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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有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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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六人护着一辆马车在离四太太不远处停了下来。
一名长随模样的男子看了凌芷一行,又看了看路边马车,走到了车帘处对马车上的人说着什么,而后便见那长随上前来到孙管事等人跟前,略提高了声音问,“不知是何家的女眷在此?我等是卢侯爷府上的。不知可便相告?”他虽已看清对方马车上的标识,却仍谨慎地确认一番。
孙管事也已是认出那马车上卢侯府的标识,也客气着道,“我等乃凌国公府上的,随太太出行,半路马车坏了,耽搁在此。”
话音刚落不久,便见卢府马车车帘被揭了开来,从上面下来两名男子。
一人三十几岁,身上衣裳洗得已是微微发白,却也不算寒酸。
一人十九模样,剑眉挺拔,气宇轩昂。
“晚辈卢行之见过凌四夫人。”那十九模样的年轻男子上前在六步远的地方对着四太太行礼道。
他家母亲与凌国公府的四太太是手帕之交,娘家同在豫州,嫁入京城高门后更是多有往来,听了长随回报虽不知是凌府哪位太太在此,却也不好袖手旁观,才会下了车来看是否需要相帮。此时见是认得的凌府四太太,面上笑意又多了几分。
“好孩子,不必多礼。”四太太上前两步,以示亲近。
“夫人是要进城?”见凌四太太点头他看了看那一时半会无法修好的马车,又道,“若是不弃,夫人可先乘晚辈马车回城,晚辈正想弃车而行,如此也是便宜。”
四太太听了他的话知他是有心相帮,想想进城让人使马车来接少说也得等上一个时辰,此处不着村店的也是不便,晚些日头当空身子骨怕也熬不住,又见他随行之人确有两人牵着两匹马,便也不推辞地应了,“也好,却是麻烦贤侄了。”
卢行之笑着道,“夫人说的是哪里话。”
四太太听了轻轻地拉过凌芷的手对着卢行之道,“这是我家女儿,在府中行七,算起来比你小。你们小时也是见过的。”
卢行之见对面一女子头戴帷帽,身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裳,裙摆处用桃红丝线绣着几支梅花。想起三年前还随四太太在自家府里走动的女子,笑着行了一平辈礼,“见过凌七妹妹。”
对面女子曲膝回礼,“卢九哥有礼。”
卢行之只觉得她行止间似有桂花香气若隐若现,沁人心脾。
接着他又与四太太引见了同行的年长男子。
见四太太一行离去,卢行之与那年长男子方由小厮牵着缰绳走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绍表哥今后如何打算?”卢行之问同骑在马背上的男子道。
他与那年长男子是远房表亲,二人年岁虽是差了十几岁,关系却是甚好。
“如今既是未曾考中,自是回乡,家中父母妻儿也是念着。”绍礼道。
卢行之听了略急,“绍表哥仍是不愿接受大人举荐?”
