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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弦断瑶琴为君弹(中) 月光盈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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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圆月悬于半空,在滇池上映出一条光亮的水路,通向遥远的天边。此时段天厓的心里雾霭沉沉,难以畅快。他选择这个时候来拓东,不是没有用意的,这些天来,他一直考虑着如何向众人开口,宣布阿宁少爷是女儿身这件事。七年的朝夕相处,虽然他心里坦荡,可仍是怕流言蜚语伤到阿宁,而且要是让阿环知道了,不知又会闹出什么样的风浪。
而王宗仁的出现,似乎是打开局面的一个契机。这个大唐来的公子虽然看似想法天真,可却不是简单之人,从今日两人同奏一琴的情形来看,他们相处得似乎还不错。若能由王宗仁来牵出真相,定是风波最小的。
可想到要将阿宁交给别人,他又酸涩不已,如同心上被人莫名其妙地掰走了一块。
月光盈盈,照亮水路,他入神地瞧着,似乎哪一个瞬间在水的中央,就会有一个身影破水而出,脸上带着晶莹的水珠,对他露出轻盈甜美的微笑。
“阿宁!”段天厓轻声呢喃,如那一夜她伏在琴弦上,不由自主地叫出他的名字。
段天厓在拓东愁肠百结的这些日子里,几百里外的龙口城,傅清宁带着王宗仁大肆挥霍着,几乎把街上的店铺逛了个遍。既然阿厓哥哥说让她好好照顾王公子,那就如他的愿好了。
一连七天,马帮的账房先生惊恐地收着不同店铺的账单,有酒家的,漆器店的,绸缎铺的,兵器作坊的,甚至还有花满楼的,这些名目琳琅的花销,都是阿宁少爷以帮主的名义在外面开的。送走最后那个来要钱的老板,账房先生看着手上厚厚的一摞纸,只觉得头疼。
帮主,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阿宁少爷这样胡闹可不成啊!
这一夜的花满楼依旧是灯火辉煌,只是少了许多香艳之气。一群衣着严实的舞姬目光哀怨,围着堂中那两个尚未及冠的少年,懒散地舞动着。
老鸨在楼上唉声叹气,这已是第八天了,她天天早上求神拜佛,可这个顽劣的马帮小少爷还是每晚如约而至。他来也就算了,但别霸道地包场啊,每天他都用段天厓的名义不准其他客人入内,这生意怎么做啊!送去的账单又被以帮主不在的理由没能兑现,心里吐血的老鸨披头散发倚在阑干边,哀怨地看着楼下那两个人,连妆都懒得画了。
王宗仁也感觉无聊,每天都来这里看这些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舞姬扭来扭去,真的很没意思。傅清宁只顾自己闷闷不乐地低头剥花生,不说话,也不看谁,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恨他?”
“嗯?说什么?”傅清宁心不在焉,一时没听清楚他的话。
“我是问,你恨你的阿厓哥哥?”
傅清宁终于抬起了头,不解地看着他的脸,反问道:“怎么这样想?”
“如果你不恨他,干嘛这么拼命花他的钱?”
傅清宁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答道:“如果花钱也叫恨的话,那就算是吧!”
王宗仁笑了,一只手撑着下巴,感兴趣地看着她,又说道:“我曾听人说过,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如果你恨他,那为什么恨?“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傅清宁不知道怎么去回答。阿厓哥哥对她那么好,她怎么会恨他呢?
见傅清宁回答不出,王宗仁又自顾自说道:“我又听人说过,有时候恨,是因为爱,你认为呢?”
傅清宁的心里突然起了一阵波澜,觉得心烦气躁,“你怎么那么多听说,你年纪很大吗?认识很多人吗?”
王宗仁笑着不语,一副对她的心事了然于胸的样子。
傅清宁推开面前的盘子,说道:“不玩了,回去!”说完就抬起了脚,三步两步出了花满楼。
看着两个煞星终于走了,老鸨顿时松了口气。几个跳得几乎要抽筋的舞姬终于能够停下来,连连向老鸨抱怨道,“妈妈,你去跟马帮说,明天千万别让这小祖宗来了!”
“我也想啊,”老鸨哭丧着脸,“可段帮主不在家,说了又有什么用?除了帮主,马帮的人谁敢管这孙猴子啊!”
