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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梅如豆柳如眉(上) 她心一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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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如豆,时光如水,光阴匆匆而过,红了山茶,绿了芭蕉。
自滇池溺水不死之后,傅清宁回到龙口城,后来的生活倒也风顺无浪,这马帮小少爷的日子过得惬意。这些年来的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无人不把“他”当作段天厓的手足兄弟,地位特殊的马帮小少爷。而段天厓虽然知悉实情,可是由于孩子还小,自己又一直被帮内的事务缠绕,就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再加上几年的朝夕相处,他也真的把阿宁当自己的弟弟来疼,于是事实一拖再拖,傅清宁就顶着男孩的身份长大了。而在被当作男孩抚养的情况下,她自己也不知道己身是个女孩。
这个夏天的天气真热,可美丽的西洱河在太阳的毒射下不失分毫魅力。段天厓到茶山看茶去了,傅清宁闲得发慌,于是偷溜出来到了西洱河畔。清凉的河水勾起了她的念头,左右瞅瞅四周没人,于是她找了处隐蔽的大石头,开始在下面脱鞋和衣服。
段天厓是不允许她在自家温泉池以外的地方游泳或是洗澡的,在她年纪尚小还不能自理的时候,吃喝拉撒外加洗澡之类的事情,都是段天厓一个人帮她完成,因此外人都说段天厓溺爱这个弟弟过了头。后来傅清宁慢慢长大,有些事不再需要代劳了,可段天厓仍是三番五次告诫,不允许她在人前裸露身体,或者到外面泡温泉游泳。
南诏四处是泉水,在他们住的地方还邻近美丽的西洱河,可是傅清宁从来没有泡过河里的一滴水。为了她,段天厓特意引来山上的温泉水,在他们居住的竹楼后修建了一个只有她能使用的温泉池。因幼时溺水的记忆铭心刻骨,在这里,傅清宁学会了游泳,学会了潜水,还能在水下待上半柱香的时间,可这能耐只有她自己知道,因为阿厓哥哥是绝不会让她在有人的情况下下水的。
可是今天,阿厓哥哥不在,四周又没有人,天气还这么热,而她傅清宁想在西洱河里游泳已经想了三年。不如,今天……
那敏捷的身子像条泥鳅一样,滑进了西洱河。
西洱河的水真凉啊,她本来只想在水中泡泡而已,可是宽阔的河面让她感觉像是获得自由的鱼,清凉的水推着她越游越远,然后在离岸很远的地方扎进水的深处。
水是透明的,傅清宁潜在水下,仰望上面的晴空。天高水阔,云舒风清,闲鸟飞掠,波光粼粼,这感觉就像小时候躺在娘亲的怀里,水纹如同娘亲细腻的手,一遍一遍,温柔地从她身上滑过,让她很想就此睡去。
这一年,她已经在南诏过了七个春秋,父母的音容笑貌,早已在她的记忆中成了模糊的一团。
“阿宁!阿宁!”有人在岸上唤她的名字,焦急而担心。
她心一惊,浮出水面,看见段天厓正站在她的那堆衣服旁,目光着急地在水面搜寻。波光粼粼的水面衬托着这样一个年轻的男子,衣带轻飘,恍如天上仙人而来,俊得一塌糊涂。傅清宁看得不由地痴了,虽然明白此时阿厓哥哥的的表情肯定不怎么好看,一定在生气,可是这也丝毫影响不了他的俊朗。
傅清宁羡慕得有些发晕,什么时候自己才能长成像阿厓哥哥这样的男子啊!
她这么想着,打算往回游,可刚一动,脚就开始抽筋。
糟糕!好疼!动不了!救命啊!
她的呼救还没叫出口,身体就往水下沉去。
岸上的男子见状,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一头扎进了水里。
拖出水里还剩半条命的“弟弟”,段天厓又气又疼,刚爬上岸,就用手捏住她的脸骂道:“叫你不听话是不是?有你这么不听话的吗?你想害死自己啊?”
傅清宁被捏疼了,也扑过去回掐。心想今天这个哥哥怎么回事,游个泳至于生气成这样?
可是刚扑过去,抽过筋的腿一软,她就硬生生地往地上栽去。段天厓见了,本能地用身子去接她。两个身体一撞,他愣了。
虽然傅清宁下水前仍谨遵阿厓哥哥的教诲,穿着一件打底的单衣,可在这样的撞击之下,段天厓依然感觉有些事情不对劲了。
那两个东西尽管很小,可是不敢否认它们在成长,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弟弟”,已经开始在发育。
想到这里,段天厓脸上一红,蓦地把傅清宁从自己身上推开。
“你干什么啊,干嘛推我?”傅清宁始料不及跌在地上,满脸不高兴地怨道。
段天厓没理她,转身拾起她的干衣服递过来,示意她穿上,然后一言不发地抬脚就走。
“喂喂喂,你这么凶干什么?”傅清宁套上衣服爬起来,脚一拐一拐地在后面追他。
阿厓哥哥是真的生气了,脸上硬硬的,沉沉的,臭臭的,就像茅厕里的石头。一想到这里,傅清宁扑哧一声自己笑了。
“笑什么?”段天厓听到她笑,没好气地转过身来问,又发现她只是把干衣服套上而已,并没有扣上扣子。那若隐若现的小丘透过湿衣服显露出轮廓,段天厓一见就慌了,赶紧挪开目光,生硬地说道,“快把扣子扣上,别把衣服穿得像蒙隘那样!”