“在京时日虽是不多,却也见识了些事,便是那学子中就有那各为其主而差点死在衙里的。”绍礼淡淡地道。
“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七皇子与十皇子如何争斗那是他二人之事,大人向来只忠皇命,也是简在帝心。这些话卢行之却没有说出口,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却是不能说的。
“我晓得大人不是那样的人。可我却是最见不得蝇营狗苟之事,对于趋炎附势阳奉阴违之事更是不齿,他日若是因此惹出祸来,大人是那举荐之人却是定受重责,我的前程性命事小,连累了大人,又如何是好。”绍礼道。
他敬大人,非因他的官职,却因他的才学与在士林之中的名头,这又如何是那些只知钻营的官员能比的。
本是他敬重之人举荐,他便是不愿,也当勉强为之,只是他身上仍是带着书生的傲气,打心里看不起那捐官荐官之人,认为只有科举方是正途。更重要的是,他晓得自己的性子并不适宜为官,缺乏为人处事的圆滑,无法做到外圆内方,不愿他日累及这自己敬重之人。
当年中举之后他本不愿再去进考,只想守着家中良田产业清净度日,他日教上一两个学生,养养花草,便是足已。
奈何父亲愿他能考中进士光耀门楣。
自十九那年考中举人,至今已是十八年,他日日苦读,却仍是屡试不第,科科不中。如今他已是将近不惑,长子已是十七去年中了秀才,明年也将下场,他再如此下去也是无益。
“绍表兄……”卢行之话未说完就被绍礼抬手止住。
“你无需再劝,我本就无心出仕,若非这世间也是多有不太平,连那举人我怕也是不会去考,我自小便不爱读书,奈何家父于我寄以厚望,方不得不一直赴考。只是我资质愚钝,再考也是无望。家中幼弟长子聪慧,日后这光宗耀祖之事便留与他们去做吧。家父已是说了,若是我今科不中,便安心料理家中俗务,可不必再去科考。如此,倒也了了我多年来的心愿。”
哪里是他资质愚钝,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自小便有神童之称,不过是他为人正直不阿,疾恶如仇,科考时所作八股多是针贬时弊,行文又多有狂傲,为每任主官不喜罢了。
卢行之听了他的话知他心中早有计较,叹了口气,“这世间无心功名利禄之人能有几个,绍表哥既是心意已决,我却也不便多劝。”
初时入仕,他又何尝不是抱负在胸,而今不过一载却已磨平心性看透世情,愤愤不平迂腐度日。
绍家在当地也是大户,绍礼之父乃是绍氏一族族长,却不比那贫寒小户,也不怕会被人欺了去。
他无意间瞥见绍礼那身洗得微白的衣裳,指着问绍礼,“绍表兄莫非想学那“都江老者”常着一身寒酸衣裳体会人间疾苦不成?”
“不过是想着做寻常士子打扮,既不惹眼,也不会被怠慢,谁知昨夜那江边渔夫见了你我穿着打扮,却只知奉承于你。世间势利之人,却是不少。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绍礼说到最后叹息一声。
卢行之被他的一本正经惹得发笑,却是突然想起什么,“绍表兄是如何识得大人身份的?”
绍礼放下了抓着马缰的右手,“当年大人游街跨马见过一回,且他身边那唤文宗的侍卫,正是我们雍州大户文氏族长之子,我在家时曾听家父提过,他小时候我也见过他一回。只是大人既是未曾表露身份,我也不好当面点破。”
卢行之恍然,“怪不得了。我那时心中还在想着那人口气过大,虽是听了表哥对答,赏识表哥才华,但那般笃定说要请大人举荐于你却也是过了,只当是大人家里或族中的兄弟。若非表哥回船告知大人身份我还当真蒙在鼓里。”
绍礼想起昨夜与大人吟对辩答时大人出口成章,儒家经典史册诗词信手拈来,不禁赞叹道,“大人八斗之才,踔绝之能,我辈不能及也。怨不得徐州张大儒与颖州徐大儒对其也是赞赏不已,甚至道出,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慨叹。”
卢行之听了也点头道,“昨夜那山上笛声只吹了一回有半,大人便将那曲子学了来,确实是了不得。”
进了城四太太一行便与卢行之等人道了别各自而去。借了人家的马车却是没有再让人家公子送到家门口的道理。回头让卢府车夫将马车赶回去,日后再备礼道谢便是了。
崔嬷嬷扶着四太太下了马车,凌芷与四太太告了别,带着采艾水纹回了听雨小筑。
孙管事见四太太与七姑娘进了二门,带了人去寻人料理坏在外头的马车一事,那边还留着人看着。