“那我不管了,要是明天他再来,你就说我生病。穿这么厚的衣服,都热出痱子来了!”
“我也是,我也是,就说我外出了,十天半月回不来!”
“好了好了,祖宗们,”老鸨说道,“赶快开门迎客,趁他今天走的早,我还能赚上几笔!”
傅清宁决定去拓东找阿厓哥哥。为了甩掉王宗仁那个跟屁虫,她一大早就出了门,往善阐城去。
第一次只身上路,傅清宁只有兴奋的劲儿,就像出了笼子的小鸟,四处扑腾着,东瞧西瞅,甚至还跑上一处风景绝佳的峭壁上吼了几嗓子,差点把对面采药的农夫吓得摔下山崖去。
这样的旅行,多惬意啊,要是阿厓哥哥在身边就更好了!
但等傍晚到了羊苴咩城,她才发现出麻烦了,自己在那峭壁忘形长啸的时候,把包袱忘在一边的石头上了。
夜色将至,行人归家,傅清宁形单影只地坐在街边,住不进客栈,吃不上晚饭,终于明白什么叫无依无靠。
于是在她无助的时候,一个人喊着“阿宁”,向她飞奔过来。
虽然傅清宁早上离开马帮的时候就打算好了,如果发现王宗仁追上来,就一脚把他踢回成都去。可是现在,当看到那跟屁虫兴高采烈地向自己跑过来时,她有点儿热泪盈眶。这长得俊俏的男儿,多像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于是王宗仁刚到面前,还不等他讲话,傅清宁就伸出手,很直接地说道:“银子拿来!”
王宗仁有点摸不着头脑,刚才见她惊喜的眼神,还以为她高兴两人小别重逢呢!谁知现在对方二话不说,开口就要银子,这是什么状况?
于是他习惯性地摸着鼻子,问道:“你改行打劫了吗?这是大路上诶,我是王宗仁,你不认识了?”
傅清宁的眼里快迸出火来,对面的店家飘出肉的香味,她的肚子都快饿扁了,哪有什么好心情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揪住他的衣衫说道:“银子快拿来,我的包袱掉在路上了!”
呃,现在王公子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又摸了摸鼻子,做出一副思考状,然后半天才慢吞吞地说道:“那个,我说了你别生气,我出门的时候,也忘了带包袱!”
傅清宁的嘴巴张得老大,好像恨不得将王宗仁活吞下去。现在她的眼神不仅能用凶狠来形容,简直可以谈得上杀人了。老天,为什么你送来的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而是一个只知道在马帮混吃混喝的厚脸皮啊!
“你为什么不带包袱?”她咬牙切齿地问。
“我一听说你出了门,就马上赶过来了,还怕你走得快追不上,哪里想到拿什么包袱啊!”
“那你的那群手下呢?他们身上总有吧?”傅清宁四周看了看,好像没看见那些像幽灵一样跟在他后面的人。
“我是借上茅厕的机会偷跑出来的,老是被他们那样跟着,多没意思啊!”王宗仁这样说。
傅清宁要吐血了,他什么时候甩那些影子不成,非得选在今天啊!事已至此,再发火也无用,傅清宁郁闷地放开他,坐回原地无语。
“你真的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吗?”王宗仁问,也觉得肚子饿了,看着对面酒铺里热腾腾的饭菜咽了咽口水。
傅清宁懒得回答这么白痴的问题,脑袋里迅速思考着,今晚该怎么填饱肚子,和解决住宿的问题。王宗仁殷红的薄唇轻轻抿起,似乎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本来他人就长得俊美,再这样抿唇蹙眉,就更像女子。傅清宁见了,突然灵机一动,双手一拍,说道:“我想到办法了!”
王宗仁吓了一跳,转而大喜,问道:“什么办法?”
“卖,身,葬,父!”傅清宁一字一字地说。
王宗仁听了,冷汗涔涔,“卖身葬父?卖谁的身?葬谁的父?”
傅清宁狡黠地笑着,“我的爹爹不知道现在哪里,你的父亲又是大官,葬父那是骗人的,至于卖身嘛,嘿嘿,你过来!”
说完,示意王宗仁贴上她的耳朵,叽里咕噜了一阵。王宗仁听了,惊骇地睁大眼睛,想拔腿就跑,无奈傅清宁早就意料到了他的反应,飞身将他扑下,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到底做不做?”
