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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语无心误终身(下) 即使只是一 ...

  •   “咦?今天很热闹啊,大家都回来了,是过节吗?”气氛正紧张着,突然从院外传来一个高调的说话声,接着一个身着白色锦袍的公子未经通报,就踏进了大和堂。
      来的这人,是当今南诏王的儿子舜化贞,因前几年段南平曾替国王向大唐贡过马,故舜化贞与马帮颇有来往,并与段天厓交往甚密,私下结为好友。
      杨秋安看见舜化贞,立刻松了口气,迎向他,拱手说道:“不知王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不必客气,是我自己不请自来!”舜化贞笑着道,直接走到段天厓的身边,很老友地说道,“阿厓,父王有事找你,我帮他带个话,后日到大殿觐见。”
      “多谢殿下!只是这事叫官员通传就行了,何必劳烦殿下辛苦!”段天厓笑道。
      “你当我只是为传消息啊,我不过是在宫里待烦了,想找你来骑骑马!趁今天天气不错,走吧,到上关去,这次有人从北方给我带来了匹好马,全白的,腿脚特利索,我们来比比,看谁的马跑得快!”舜化贞手舞足蹈地说着,并拉着段天厓就要走。
      段天厓拉住了舜化贞的衣袖,正想说这边有事,改日再去见识那匹良骏。但不待他开口,已有两个声音同时发出,陆老大和蒙隘不约而同地说道,“不要走!”
      舜化贞回头,疑惑地看着两个说话的人,惊讶于他们居然敢挡他王子殿下的脚步。他首先把目光投向那个比较落魄的人,双手仍被钳住的蒙隘哭丧着脸,继续说道:“阿厓,先别走,救我啊!”
      “他是怎么回事?”舜化贞问段天厓道。
      “帮内的事务,让殿下见笑了!不瞒殿下,我们正在比武选帮主。”段天厓回答道。
      “选帮主?你不是帮主吗?”舜化贞觉得意外地问。
      不待段天厓回答,陆老大站了出来,说道:“马帮历来任人唯贤,段天厓有没有这个本事坐上帮主的宝座,还得用真功夫说了算!”
      舜化贞看着“义正词严”的陆老大,慢慢地点了点头,表示了然。然后,他用一种平缓、但是不许任何人反驳的语气说道:“今天早上我离开王宫的时候,父王跟我说,他要见马帮的新帮主段天厓。我想我父王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吧?”
      “段天厓去见陛下,这是没有问题,可是以帮主的身份去见,似乎有些不妥,我马帮新帮主的人选还没有定……”陆老大说。
      “陆老大!”舜化贞陡然提高声音,语气变得冷厉不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任帮主临走前,已经将帮主的位置交给了阿厓,而且我父王也认可了这件事情!如果你不服的话,要不要后日一起进宫,到我父王面前去说你的想法?”
      陆老大见舜化贞大怒,断然不敢再去抚他的逆鳞,马上放下姿态,说道:“草民不敢!”
      “不敢?那就好!”舜化贞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老大的脸色很不好看,心里压抑着极度的愤慨。看着他这样,段天厓的心里也不好受,虽然他希望此事尽快平息,但绝不期望方式是凭借权利的威逼,对江湖汉子来说,靠王家权利来为自己撑腰,那是多么无能的表现啊!
      “草民家中还有事,恕不奉陪,王子殿下,草民告退!”
      怄了一肚子火,陆老大说完,就悻悻地走了。其他舵主陆续告辞,蒙隘一获自由,就嬉皮笑脸地说要一起去骑马。这时,门外又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匆匆忙忙跑进来。
      少女穿着传统的白蛮服饰,衣绣方幅,发丝结辫绕于头上,缠以绣花包头,耳坠银环,臂挽一对纽丝银镯,一路小跑过来叮叮当当,活力四射。熟悉的人见了莞尔一笑,而那个见多了宫娥粉黛的人却不由地看痴了。
      少女直接朝蒙隘奔了过去,到面前挽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然后问道:“阿哥,你没事吧?”
      蒙隘对自己妹妹的出现很不满意,虽然她可能是听到什么风声,才急急赶过来救自己的,但是只要她在场,他向段天厓要钱的计划就会被打破。于是他敷衍地说了声“没事”,就要赶她走。
      “哼,好心没好报,下次你就是被人绑起来扔进河里,我也绝不来看一眼!”少女嘟着嘴说道。
      “好啦,好啦,我回去再谢你,成吗?”
      蒙隘推着妹妹往外走,眼见那一抹丽影就要消失在门外,舜化贞突然梦醒似的拔开了腿,向少女离去的方向追去,背对着段天厓留下一句,“阿厓,我下次再来找你骑马!”
