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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语无心误终身(上) 回忆是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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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速的马蹄声回荡在山间夜色之中,是一支马队在夜间赶路。奔在最前头的少年一手执缰,一手挥鞭,如同疾风而过。月光如霜,洒在他俊朗的面容上,剑眉星目熠熠光华,教人不可逼视。
只是少年的眉头紧锁,似有心事,全然没有注意到前方一根拦在路上头的树枝已经摇摇欲坠。
“咔擦”一声,那树枝终于不堪重负,拦腰折断,带着一个物体重重下落,眼看就要砸到少年的马上。
“少帮主,小心头上啊!”后面有人大喊,提醒着主人脑袋上的危险。
少年回神,已见物体破空而下,略微的惊愣之后勒马,他鬼使神差般地伸出了手,将那突兀而来的物体接住,定睛一看,竟然是个孩子。
呃,这是怎么回事?少年莫名其妙地看看孩子,又看看天上。月色很好,照着孩子的肌肤白皙如玉,只是“他”的头发……
“少帮主,少帮主,你没事吧?”后面的随从急急奔来,着急地问。
少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将手上的孩子往前一送,眉目中露出一种少有的失措。
“是个胡人小孩,可是怎么会从上面掉下来呢?”有人奇怪地问。
孩子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树枝刮得条条状状,小脸上还有几道被擦伤的痕迹,突兀的是这个难看至极的头型。若是不提头发和穿着,倒是看不出来“他”是个胡人,真是太奇怪了!
有人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又把了把脉,然后说道:“还有气,也没有重伤,看来是昏过去了。”
“少帮主,把孩子给我吧,您继续赶路。”那人说着,伸手要去接少年手中的孩子。
少年略有些迟疑地将孩子递出,正在这时,突然一件物什从孩子身上落下,砸到了少年的脚。少年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衣服蹭掉了孩子的鞋。姣洁的月光之下,孩子白嫩的脚丫泛着洁白的光,让少年随后为之一怔。
这孩子竟然长有六只脚趾。
在场的人都掩饰不住自己的惊愕,甚至还有人悄悄抬起了眼,观察着年轻主人的反应。
回忆是温暖的南诏泉水,少年置身于茫茫雾气之中,有人潜游在往昔的深处。
“啊!”少年脚下一滑,仰面摔入温暖的泉水之中。
“哈哈!”一个如泥鳅般的小身子从水里窜出,抹去脸上的水痕,叉腰哈哈大笑,“阿厓,你终于被我摔倒了吧!”
不过六岁的孩子,眉目清秀,古灵精怪,潜水的身手却好得出奇。
少年佯怒地瞪了她一眼,说道:“叫我阿哥!”
“哼,我才不要!”小女孩挑起眉头,一脸的不屑。
“哈哈,你不要也没有办法,将来你还得做我弟弟的媳妇呢,跟阿隆一样叫我阿哥!”
“我不要!就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小女孩横眉怒对,十分坚决地表达了对双方父母那个没有征得自己同意的决定的抗拒。
“阿环,这事可不是由你说了算,你还是等着快快长大,嫁给阿隆吧!”
小女孩满面恼红,一副要跟人打仗的模样,小脸小身体气涨了好一会儿,又一言不发地潜到水底下去了。
少年正想说“阿环,你不是讲不过我,要到水下面去偷哭吧”,却突然感觉小腿上一阵疼痛。
少年咬着牙闷哼了一声,终于等到对方浮出头来,深吸一口气说道:“阿环,你是属狗的?怎么动不动就咬人?”
小女孩一副不愿意跟他计较的模样,得意洋洋地回道:“阿厓,你只有五个脚趾!”
少年呆了,你只有五个脚趾,这是什么话?
“我可有六个哦,你看!”说着,她得意洋洋地将自己的一只脚架在池子边上,任对方欣赏。
少年华丽丽地囧完之后,终于扮了个鬼脸说话,“六只脚趾的丑八怪,哈哈,阿隆的媳妇是个六只脚趾的妖怪!”
“你说什么?”阿环的得意不见了,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正常的人都只有五个脚趾,你看!”说完,少年一个倒勾,将自己的双脚挂在池子边上,也任凭对方欣赏。
片刻的呆愣之后,阿环大叫一声我不信,然后指着岸上的一群下人吼道:“你,还有你,你们全部,都给我脱了鞋站过来!”
一从下人不知所措地脱掉了脚上的鞋,脚趾光溜溜地站在池子边由主人检阅。
没错,这个是五只。
没错,那个也是五只。
没错,全部是五只。
阿环的脸色越来越暗,六个脚趾的妖怪?刚才少年的话回荡在耳边。
她突然一跃上岸,朝着不远处一匹拴在树下的马奔去。
“阿环,那匹马我还没有驯服!”少年的喊声穿破记忆,凌空而来。
“少帮主,少帮主!”有人在身边轻声地唤着。
少年终于回神,目光像穿透了时光的隧道,从另一个空间里回来。他倏地一下收回手,将孩子重新抱回怀中,然后扯开自己的披风将孩子裹住。
“驾!”用脚一刺马肚,青色的千里良驹又飞快地跑起来。
没有人多说什么话,一片淡淡的薄雾飘来,将天上的圆月映得影影绰绰,迷蒙难辨。
朱提客栈。
傅清宁终于在一双期待的目光中睁开了眼睛。她还小,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眼前只有一张平静又俊朗的脸,好看到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恍惚之后,她终于记起昏睡前恶鬼的面容,于是猛然惊坐起来,也不分眼前的人是谁,一头钻进了少年的怀抱。
“怎么了?”少年被这么一撞,怀里突然多了个软绵绵的东西,一时又不知所措。
“哥哥,有恶鬼,有恶鬼来扔我!”
