位。五房却是未有男丁,这也是老太太为何今日借由发作五太太的缘故。
五太太一直未有生育,却也见不得妾室受宠,时不时地总要闹腾一回,可她到底太过要强,有些事儿不屑去做,多是借着由子打骂一场,比不得三太太般让人抓不住把柄。
幸而五老爷与她是少年夫妻一道走过来的,倒也未曾怪她,也从未想过休妻一事。
这几年凌芷向三公子借了许多书籍来看,方知这里并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个朝代。
这是个被称为景的朝代。景朝的文字仍是凌芷所识的繁体字,官话却是与凌芷前世家长的土话有着九成九相似。
虽说对于历史常识并不多的凌芷而言,即便是在她所知的那些朝代她也不可能预知未来,可当知晓这个地方真的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个时,她依旧觉着深深的失落。
只是失落归失落,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太太不一起去吗?上回太太出门,还是前月林国公府上的太夫人七十大寿。这次哥哥回来,便与哥哥一道去吧。”凌芷对着四太太道。虽知不外乎是些名山寺庙一类,却也想着劝四太太一道出去走走。
四太太待凌芷,虽不如亲生儿子三公子洵哥儿般全心全意一丝不苟,却也没有什么算计在里头,不过是想找个人在身边伴着罢了。吃穿用度上也从不亏待,样样精致上乘。日子久了,也是将凌芷当自己人待对她真好,只是这种好,却也只是长辈待晚辈的好,与亲生儿女终是不同。若要有所取舍时,凌芷总会是被舍弃的那个。
因凌芷本就非那孩童,初到之时四太太也不过凌芷前世那般年纪,凌芷心中自也未能真正将她当母亲看。
在这一乱糟糟的府里,她本只想找个恬静闲适的地方过日子,对于四太太的偏心,倒也觉着理所当然,从未放在心上。
只是十一年的日子处了下来,在这公府,对于四太太与二公子,也是存了真心与亲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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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太太到底没有随着一道出来,三公子与三房的大公子、二公子、四公子与大房的六公子,带了八名侍卫五名随从护着凌芷姐妹四人出了门。
一道同行的只有三房的二姑娘,十一姑娘与十二姑娘。
大房的四姑娘说是要照看卧病在床的九姑娘,不能同来。
五房的三姐妹都是庶出不得五太太欢心,五太太前日被夺了帮忙管家的差事,正是窝火的时候,自然不许她们出门,找了个由头也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