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然意（原碧落之下）》夏悠汐

3、贵妾

　　“橘娘，快来看。”李胜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笼子对着凌芷道。

　　“这，是什么？”凌芷一边上前一边问。

　　自从她试探地在赵大娘跟前学着长生说出第一个猪字，见老大娘只是欢喜不已地说好并未觉着她能开口说话是件奇怪的事时，她便放下心来学着说起了话。

　　“是只鸟儿，今早在路上捡的，它的腿伤了。我爹说让它养几日便能好，这个给你玩吧。”李胜说道。

　　只见笼中一个小团，通体鲜黄色，翅尖而长，嘴上颜色粉红，尾羽大部分为黑色。

　　这却是一只黄鹂。

　　“……”

　　凌芷还未来得及开口，柳儿便眨巴着眼凑上了前来，“哇，这鸟儿真美。年前在舅舅家就见大表姐养了一只，她却是小气，不肯让我碰上一碰，只能远远地瞧着。”说着眼里精亮精亮的，围着笼子瞧了又瞧，显是十分喜欢。因记着李胜已说了要给凌芷，面上便是一副想要又不敢要的不舍模样。

　　凌芷虽也觉得这黄鹂好看，却并非非要不可，见了她那张愁苦的小脸，便对李胜道，“柳儿，声音，好听，我，养几日，给柳儿？”说到最后将笼子推到柳儿跟前，做了个给柳儿的样子。

　　李胜听了挠了挠头道，“随你欢喜，我爹说这黄莺的叫声最是好听，既是你觉着柳儿的声音也好听。那便给柳儿吧。”

　　柳儿听了脸上红了起来，显出了腼腆的神色。

　　于是这日回去，凌芷手中便多了只鸟笼。说好了养个几日就让柳儿来取。

　　“橘娘，回来了？淑儿呢，没进来？”英娘见了凌芷，手上引线的动作不停，侧着头与凌芷招呼。

　　“晚了，赶紧回去。”李淑儿看着凌芷进了院门就走了，说是今日回来得晚了，她得赶紧回去帮她娘做晚食。

　　凌芷见英娘坐在院子里的花架下纳鞋底，便提着笼子向她走去，因没人教她叫人，赵大娘每次与她说起赵大春娘和英娘时都是直称其名，故她每次说话也就未曾带上称呼。而许是早先不说话的缘故，如今见了人也多是他人先与她招呼。

　　到了英娘近前，凌芷不觉看了看她的肚子。

　　前几日英娘呕吐了几声却又吐不出来，赵大娘见了问了英娘的月信后便说许是有了，让赵大叫长工去请了大夫。直到大夫走后见赵大去扶坐在椅子上的英娘站起身来和赵大娘的絮叨中，她才知这英娘竟是赵大的妾。

　　凌芷实在无法形容听说英娘是个妾时的感想，只是觉着难以置信，觉着实在不像。平日里两人看起来顶多也只是个相识的人罢了，怎么也看不出英娘竟是个妾，还是个贵妾，因为长生管英娘叫“二娘”而非姨。

　　这几日凌芷的目光时常绕着二人转，似乎想从两人身上找出些蛛丝马迹来证实二人的亲密，结果别说是眉眼传情，就是多余的话二人也是没有一句的，更不要说往赵大跟前凑了。若不是听赵大娘说英娘是赵大的人，她都要怀疑英娘是赵大的弟媳了。

　　而春娘，从她这几日忙里忙外满身透着的喜气里着实看不出有一丁点儿的不快。

　　＂快进去吧，娘在她屋里，刚还问起你来，让河顺寻你去了呢。＂英娘说的河顺，是赵家一十七八岁的长工。

　　“橘娘看什么呢？”见凌芷盯着她瞧觉着不好意思起来，不再看凌芷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乡下人家没那么娇贵，英娘自有身子后重的活众人自是拦着不让她做，扫地洗菜之类轻省随手的活却是照旧做着的。

　　凌芷平日里话不多，见她腼腆，道了句我进去了，也不再多言语，便往厅堂走去。

　　“来，娘抱，乖，长生往后可不许淘气再去缠着二娘抱，二娘如今有了小弟弟，等小弟弟生了出来，就可以和长生一起玩儿了，长生要听话，啊。”

　　凌芷刚到厅堂还未进门便见春娘背对着她声音不大地在哄儿子，话里话外对英娘的关怀与对她肚子里孩子的希冀全然不似作伪。

　　凌芷脚下顿了顿，这天底下，真有看着别的女子怀着自个男人孩子却依旧无半丝嫉妒的妇人？

　　她回头去看那坐在远处的英娘，突然奇怪自个前世话本看了那么多，在一个家中只有一个男人的古时怎的就没将英娘往小妾这上头猜呢。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好在如今这赵家人口还算简单，家中人人对她看起来都是极好，并未只顾着长生那男儿便轻忽了她这女儿，若是穿到了那几代同住的高门大户，自个如此迟钝，岂非会被人算计了还不知晓？