一想到蒙隘拖拖踏踏的样子,傅清宁赶快把那一排扣子扣稳了。
其实现在的蒙隘再不是以前落魄的境况,不知从哪修来的福气,那日马帮比武后不久,他的妹妹蒙娜就被王子舜化贞看上,一年后又被迎娶为王妃,蒙隘后来的日子当然是飞黄腾达。
可是不管怎么贵为皇亲国戚,他那不修边幅的造型从来就没有改变过,一年前他当上银生的舵主,很快又把整个银生分舵搞得衣衫落拓的,那回段天厓去看了一次,直骂他把马帮变成了丐帮。谁知当时蒙隘听了,不仅不思悔改,还毫不脸红地拿起面前的碗跟段天厓说了一句“大爷,赏个钱吧”,把段天厓气得就跟现在的表情一样。
傅清宁一想到这个,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你到底在笑什么?”段天厓见傅清宁接连两次发笑,再次问道。
“我在笑阿厓哥哥现在的表情,很像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阿宁,你!”段天厓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没品位的歇后语来,觉得应该给点教训才行,于是伸出了手,可看着她全身湿漉漉的又不知从哪下手,只好用手虚指着她做生气状。
傅清宁压根没把段天厓的佯怒放在心上,心情颇好地在前面大摇大摆,存心挡他的去路。
“阿宁,这段日子先生教你的书,念得怎样了?”段天厓冷不丁地问道。
傅清宁的后背僵了,没有回话,也不敢转身看他。前段时间段天厓去了趟羊苴咩城,回来后又忙着收茶,一直没有功夫过问她的功课。她可不敢如实禀告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自己一直在上关的马背上混着,足足骑了十天的马,就连那匹他从深山老林里抓回来的悍驹,都已经臣服在她的脚下。
出于对她的保护,段天厓一直把她当贵公子般养着,平时只要求她读书写字,弹琴作画,尽量不让她接触刀枪棍棒和马帮里的那些粗鄙之事。可是不管他怎样引导,就是改变不了傅清宁骨子里流着的她父亲好动尚武的血,什么琴棋书画阳春白雪她了无兴趣,却正正喜欢骑在墙头上看那些兄弟们习武,或者挤在从吐蕃回来的马队里,听那些满面尘霜的驮脚们讲各种有趣的见闻。久而久之,尽管段天厓屡屡施压,可阿宁少爷写的字还是如被鸡爪扒烂,诗书也念得狗屁不通,不过功夫却是越来越好了,最后竟然是无师自通。
傅清宁重重叹了口气,颇有些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怨意,“阿厓,你知道我做不成王子殿下那样的贵人,你就让我学赶马吧,我想像你那样下扬州,进吐蕃,走南闯北,畅意江湖。”
段天厓的眉头在她说这话的时候皱了起来,虽然她对自己的性别尚不敏感,但是随着身体的渐渐变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啊!马帮上下几百年,从来没有赶马的女锅头或女驮脚。进藏路途千里,雪山如障,来回至少半年,这一路的汗水和鲜血,又岂是几个驮脚故事里讲的那样轻松?
“阿宁,赶马不是那么容易的。”段天厓语重心长地劝道。
“我才不怕呢,”傅清宁翘起了小嘴,神气十足,“你不让我赶,我就找蒙隘去,在他那里,没准我还能混个副舵主当当。”
“没我的点头,谁敢给你当副舵主?”在这件事情上,段天厓倒不担心。
“阿厓哥哥,你就知道为难我。你瞧人家蒙隘多好,从来不管我做什么,还变着花样让我高兴。你不知道,上次我们去花满楼的时候……”
“什么?他又带你去花满楼了?”段天厓一听,立刻火大地问道。
傅清宁知道自己讲错了话,识趣地低下了头,“我只是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
“傅清宁,我告诉你,你少跟蒙隘混在一起,好好的一个姑……”
说到这里,段天厓突然打住了,那个词差点脱口而出。
“段天厓,你跟我急什么?”傅清宁也直呼他的名字,横眉怒对,丝毫不惧,“我不是没进去嘛,那次你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他哪敢再带我进去?那天我求了半天,他才让我在门口站了一下,说真的阿厓,我也没觉得花满楼的姑娘有他们说的那么好看,为什么蒙隘老爱往里面钻?对了,你刚才想说姑什么?”
段天厓的心里都快拎出一兜冷汗来了,算蒙隘识相,没一错再错,“我是说多少如花似玉的姑娘,都毁在蒙隘手上了。你要是跟他在一起,肯定得学坏。”他随口说道。
“我倒不认为蒙隘花心,人不风流枉少年,”傅清宁随手摘下路边的一朵茶花,随意把玩着,“如果个个都像你这样,那我们马帮就要变成和尚庙了,你说是不是,阿厓?”说完,用花拂过他的下巴,做出一个烟花少年般的风流模样。
段天厓再一次华丽丽地囧了,人不风流枉少年,平时嚷嚷着把屁憋死了都憋不出一句诗来的阿宁少爷,今天居然会吟诗作对了!虽然这话曾出自他的口中,可那时候傅清宁还小,绝不是从他这里学去的。好你个蒙隘,正经的不教,尽做些误人歧途的勾当,下次见着你,非要你把这句“人不风流枉少年”活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