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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弦断瑶琴为君弹(上) 突然“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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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深深,迟暮沉沉。这个夜晚,注定有一些人不能入眠。
“咚!”一个恐怖的声音自黑暗中发出,让胆小的人听了魂散七分。几只被惊醒的鸟儿从窝里探出了头,很无辜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咚,咚……”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弹棉花。
“咚,咚……”终于有鸟儿忍受不住,振翅离开了自己的暖窝,到山上去寻僻静之处。
那个穿着白色棉质长衫的男子躺在床上,也一直未能成眠。听着这要命的声音,英俊的男子眉头轻蹙,却又忍不住好笑。
阿宁啊,琴不是这样弹的!
阿宁啊,为何心血来潮想到弹琴了呢?
隔壁,一双细手漫无目的地拂在琴弦之上,不成任何曲调。不是她傅清宁想吵人,而是她真的睡不着。睡不着就要找点事做,于是她看到了这把琴。
今天晚上,尽管她千求万求,死缠烂打,最后还是被阿厓哥哥塞进了这个陌生的房间。从小到大,阿厓哥哥从来没有哪次如此坚定,如此不讲人情。
于是她气愤,她哀怨,感觉自己是被抛弃的可怜虫。她曾听蒙隘讲过一个故事,说一个叫陈阿娇的皇后被皇帝抛弃后,花重金请一个文人写了一首什么歌,然后在深夜弹唱,最后博得那薄情皇帝回头一顾。
至于那首价值千金的歌叫什么名字,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在这样的夜晚,从不碰琴弦的阿宁少爷,突发奇想地要自创一首惊天动地的曲子来。于是默默苍穹之下,声声“咚,咚……”的单音,徘徊于万籁俱寂中。
一夜折腾,无人成眠,亦无人成曲。
更沙漏尽,那个执着的人终于气馁,一头撞向这死活不听话的琴。
更剧烈的“咚咚”声,不仅是隔壁那位,还有下面那些被折磨了一晚上的人,皆是心头一惊。
段天厓披上衣服,想到隔壁看看。刚走到门口,一声细小的呢喃,随着晚风飘进他的窗口。
那声音很低,只有念的人和他才能听到。
“阿厓,阿厓……”从来没有哪个人把他的名字,念得如此千回百转,意境难言。
阿厓,阿厓……
如呼唤,似呢喃。
段天厓停在门把上的手,最终没有打开门去。
夜凉如水,向更深的墨色中沉去。
经过一个晚上失败的尝试,傅清宁决定找个师父。她不信自己天资颖会,就弹不出一首能打动阿厓哥哥的曲子来。
她抱着琴走过前院,看见杨长老正领着一群兄弟在练功。跟平时龙腾虎跃的气氛不同,今天场中的那些人,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给我打起精神来!怎么啦,都像丢了魂似的,昨晚做贼去了吗?”杨秋安不满地在一旁训斥道。
“不是啊,杨长老,我们不是去做贼,”有人站出来澄清,“昨晚个个都没睡好,都是被那吓人的声音害的!”
“什么声音?那么可怕?”杨秋安是在自己家里住的,不知道昨晚的事,幸运地躲过了一番荼毒。
“不知哪个该死的在半夜弹棉花,吵得我们都睡不着!”
“是弹棉花吗?”又有人抢着说,“我怎么觉得像鬼在嚎啊,吓得我连茅厕都不敢去。”
“真的有那么可怕?”杨秋安狐疑地看了众人一圈。
“是的,是的!”众人都附和。
“要是杨长老不相信,不如今晚留下来一起守夜,我们都准备好了,晚上带着兵器睡,要是那吓人的声音再出现,就去把它揪出来,不管是人是鬼,都送到帮主那去!”
“是啊,是啊,大家齐心协力,看看是谁在搞鬼!”
一群人还在义愤填膺地讨论着,殊不知有个心虚的影子弓着腰,偷偷摸摸借着灌木的掩护溜走了。
“可恶,可恶!”很没面子的那个人一边踢着草,一边咒骂道。
“你在这里啊!”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低头嘀咕着的这个人吓了一跳,手上一松,差点让琴掉到地上去。
又是一片花红柳绿,傅清宁很头疼,这又是哪朵牡丹开到马帮里来了啊?