　　不过回头她又安慰自个，实在是那英娘平日行事确实像个在家不管事的婶娘模样，自个又言语不通，才会将长生口中的“二娘”往二婶娘那意思上猜，于是也就顺理成章地将英娘唤春娘的“大姐”往大嫂上猜了。怨不得自个，怨不得自个。虽说如此，她还是禁不住疑心，究竟还有多少方言的意思是被她猜错了的。

　　自打知晓英娘身份凌芷便将以往所阅群书中妻妾相争的那些事全想了起来，想着自己穿来时的那场病，虽说她对橘娘的身世还未曾有过代入感，可依旧不禁怀疑，那病难不成是妻妾相争的缘故？盯着英娘瞧了好几日，想着平日里春娘与英娘相处的情形，二人显是和睦得紧，又想到英娘平日里对春娘无意流露的倚赖，想着英娘平日里对长生的疼宠，想到最后，凌芷都觉着自己太过神叨了。

　　她记起她曾在一书上知晓，在她前世十分遥远的某一处，依旧有着一家人平辈的兄弟只娶一个妻子的事儿存在，而那被写书之人提及的那户人家，兄弟三个共一个妻子，也是生活得和和睦睦。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想通了后凌芷便也不再盯着妻妾二字打转，想来也是，若非真有处得好的人家，一夫多妻又如何能延续那般长久。自己都能穿来这里，一大家子妻妾和睦儿女成群的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难不成真得见着家宅不宁的才觉得是常理才能安心么。

　　从午间起，空中乌云密布，四处的窗户被狂风吹得“噶吱”作响，庄上鸡飞狗跳，伴着几声滚滚的雷鸣，空中风驰电掣，接着下起了滂沱大雨。

　　此时才不过酉时初（下午5点左右），天地间却已是一片尽黑，犹如黑夜一般。

　　看这雨势，却像是一时半会停不了了。

　　赵大不在，在申时三刻（下午3点45分左右）时被庄上的人叫了去，说是庄上几户人家的房子塌了，让他过去照应安置。

　　院中的积水已是没过了小腿，偶尔映着闪电的光亮显得苍茫茫的一片。

　　赵大娘与春娘见不再密密地打雷，雨势比先前稍微缓了些，便带着一名长工冒着雨去院子外头通那被泥污堵住的沟渠。有两个长工正在院子里合力将未下雨前没来得及搬的盆栽往廊檐下搬，雨伴着风砸在脸上隔住了人的视线，身上的蓑衣与斗笠早已湿透，却也是顾不得那许多。

　　凌芷一人立在门边，耳边充斥着暴雨倾盆而下沥沥戚戚的震耳声，似乎天地间除了这雨声，便只剩下她自己。

　　屋里点着的油灯在风的吹动下不住地跳动，灯光弱弱地透到屋门口时已是几不可见，将凌芷的影子模糊地打了一半在门上。

　　天地如被黑暗吐噬了般，偶尔的闪电像是要将天空撕裂，看着分外吓人。

　　就着不时闪电的亮光可见雨中的人影在院子里忙碌，几个人进进出出寻找着通渠的物什，看不清人的面容与身形，转瞬即逝。

　　过了一小会，雨势虽是密集，却明显地小了些许，隐隐地似乎听见他们在雨中大喊着什么，却是很快被雨声淹没，听不清。

　　偶尔地飘来一两个几不可闻的词，“堵了”，“锄头”，“没法”，“就来”，使人猜着应是沟渠堵得厉害，一时半会通不了。只是那渠不通，这雨再这般下着，不到夜里水便得没上廊檐下的台阶，而院子里的水便能没过膝盖，猪舍与鸡窝便得全被掩了。若是夜里再下个一两个时辰不停，便要淹进屋里来了。

　　英娘在隔壁的灶房见赵大娘临出门前对着她大着嗓门叮嘱，怕两个小的在屋里害怕，赵大娘前脚刚走，她后脚便急忙舀了两碗热粥往厅堂里来，却瞧见凌芷正在门前立着，“橘娘，快进屋，这风大。”英娘大声喊道。

　　被风一带，听到凌芷耳中，便只剩下尾音“风大”二字，抬头时英娘已是走到了跟前牵起了凌芷的小手准备带她进屋。

　　长生正在屋里摇篮中睡着，身上盖着小布毯侧卧着身子，一只小手露出了被面握成了拳头的形状放在了离嘴边不远的地方，熟睡的模样倒似即便这天塌了下来也与他毫不相干。

　　就着灯光，见凌芷脸上未来得及擦干的雨水，英娘误以为她平日里在家都是赵大娘带着，方才出去门边是哭着想找赵大娘，便轻声安慰道，“橘娘乖，娘待会便回，橘娘不哭。”

　　凌芷听了也不辩解，只是稍稍点了点头。在桌旁坐了下来。

　　赵大娘等人一出院子，大声说话与翻找物什的吵嚷过后，屋子里此刻便显得静悄悄的。

　　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它不停地咆哮着，屋前屋后树木东摇西摆扫动时发出的犹如鬼魅嚎哭般的声响更是不绝于耳。