王宗仁哭丧着一张脸,只好后悔误交损友。
半柱香后,一向治安很好的羊苴咩城,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失窃案件,一户人家在收衣服的时候,发现被人偷走了一件漂亮的石榴襦裙。
又半炷香后,那家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清平官府门前,来了两个半大孩子。“少年”长着一副标致的脸庞,双眸如墨,慧黠转动,透着几分调皮与淘气。而伴在一旁的“少女”更是恬美,腰若约素,肌如凝脂,一身石榴儒裙,俏得十分可人。只可惜此时“小美人”有些扭捏,只手挡着脸,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涩。
“王宗仁,拜托你把头抬起来,行不行?老这么低着,谁知道你长什么样啊?看不到样貌,哪有人来买你?”傅清宁一边转着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街上已不多的路人,一边说道。
“阿宁,我这辈子从没恨过人,可是现在我恨你!”王宗仁从嗓子缝里挤出这一句话。
“我看你还是先恨你的肚子吧,恨它为什么要不争气地叫!王宗仁,我告诉你,如果今天卖不出你,咱俩谁都别想吃饭!”傅清宁十分实在地说道。
“那为什么不卖你?你是货真价实的女儿家,瞎折腾我干什么?”王宗仁还是很气愤,以前爹爹逼他习武,他总是不肯,现在知道武力决定一切的重要性了。
“因为你长得比我漂亮啊!”傅清宁回道,说实话刚才王宗仁扮上女装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都说蜀女貌美,没想到蜀男也能倾国倾城啊!
“谁说的?我又没见过你穿女服的样子,怎么知道没我好看?”说着偷瞄了几眼身边的人,浮想联翩她穿女服的模样。
“王宗仁,我警告你,别想那些不可能有的啊!”傅清宁看都没看他,就知道他心里打什么鬼主意了。
“难道你从没穿过女孩子的衣服吗?”王宗仁又问。
傅清宁想了想,答道:“应该有吧,不过可能是小时候的事了!”
说完,隐约记起了一些事情,想起了母亲曾为她编过一种很好看的童髻,应该是女式的,可惜后来被一个怪叔叔剪掉了。
记忆的片段陆陆续续飞来,她沉默了下去。七年了,爹娘他们在哪里,会想她吗?
“阿宁,听说你是在峨眉山下被段帮主捡到的,是吗?”王宗仁又问,打破了她的回忆。
傅清宁闷闷地“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这样的话,你会不会是蜀人啊?”王宗仁突然变得很开心,脸也抬了起来,完全忘记怕人看了。背靠在墙上,一副听人讲故事的好奇。
傅清宁耸了耸肩,答道:“我不知道,只记得爹娘带我走了好远的路,才到了外祖父家,然后有个叔叔又抓着我走了很远的路,才到了那座山,后来又有个像鬼一样的人把我扔下山崖,便遇到了阿厓哥哥。事情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
“你的经历真曲折!”王宗仁由衷地叹道,“那你想过回去找你的亲人吗?”
“阿厓哥哥就是我的亲人啊!”
“可是将来他娶了别人,他的家人能把你当亲人吗?”
看来王宗仁在马帮的这几天,了解到的东西还真不少,这一句有心无心的提醒,终于把傅清宁七年的心安理得打破了。
这些年来,她很少想寻亲的事情,是因为阿厓哥哥对她太好,就如同是她的亲人。可是她忘了,阿厓哥哥总有一天要娶阿环姐姐,到那时候,他还是她的亲人吗?还能像以前一样对她好吗?
傅清宁怕了,非常害怕。王宗仁真讨厌,为什么要提这个话题呢?
一阵车马脚步声从巷口传来,看来是清平官回府了。
“人来了,快准备好!”她收回思绪,赶紧拉王宗仁跑到路中央拦住车马,提气一呼,“卖身葬父啊!”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一行车马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前面跪着的两人身上。马车中的清平官郑买嗣听到喊声,又见车子停了下来,便在里面问道:“怎么回事?”