      段天厓听了一愣,随即明白,笑着目送自己的好友,低吟了一句,“人不风流枉少年!”
      “什么,你在说我吗?”回转来的蒙隘无比花痴地问道。
      “我在说天上的那朵云呢!”段天厓胡扯了一句,走向高座上的傅清宁,把这个一直安静得出奇的孩子抱了起来。段天厓敏感地察觉,半天的时间,孩子的眼神里突然有了心事。
      “怕了吗?”段天厓轻拍着她的背问。
      孩子摇了摇头,把头往阿厓哥哥怀中更深的地方缩去。
      送走蒙隘,就只剩下孟同在最后。相比起傅清宁的安静,孟同的沉默才是真正让人忧虑。段天厓走到他身边,他还在喝着那杯没有茶盖的茶,不在乎茶水早已冷掉。
      “今天的事,多谢你了!”段天厓诚心感激地道。
      孟同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不冷不热地说:“帮主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以后用人,背上多长双眼睛!”
      段天厓点头,孟同又继续冷冰冰地说道:“别要我提醒你,你已经三个月没去看阿环了!”说完便起身,不再做任何停留,大步离去。
      虽然脸上没有太大的反应,可是每次听到阿环这个名字,段天厓的心头都会一颤。的确,他已经有三个月没去看阿环了,可是去了又能怎样呢?一年多了,自那件事以后,阿环对他的态度比冰山更甚,简直就像仇人,甚至还曾想用毒蛇咬死他。不管段天厓怎样用心去弥补,她对他的恨都难再消除,因此“阿环”这个名,成了这辈子最让他胆战心惊的两个字。
      但是他不能不去看她,因为那是他未来的妻子。段天厓抱着傅清宁站在原地,看着男子孤傲的背影渐渐远去。傅清宁感觉阿厓哥哥双臂的力气越来越紧,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抬头看着他。
      一阵晚风吹来,带来了远处茶山的清香,又一个收获的季节到了。

      拓东分舵设在善阐城,善阐是仅次于国都羊苴咩城的南诏重镇,也是南诏与大唐来往的交通要塞。阿环所住的竹楼建在滇池岸边,这滇池虽然不及西洱河的风月多情,但依是美得难解难分。
      傅清宁看见阿环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这个坐在木轮椅上的女孩,就是阿厓哥哥口中所说的阿环姐姐?
      她的脸好白,不是如玉的润白,也不是似雪的洁白,而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并且身体干瘦,轻如薄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她就那样恹恹地坐在昏暗的房间中,听见有人进来,不讲话,也不看他们。
      “阿环,这就是我们马帮刚收养的阿宁。阿宁,叫阿环姐姐!”段天厓对两人说。
      傅清宁听了段天厓的话,乖巧地向面前的女孩唤了一声“阿环姐姐”。可阿环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没有应她,脸上流露出厌恶的表情。
      这竹楼窗户紧闭,密不透风,还漂浮着浓浓的药味。自双腿残废之后,阿环不喜出户,段天厓也是知道的,可是看到她越来越白的脸,以及越来越怪的性格,他又不能不去担心,于是小心翼翼地建议道:“阿环,我推你出去走走,好吗?”
      阿环没有看他,却是瞄了一眼双眼滴溜溜地在她腿上转来转去的傅清宁,居然同意了。
      外面的空气果真好多了,走在阳光之下,傅清宁的呼吸也变得顺畅,甚至还鼓起胆子多看了几眼轮椅上的女孩。若是不提她的古怪,其实这个阿环姐姐长得还算不错,要是脸再稍微胖一点,红润一点,那就更漂亮了。
      可是不管怎样,她跟阿厓哥哥在一起,就是让人觉得奇怪。即使只是一个五岁儿童的眼光,傅清宁也看出了两人之间的不和谐。虽然他们并排在一起,可阿厓哥哥的目光大部分时间漂浮于苍茫的滇池之上,而阿环姐姐双目中有意无意射出的光,就像是苍山上凌冽的冰雪,即使自己处身于明媚阳光之下,依然感到阵阵寒冷。
      于是,小阿宁的心在这样的感觉中沉落下去,她看着阿厓哥哥不说话的表情,突然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帮主!”段天厓的随从走了过来,对他说道:“孟舵主请你到前厅议事!”
      “现在?”段天厓问。
      “是的。”
      段天厓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傅清宁和阿环,尝试着问道:“阿环,让阿宁陪你在这里,可以吗?我去去就回。”
      阿环冷哼一声,当做回应。段天厓心里也觉得有些不放心,于是对前来传话的手下说道:“阿融,你也在这里陪着吧!”