“阿宁,你在这里啊,我都找你一个上午了!”说话的这个人情绪很好,一脸的热乎劲儿,好像两人是关系很好的老友,完全忘了就在昨天,自己还在对方这里吃了两次大亏。
不用看脸也知道了,能穿得这般鲜艳的没别人,非“金牡丹”王宗仁莫属。只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傅清宁没好脸色地横了他一眼,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找我有什么事?报仇吗?叫你的人出来好了!”一大清早被人扫了兴致,她很想活动活动手脚,找人发泄一下情绪。
“你误会了,阿宁,”王宗仁急忙澄清,“我不是来找你报仇的……”
“停,停!谁让你这么叫我的?你得到我同意了吗?”傅清宁一听对方叫自己的小名,顿时火大。
“段帮主不是这样叫你的吗?”王宗仁说。
“他是他,你是你,你能跟他比吗?”傅清宁大声吼着,把对面的人逼得连连后退。
“那也是哦!”王宗仁习惯性地摸着自己的鼻子,和气地笑着,丝毫不为对方的态度生气。
“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傅清宁看他走在马帮内院,就像逛自家花园一样的自由,很不爽地问道。
“哦,昨天你回来得太晚,可能段帮主没有告诉你,他已经答应我了,在我伤好之前,可以留在马帮,直到我想走为止!”
阿厓哥哥居然留他在马帮养伤,这不是间接说她错了吗?看着眼前看起来生龙活虎、没什么大碍的“金牡丹”,傅清宁狐疑兼不满地问道:“你伤得很重吗?”
“当然,你看,都破皮了!”王宗仁说着,急急忙忙撩开额上的头发,证明自己受伤“严重”。
傅清宁直翻白眼,很恼火地说道:“一个男的,破点皮有什么要紧!”
谁知王宗仁很激动地反驳道:“你不知道,破皮会破相的!以前我爹教训我的时候,娘都不准他打我脸,说打脸会破相。”
“看不出来,你和你娘还真在乎这张脸!”傅清宁语带讽刺地道。
“当然了,脸是一个人的门面!阿宁,难道你不在乎自己的脸吗?我们那的女儿家,可都是很爱惜自己的容貌的!”
一听对方提到自己的性别,傅清宁就不高兴,“停停停,你到底从哪看出来我是个女儿家?”
“你就别装了,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是女扮男装。对了,我听他们都叫你阿宁少爷,难道他们都不知道你是女儿身吗?”
直到此时,傅清宁才觉得阿厓哥哥很失败,他辛辛苦苦掩饰了多年的东西,没想到一个外人一眼就看穿了。
“金牡丹,如果你想在马帮待下去,就不要把你看出来的东西宣传开,否则……”傅清宁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王宗仁对傅清宁的威胁不以为惧,但是却对这个外号有些骇然,“我不叫金牡丹,坚决不叫!还有,你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你是女儿家?”
“没有为什么就没有为什么,知道了没有?”傅清宁不耐烦地吼道。
“知道是知道,”终于这一次,王宗仁挺直了腰板索要权利,“条件有一个,不准叫我金牡丹!”
傅清宁狠狠剐了他一眼,“成交!”
王宗仁第一次在傅清宁面前外交成功,显然很高兴,拿到了对方的死穴,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嘛!
傅清宁抱着古琴往竹楼回,王宗仁仍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
“你干嘛老是跟着我?”她不悦地问道。
“阿宁,我觉得你需要个老师!”王宗仁很直白地说。
“老师?学什么?”她一时还没领会对方的意思。
王宗仁指了指她怀中的琴,说道:“昨晚的声音是你弄的吧?今早吃饭的时候,你们马帮的人都快用口水把那个害他们失眠的人淹死了!所以你应该感谢我,当时我没有出卖你!”
傅清宁听了,脸色变得通红,心里又很恼怒。弹琴还犯众怒,真是没天理了!
“要不,我教你弹琴吧?”王宗仁继续说着,眼睛眨巴眨巴的很有煽动性。
傅清宁上下狐疑地打量着他,怀疑他的动机,“你,为什么?而且你,行吗?”
“你别误会,我只是不想每天晚上被人吵得睡不着。好不容易在马帮呆下来,睡不着可是很痛苦的事情。耳听为实,你先听一听吧。”说着,他拿过她手中的琴,然后拣了处平整的草地盘坐下来,将琴放在腿上,开始拨动琴弦。
袅袅音符如轻烟,欲离不离,欲散不散,在少年的指间反复缠绵,叫人沉醉,叫人迷离。傅清宁不知道他弹的是一首什么曲子,只觉得好听。
“啧,王宗仁,不错嘛,有才情!”一曲过后,傅清宁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是当然,我的音律可是王家一绝!”少年毫不谦虚地回道。
“那你教我这首曲子吧!”傅清宁说。
王宗仁听了,忽然摸着鼻子低笑起来,意思诡异莫测。
傅清宁摸不着头脑,便问道:“你笑什么?”