“奴才去看看!”一个侍卫在车旁恭敬地回道,然后转身,快步来到两人面前。
此时傅清宁脸上的悲伤倒不是装的,因为她刚刚想到阿厓哥哥和亲人的问题,心里确实烦乱忧伤。王宗仁在一旁举了个卖身葬父的牌子遮住脸,身上抖动不已,旁人看了还以为“她”在后面痛哭流涕呢,哪里想得到其实是在偷笑。
那侍卫左右看了看两人,厉声喝道:“这里不准卖身葬父,快走!”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凶,上来就赶人,一时不知怎么应对。王宗仁将纸牌移过来,同时遮住两人的脸,低声说道,“我听说南诏的清平官,就相当于我们大唐的宰相,这官儿太大了,我看别在这儿找事,换个地方再弄吧!”
傅清宁听了,不以为然地回道:“没事,不就卖个身葬个父,这里除了国王就他最有钱,难道你不想赶快吃上饭?而且南诏到处都有我们马帮的人,出了事,阿厓哥哥会来救我们的。阿厓哥哥和宫里的王子殿下是朋友,你说堂堂王子殿下还会怕一个清平官?”
“你没骗我?”
“骗你干什么?赶快,给我上去柔情攻势!”
但这回王宗仁是死活不肯了,碍于外人在场,傅清宁也不好武力威胁,只好自己钻出头,假装一抹眼泪,扑上前抱住这侍卫的腿,开始“哭诉”。
“大爷,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爹爹带我和妹妹从蜀地逃难而来,好不容易到了南诏,却没想到爹爹受不住风寒,撒手离我们兄妹俩而去。现我俩无依无靠,没饭吃,没地儿住,就连为爹爹买张草席下葬的钱都没有。你看我妹妹生得貌美如花,”说着,她收回身,一把扯下王宗仁面前的纸牌,掐着他的脸蛋说道,“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女孩,要是饿死在大街上,多暴殄天物啊!我只求你们买她一个就行了,让她有饭吃,有床睡,而我只要一两银子,给家父买张席子下葬。等葬了爹爹,我就回蜀地去!”
一向温文的王宗仁,在听完这一段话后,都生出杀人的心了。好你个傅清宁,你撺掇着玩什么卖身葬父也就算了,可你那长的什么眼睛,竟然这么不识货?我堂堂大唐节度使的公子,其他藩镇就是随便弄个绑票,我爹也得花上万儿八千的银子去赎,严重的没准还得割走好几个州县。可今天你竟然一两银子把我卖了,以后讲出去,我爹还不会气得吐血?
那侍卫本来是铁了心要赶两人走的,可一看到王宗仁的面容,就心软了,外加几分神智迷离。这是多难得的尤物啊,少年手指掐过的地方娇红欲滴,几分柔弱,几分羞涩,让人看了怎么不心疼?只是刚才这少年怎么下的了手去掐她啊!
侍卫踌躇着,在想如何向清平官大人报告,恰巧这时郑买嗣觉得等太久,便在马车里发话,“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还不前进?”说着,自己撩开帘子,向这边看来。
此时王宗仁遮脸的纸牌已经被傅清宁夺走,听到郑买嗣的声音,他有些好奇南诏的清平官会长得什么模样,于是抬头去看他,便与郑买嗣的目光接上了。结果,王宗仁的脸上很失望,这干瘦灰发、满脸褶子的糟老头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嘛!而郑买嗣呢,看到王宗仁那水灵剔透的眸子,顿觉身上酥软,这是哪来的小美人啊,我们南诏可长不出这样的尤物啊!
于是,郑买嗣招了招手,对先前的那个侍卫说道:“把这两个人带进去,买了!”
傅清宁听了,笑逐颜开,但又纠正道:“不卖我,只卖他!我还要回去葬父呢!”
王宗仁怨恨地看着傅清宁,但又无法表示反对,总要留个在外面吧,不然晚上谁来救他啊?
“那好,就买她一个,价钱付双倍的!”郑买嗣很阔绰地说道。
傅清宁眼睛圆睁,嗯,竟然还有意外收入?王宗仁却哭丧了脸,就算价格翻倍,也不过二两银子。傅清宁你这个白痴,去善阐还有两天的路程,吃完了这顿,你下顿还卖身葬父吗?
王宗仁被带进府里去了,两扇朱漆大门即将合上,他可怜兮兮地回头,唤了声正掂着银子笑脸盈盈的阿宁。傅清宁望过去,只见王宗仁欲言又止的表情,那眼神仿佛在提醒着她,“记着要来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