少年紧张的神色瞬间放松开来,他轻拍着孩子的背,笑道:“是你做恶梦了!”
“不是恶梦,真的有恶鬼,他欺负黄衣服的姐姐,姐姐哭了,眼泪好多好多……”
傅清宁不着边际的述说让少年一头雾水,这孩子这么小,应该不到六岁吧?是随家人上山打柴迷路了,还是路过山中被强盗打劫了?可是看这发型,怎么又是北方蛮族的模样呢?难道是流落中原的胡人吗?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什么都会有可能啊!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问。
“傅清宁。”孩子抽抽噎噎地答道。
“那我以后叫你阿宁,好吗?”少年低下头问,笑容好看极了。
傅清宁迷茫地点了点头。
“阿宁,你是哪里人?”
这时,傅清宁却迷茫地摇了摇头。
“那你记得家住在哪里吗?”少年又问。
毕竟年纪太小,傅清宁的记忆是片段的,她记得家在城西头,记得隔壁有家包子铺,记得常骂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张大娘,记得紫衣男孩,记得泥泞难行的蜀道,记得外祖父家的大树,记得绣得一手好锦的小表姐,记得外祖父彻夜不息的烛光,可她没记住城叫什么城,路该怎么走,父亲叫什么名。
在一连串的提问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回答之后,少年额头微微冒汗,看来要帮这个五岁的孩子找到家,非常难啊!
“少帮主,这孩子怎么样了?”
少年正不知怎么办好的时候,贴身的随从董阿大进来了。孩子的小胳膊紧紧抱着少年的身体,让这个十分了解少帮主心性的随从心头一酸。
少年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脚部,虽然那里已经被袜子挡住了,但是似乎还能看到里面的六只脚趾。
片刻之后,少年终于抬起头,对董阿大说道:“看来一时也找不到他的家人,传令下去吧,让弟兄们在江湖上打听一下,哪家姓傅的丢了小孩。还有,今后我们马帮就多了这个小少爷,叫阿宁。”
听到前面那段话时,董阿大还在不住地点头,可最后那句话一出,他不由自主地叫了声“少帮主”,表明不敢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娃娃就因为一只六趾脚,便这样轻而易举地成了马帮的小少爷?
是少帮主在赎救什么,还是在证明什么?
“有问题吗?”少年听到属下疑惑的声音,向他瞟了一眼。
“没问题!”董阿大抹了抹头上的汗,低身出去了。
少年抱着怀中的孩子,手一寸一寸收紧。外院里,断断续续的议论声越过围墙飘进来。
“少帮主是这样说的吗?”
“是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又有人说道:“其实阿环的事,也不全是少帮主的错啊!”
“以后别提这件事了,当年阿环的哥哥差点杀了少帮主,这些年也一直拿这件事威胁我们。”
“可是你说,将来少帮主真的要娶这个不能走路的媳妇吗?”
这话之后,又是一阵沉默,终于众人在一阵唉声叹气中散去。
一阵微风吹来,带来了外院桂树的香味,记忆中的呼喊声再次破空而来。
“阿环,那匹马我还没有驯服!”
“我不管!我要立刻回去,叫阿爹把这个脚趾砍掉!”
“我不笑你了,你回来,行不行?你回来啊!”
“哼,臭阿厓,现在已经晚了!我就不要这个趾头!”
“阿环,别骑啊!你们那些站着的,快给我拦住她!”
“啊!”
“阿环!”
……
“阿哥,这件事不能怪你,我找孟同说去!”
“阿隆,你不要去,事情既然是我造成的,就让我来承担,我不能让你受委屈。”
“不,阿哥,阿环本来就是许给我的,总之你别管了,我去跟孟同说,我一定会娶阿环!”
“阿隆,你别傻!阿环她,现在已经不能走路了!”
“……不管怎样,我都会娶她!”
……
“少帮主,少帮主,阿隆少爷的马在去拓东的路上,掉下江了!”
“人呢?”
“没,没了!”
记忆就像是南诏最锋利的郁刃,刀刀带毒,幕幕凌迟。
那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又是误了谁的终身啊!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傅清宁感觉到少年在颤,抬起头,终于问了一个比较有价值的问题。
“呃,我叫段天厓,以后你就叫我阿厓哥哥吧!”
“嗯,阿厓哥哥!”小女孩甜甜地叫了一句,笑起来。
少年又定定地看了看眼前的孩子,那甜美的笑容跟头上的发型极不相称,还有身上破烂的衣服。想到这里,他才记起刚才董阿大送进来的衣服。
“阿宁,来,我给你换衣服吧!”段天厓说。
孩子乖巧地站起身,伸开了双手。段天厓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身上的破衣服除去,正要套上新衣服,可这时,没有任何准备的少年愣了。
这?这?阿宁竟然是个女孩。
他不敢置信地看看她脑袋上的头发,再看看她的脸,然后再看看那下面……
段天厓张开了嘴,想叫董阿大,之前搞错了,马帮从此以后多了个阿宁小姐,不是阿宁少爷。
可是他的嘴只是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阿环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我就不要这个趾头!”
一个女孩,又怎会愿意让人知道身上有不同常人的瑕疵?
段天厓的嘴终于缓缓闭上,就这样吧,将来找个合适的机会再作澄清,也来得及。
于是少年眉头一松,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