      “是,帮主!”阿融点了点头。
      段天厓摸了摸傅清宁的头,又说道:“阿宁,你和阿环姐姐在这里玩,我过一会儿就来接你。”
      傅清宁抓着段天厓的手不放,眼睛里充满了怯怕。
      “乖,阿哥很快就回来!”段天厓摸着阿宁的头,示意她放心。
      傅清宁依依不舍地看着段天厓走远了,阿环姐姐依旧是冰冷无语,她有些害怕,想追上段天厓,却被阿环叫住,“你回来,阿厓叫你待在这里,没听见吗?”
      傅清宁停下了脚步,对这个不能走路的姐姐有着本能的害怕。虽然阿环坐着,可是她的个头还是比自己高,小阿宁搓着双手,惶恐不安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叫阿宁?”阿环用居高临下的语势问她。
      傅清宁眨着大眼睛,点了点头。
      “阿宁……”阿环将她的名字在口中慢慢咀嚼,嘴角露出一抹含义不明的表情。
      “阿融,我冷了,去帮我拿件衣服来,要那件紫色绣着芙蓉的!”阿环突然开口,吩咐那个留下来的随从道。
      没察觉什么不对的阿融得令,往附近的竹楼去了。他一走,阿环就像突然变了个人,笑着招呼傅清宁过来。
      傅清宁狐疑地看着阿环姐姐的笑容,不敢过去。
      “你很怕我?”阿环问她。
      傅清宁老实地点了点头,阿环又说道:“你不用怕我,我不是坏人。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是阿厓以前给我做的竹蜻蜓!”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土黄色的竹制品。
      傅清宁看着阿环姐姐手上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羡慕之意。
      “想要吗?送给你!”阿环大方地将那个在怀里藏了几年的东西,递给了这个阿厓很疼的“阿宁少爷”。
      阿环姐姐前后的变化真是太怪了,傅清宁怯怯地看着她,犹豫着,先不敢去接。可是一会之后,又觉得她的笑容没有什么不对劲,于是终于慢慢地挪过身去,鼓起勇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竹蜻蜓接过来,细细端详。
      虽然竹片的那种清新味早就没有了,但是整个物品看起来颜色很新,可能做好之后没怎么用过。她谨慎地看了看轮椅上的人,用眼神询问自己真的可以吗。
      阿环点了点头,示意她行。于是傅清宁双手握住竹蜻蜓的手柄,轻轻一搓,然后松开,这个漂亮的竹蜻蜓就旋转上天。两个女孩的目光随着轻盈的飞行器翩翩而行,小小的玩具带着两个不同的心情飞向远方,好一会儿才降落在沙地上。
      对阿环姐姐完全放下了防备的傅清宁,兴高采烈地指着远处的竹蜻蜓,对女孩说道:“阿环姐姐,我去把它捡回来,待会你来放一次!”
      阿环一听,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腿。见她的笑容陡转急下,傅清宁心中的疑问难耐,终于一双小手摸上她的腿,同情地问道:“阿环姐姐,你的腿是怎么呢?”
      ……
      段天厓回来的时候,只有阿环一个人在岸边,他向四周看了一圈,没见着阿宁的影子。一个身子在滇池中钻进钻出,他仔细一看,竟是本该陪着两人的阿融。
      “阿环,阿宁去哪里了?阿融在水里做什么?”段天厓向阿环问道。
      阿环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手指了指面前的池水。
      她指着这池是什么意思?段天厓细细一想,突然大惊,叫道:“你是说阿宁在水里?”
      阿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怎么会?”段天厓不敢置信地问。
      “我推下去的!”阿环直言不讳。
      “阿环,你?”段天厓气得说不上话来,极力压制怒气,再问她,“为什么?”
      “我讨厌这个人,如果他还活着,以后别再带他来见我!”说完,她自己转动轮椅,往竹楼去了。
      段天厓怒不可遏,却无能为力,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水中。
      傅清宁被捞出来的时候,只剩半口气了。段天厓纵有千般愤怒万分心疼,也不敢拿阿环怎么样。当晚,他就带着傅清宁和总舵的弟兄回了龙口城。
      段天厓敢怒不敢言的脸色,让孟同也觉得妹妹这次做得有些过分了。在她的竹楼里,他公道地说了一句,“就算那孩子的话得罪了你,你也犯不着跟一个比你小的孩子生气啊!”
      这一次,阿环不再面无所谓,而是拳头紧攥,双目带火地对哥哥说道:“我害他,不是因为他问及我的腿,而是他很像以前的我。就算他是个男孩,也不能像我!”
      孟同听了呆住,细想起来,那孩子看段天厓的眼神,那说话的语气,还有段天厓对他的溺爱,的确跟六岁时的阿环有太多的相似啊!
      冥冥杳杳,命运之轮,滚滚红尘中前进,谁又能看得清它的来路,以及去时的方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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