　　英娘看着正低头吃着咸骨粥的凌芷，两人守着一盏油灯相对而坐。

　　长生的摇篮就在英娘右手边，他此刻依旧睡得欢实，凌芷眼中现出几分艳羡。

　　外头又打了个闷雷，天空现出一道闪电，将黑暗的天空撕得四分五裂。英娘想着小时候不知打哪听来的鬼怪传说，心里多了几分害怕。方才在灶上虽只有她一人，因知赵大娘与春娘就在隔壁她也不怕，此时坐定初还不觉，待想到她平日里所倚赖的众人都不在家中，四周就只有她与两个孩童时，面上便不由地显出了些不安。

　　院子里的两个长工搬好了院子里的物件，此时也要出门去帮赵大娘他们通渠去了，他们手中提着的走马灯散发出的星星光亮远远地在院门处消失，院门被他们自外关了去。

　　＂咿呀，咿呀～＂

　　堂屋里的一扇门被风吹得合了又开，开了又合，“咿咿呀呀”地发出悠老的声响，英娘见那院子里的星星光亮消失，更是不愿离开眼前的这处光亮只身前去把它堵好，仿佛只要迈开一步，那门外便有无法知晓的东西在等着她。

　　凄凉的感觉伴着昏暗的灯光越发地弥散开来。

　　凌芷方才在那门边站着也不觉着害怕，此刻在屋里看着那片门开开合合，在这静得让人发慌的屋子里，反而有些发怵。

　　这样的场景使她想起前世看的鬼片，外头黑墨般的暗，衬得屋里的灯光越发的昏黄。她从来不知，雨夜之时外头竟然能黑得那般恐怖，屋里的灯光竟也能昏暗得映得四周一片模糊。

　　遥远的天外犹如塌方般不时地传来闷闷的轰隆声。

　　屋外墨暗处，似乎随处藏着看不见的恶兽，张开着血盆大口一瞬不瞬地盯着你瞧，雌伏着伺机而动。

　　雨，似砸在人的心头般，压抑难忍。

　　油灯上的火苗时暗时明，灯芯带着火苗大大地映在墙上，狂乱地晃动着，更是使人心绪不宁。

　　屋里静得有些可怕。

　　“啪”

　　一个挂在墙上的篮子被风吹得掉了下来，篮子里针线一类的小物件散了一地。

　　凌芷打了个激灵，猛地转头去瞧。

　　看着屋中古色古香的陈设，她想起自己正坐在一排半旧的老房子里，平日里不显，和着屋外的狂风大雨与黑暗，便显得诡异了起来。好在与英娘也是处了将近一月，方未曾将她当鬼怪来想。

　　抬眼去看英娘，却是看到了她眼中的惊吓。不安像是能相传般使得原本只是些微害怕的凌芷心里更是慌得紧。

　　聊斋中的场景在这时像野草疯长般开始不住地闪现。

　　凌芷压低了头不敢去瞧四周，生怕从哪个角落里跳出个鬼怪来，她明知是自己多想，也只能不住地怨怪自己太能杜撰。

　　她抬眼去看英娘，想从她的镇定找得些心安，谁知一道闪电一闪，映得四周一片惨白，

　　“轰……”

　　外头随即传来了一声巨大的雷鸣，凌芷绷着的心神再难自抑，吓得咚的一声跳下了椅子，一骨脑地跑到桌子对面紧紧地挨着英娘，待两手抓住了英娘左边的胳膊方定下神来。

　　她前世生于海滨城镇，对狂风暴雨本是习以为常，只是这古时的狂风暴雨夜屋内无那白炽灯，屋外无那路灯，整个天地之间，光亮之处只是星点，黑暗却是吞噬着整个大地，却是更容易使人惊怕。想着若是有前世那亮如白昼的白炽灯，人在亮堂之下也就不致惊惧至此了。

　　对于黑暗的恐惧，乃人之本性。

　　她又一次叹息，外头这夜怎能黑成这样，让人即便睁着眼睛也要怀疑自己是否瞎了。

　　回头看了看英娘，虽做少妇装扮，却也不过十六七的年岁，还是个孩子啊。

　　想起方才的响雷，又为赵大娘等人担心不已。

　　赵大娘与春娘等人虽才出了屋子半刻钟（7、8分钟）不到，英娘望着摇篮中好睡的长生，却觉着她们似已去了几百年般漫长。

　　英娘晓得，赵大娘等人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院子外与院子连着的小渠到与大渠交汇之处，便有七八间屋子连着那么长，这时候的明渠通起来，却是要将渠里的污泥掘到地面上来，单是一处就要掘好几十下，更莫说整条渠掘下来了。故也颇要费些力气和时辰。

　　坐在英娘身旁的凌芷是安心了，英娘却被她方才的惊慌失措惹得更加心慌。想发出些许声响来驱除心头的惊吓，轻声开了口，“这般大的雨十几年来不曾见了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