还未梳洗收拾妥当,便见水晴从外头回来,“奴婢去领这个月的月钱去了。”说着将一托盘放到凌芷跟前,揭去了上面盖着的红布,“这是姑娘这月的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在贫寒百姓家中并不算少,有些人甚至一年都没能赚上这么多钱。在赵大娘家时,庄子上李胜的爹在镇上当帐房先生,一年收入也不过四两八钱,在镇上却已算是不错的酬劳了,在庄子上地里劳作的人看来更已是颇为不菲的进项了。
自然,那偏远的地方与京城这繁华之地花费用度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京城的东西自是好些贵些,花费也是大些的,寻常五口之家一年嚼用少说也得近十两银子。
前几年托了孙管事打听了赵大娘一家的近况,听说春娘后来又生了个儿子,英娘也是生了一男一女,如今赵大娘已是儿孙满堂了。李淑儿嫁了个隔壁村的教书秀才,有她持家那秀才家的日子也过得颇为不错。
只是当年赵大娘一家待她极好本就是违了三太太的意,当时接人的魏管事也是看在眼里的,若是如今自己再与赵家亲近惹得三太太又想起当初的事怪罪起来,害得赵大一家丢了差事,却是凌芷不愿的。
故也只是偶尔托人打听打听,晓得赵大娘一家过得都好,也就是了。
见凌芷点了点头水晴将那五两银子给了采艾由她拿进了里屋收在了凌芷放钱的匣子里。
又唤了丫头们进厅里当着凌芷的面将托盘里剩下的钱发了下去。
待最后一个小丫头领了钱去,水晴笑着在屋子里常备着的镇了冰的茶壶里为凌芷斟了杯菊花茶,“姑娘,您刚回来许是还未听说,五太太有喜了。昨日午后请的大夫,已是把了脉。”
凌芷听她说来,方知她为什么发了月钱后依旧在她身边打转,原来是这府里有了自己还不知的新鲜事。
笑着道,“看来府里又该添人了,也是喜事。”
她与五太太两人客气以对,素日并无嫌隙,这话说得倒是真心。
五房一直无子,于时人重男轻女的眼中便是无后。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五太太平日爱与其它几房的妯娌攀比争斗,也有怕自己无子被人看轻的缘故在里面。
“可不是嘛,且还不止一个,五老爷屋里的惠儿也是有了。是昨日傍晚去老太太的院子里送东西时晕倒了,请了大夫去看方才晓得的。”水晴又道。
“也有了?那老太太如何说?”凌芷觉得就像在听故事般,真是巧啊。
“姑娘会算不成,怎的就知老太太对她也有安排?老太太本是要给五老爷添位姨娘的,五太太当时听了脸色便白了,后来老太太寻思了会,道是五老爷身边还有一位姨娘与两个通房也不缺人,老太太这边又一时没有合适的,这个赏便不给了。指了两个嬷嬷一个给五太太一个给惠儿为她们好生调养,说是不让五太太累着。惠儿好福气,三老爷屋里的几位姨娘当初怀着几位公子姑娘时都不曾有过这般体面呢。老太太对五老爷当真是好。”
老太太院子。
“……明日先送谢礼过去……过几日再让人递帖子……借了他家马车回来……是个好孩子……淑君您也见过,她教出来的孩子,自是不会错的……”
在小丫头的通报声中凌芷进了屋,绕过绣着福禄寿喜的五折屏风,便听四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四太太见了她对着她笑了笑,嘴里却是未停。老太太见她走得近了些,抬了抬下巴给她指了座。
凌芷晓得这是要她莫出声打断二人说话,无声地福了福,在四太太下首的一把椅子上坐了。
“……容貌出众……今年已是十九,也已经领了差事,是皇上恩赏的五品司知,也算是个紧要的官职。”四太太继续道,卢行之是她手帕之交的儿子,今日又得他相助,一时间觉得这个后生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老太太见她心情这般愉悦,也是高兴,“听着倒是个不错的后生,比那纨绔子弟强得多了,又是那通晓世情的。”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想到了自家嫡长孙大公子身上。
听四太太所述自家长孙人情世故上与这卢九公子相比还是差了些,虽是娶了亲有了差事,却依旧带着几分公子哥的傲气,不够练达。
说到这官职,大公子不过是个从六品,与那五品一比,又是矮了三阶,一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人老了就爱比那儿孙福,谁家儿子出息谁家孙子不长进,都爱拿来比。
四太太却是不知老太太的心事,喝了口花茶,像突然想起什么,又笑着道,“恭喜老太太了,听说五弟妹有了身子,咱府里又要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