王宗仁笑得更开心了,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傅清宁忍不住又要对他动武了,才停下来说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我在笑我弹的这首《凤求凰》,还真符合你现在的心境啊!”
傅清宁愣了一下,什么“凤兮凰兮”是没听懂,但那一句‘凤求凰’她倒是有些明白。于是一脚过去,喝道:“你找死!”
吃过两次亏,王宗仁早就学乖了,见她脚一出,立刻跳到一边,说道:“别再踢我啊,不然,我就不教你了!”
“不教就不教!”傅清宁赌气欲走。
“好啦,我教你就是啦!”王宗仁拉住了她,这“小少爷”的脾气,果真是很大啊!
傅清宁不得不承认王宗仁这个老师还是挺够格的,在他的指导下,自己上路多了,那几根别扭的弦终于不再与自己作对,能缓缓汇成音符。半个上午过去,她已经能弹出一段调子来了。
清风吹过竹林,树上的鸟儿终于松了口气,真好,今晚不用再听人弹棉花了。
弹得欢快间,一抹青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竹林那头。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看到这一抹青衣,刚听过的词突然记上心头,她的脸蓦然一红,低下头去,用余光偷瞧远处的人。
难道她真的是有所求吗?
阿厓哥哥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对王宗仁笑笑、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他为什么对你笑?”她发酸地问王宗仁。
“我怎么知道?可能我长得比你好看吧!”王宗仁不伦不类地答道。
傅清宁用手肘撞他,说道:“臭美!”
王宗仁笑着,若有深意。傅清宁低头,继续弹琴,琴声却渐渐不成调。
“他没看我!”突然她又说。
“嗯,好像是的。”少年不痛不痒地回道。
突然“叮”的一声,一根细线从琴端断开,飞起,刷在少女的脸上,割出一条红色的血线来。
少女呆坐着,似乎没感觉到痛。她仍在迷茫地想,为什么阿厓哥哥不看她呢?
见红色的鲜血渗出,当事人却毫无反应,王宗仁坐不住了,一边掏出锦帕替她压住伤口,一边夸张地叫唤道,“哎呀,门面!门面!门面坏了!快来人啊!”
一群下人匆匆赶来,看见阿宁少爷和断弦的琴,顿时明白了昨晚的声音是怎么回事。这边又看见王家公子用手帕捂住阿宁少爷的脸,一片焦急的神色,于是故事很快被联想开来,演绎成两种版本。
有人说阿宁少爷弹琴,是因为心中郁结,那王家公子长得比他还俊俏,阿宁少爷什么时候输给过别人啊!
又有人说阿宁少爷弹琴,是因为觅得知己,两人琴瑟和鸣,似有断袖之意啊!
天马行空的揣测暗地里漂浮着,不过谁都不敢让阿宁少爷听到,倒是王宗仁的手下搜集到情报,私下向他报告。
王宗仁听了,大笑,“马帮的兄弟们,真是好可爱啊!”
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了,傅清宁包着下巴像个猪头一样等着某人来,可就是没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平时她就是个伤风感冒,阿厓哥哥都床前身畔的侍候了,可今天见了血,他反倒销声匿迹。
看到日头西倾,她终于忍不住迈开了贵步。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坐在饭厅里,阿厓哥哥仍迟迟没有出现,下人们都将饭菜上齐了,一个丫鬟还说那道养颜汤是特意为她疗伤用的。王宗仁嚷着也要尝一尝,身边陪侍的丫鬟便为他起了勺。
若是阿厓哥哥在帮内,不等他到就开饭,这肯定是不合礼数的。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傅清宁抬头问身边的丫鬟:“帮主去哪了?”
“回少爷,帮主去拓东看阿环姑娘了。”丫鬟答道。
傅清宁的心突然就沉了下去,“什么时候走的?”
“上午就走了,说要去半个月,还特意交代奴婢告诉您,王公子在马帮的这些日子,就请少爷好好招待。”
他居然上午就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而且是去看阿环。傅清宁突然生出一种失落又无力的感觉。
“我为什么要好好招待他?”不知到底在跟谁赌气,“不吃了,回去睡觉!”推开面前的碗,黑着一张脸离开饭厅。
王宗仁一边享受着美味的鲜汤,一边无辜地抬起眼睛看那气哼哼的背影,心想自己哪又招惹到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