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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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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月上高头。
窗户倒影着昏黄色的光,在墨色的夜里显得尤为明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光亮渐渐发黄,而且越来越微弱。
没过多久,屋子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龙魂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周围。
就着窗外朦胧的月光,烛台依稀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而烛芯上方,还在冒着袅袅细烟。
她回过神,扭头望向坐在旁边的慕白。
对方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立刻扭头望了过来。
“看完了?”
龙魂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不过,还是明天再继续吧!”
慕白点了点头,缓缓站起来。
龙魂面带愧色地望着他,轻声说道:“抱歉,我看得太入迷了。”
“无妨!平时,我也是这样度过每一天的。”
龙魂叹了口气,拿起手杖递给对方。
“你坐了这么久,一定也累坏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好。”慕白说着,和她一起向外走去。
都怪她不好!
一看起书来,就忘了时间。
害得慕白陪着她,坐到深夜。
再怎么求知若渴,也不该拖累旁人!
想到这里,龙魂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屋内的烛火燃尽,她还想不起来要回去呢!
她忘了,自己根本就不是普通人类。
对她来说,时间根本就没有任何意思。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身体也不会有任何异样。
可对慕白而言,就不一样了。
他的身体会疲惫,而他自己会觉得无聊吧!
对方之所以隐忍至今,迟迟没有开口,不过是不想打扰她吧!
想到这里,龙魂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果然,他和青芒很像呢!
一样的体贴,一样的善良!
出了书房,两人就分道扬镳,各自回房了。
龙魂推开门,还没进屋就看到朦胧间闪过一道白影。
顿时,胸口传来一阵暖意。
她下意识抬起胳膊,笼在身前。
手指传来的,是毛茸茸的柔软触感。
她低下头,面带歉意的笑了笑。
“对不起,赤雪。怪我不好,竟然把你丢在屋子里。关了一天,你是不是闷坏了?”
“••••••母亲”
小狐狸趴在龙魂怀里,拼命蠕动着身躯。
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更是不停地往胳膊缝里钻。
好像只有这样,它才能找回遗落的安全感似的。
“不要丢下赤雪一个••••••”
呜咽般的低语,夹杂着浓浓的焦虑和不安。
小家伙在屋子里如何度日如年,由此可见一斑。
随着龙魂进屋,敞开的房门竟然自动合上了。
她抱着小家伙,来到桌边。
“对不起,赤雪。”
龙魂说着,把小狐狸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母亲••••••不怪••••••”
小狐狸定定地看着龙魂,缓缓摇了摇头。
闻言,龙魂轻轻笑了。
“是不是饿坏了?我给你带了水果,吃吧!”
小狐狸看都不看散发着清香的果子,仍要往龙魂怀里钻。
它不停地磨蹭着龙魂的衣袖,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亲昵。
龙魂抬起手,轻轻抚摸小家伙的额头。
顿时,血红色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尽管赤雪一脸享受,可心里还记着白天被扔在无力的事。
片刻之后,带着鼻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母亲,不要丢下赤雪。”
龙魂挠了挠小家伙的下巴,轻声说道。
“以后不会了。明天,我带你一起去。不过赤雪,你不要再叫我母亲了,知道吗?”
“••••••”
片刻之后,小狐狸停止了撒娇。
它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龙魂。
那双血红色的眸子,水润透亮,像红宝石似一样迷人。
不过,此刻那对红宝石正闪烁着纠结和迟疑,正如小家伙心底的挣扎。
片刻之后,迷茫褪尽,光华再现。
小家伙睁大了眼睛,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
它定定地看着龙魂,咬牙保证。
“好,赤雪答应你!以后不叫你母亲了,虽然我很想叫你母亲。可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既然如此,那我再也不这样叫你了。你不要再丢下我好不好?”
“你这样怕我丢下你?”
“嗯。我怕你不要我了。”
“小傻瓜!”
“那••••••”
“什么?”
“那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龙魂拿过杯子,倒了一杯水,放在赤雪面前。
她笑了笑,说道:“叫我的名字,或者宗主。随便哪个,都可以的!算了,还是龙魂吧。不过,在人前还是不能发生人声哦!”
“嗯。”
小狐狸用力点了点头。
它缓缓趴在桌子上,两只前爪抓着光滑的桌面,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
片刻之后,它又忍不住再次确认。
“你以后都会带着我的,对吗?”
“嗯。”
“不管去哪里,都不能丢下我一个!”
“好。我答应你!”
顿时,合拢的嘴巴向两侧裂开,而嘴角则微微扬起。
小狐狸,竟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保证,小狐狸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它已经饿了一天,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
如今美食当前,小家伙再也承受不住诱惑。
它伸出爪子,把果子巴拉到面前,张开嘴巴咬了一大口。
咔嚓一声,汁水四溅。
吞食着美味的果肉,小狐狸再顾不上其他。
它用前爪摁住果实,开始埋头大吃。
和龙魂分手后,慕白拄着盲人手杖,独自一人走在夜间的小路上。
他不紧不慢地回到自己的院子,来到卧房门口。
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大开。
慕白像往常一样进屋,转身关门。
突然,心里涌起一丝异样。
他忍不住愣了一下。
——屋里还有一个人!
虽然呼吸声很轻微,却逃不过慕白的耳朵。
关紧房门,慕白径自转身,往里走去。
放眼整个门派,能够做到呼吸清浅如斯的能有几人?
再者,如此不挑时机,深夜造访自己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慕白来到厅里,向桌边摸索。
“师弟,我找了你一天,却连你的影子都没抓到。如果不在这里等,我哪里见得到你!”
墨夜边说边站了起来。
他迅速离开桌边,几步来到慕白身边。
慕白也没拒绝,任由对方扶着自己来到桌边。
墨夜把人送到座位后,又倒了一杯水,放在对方手边。
慕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既不冰,又不烫,水温刚刚好。
他把水杯放回桌面,低声询问。
“掌门师兄深夜找我,不知有何要事?”
“师弟,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那个妖怪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对它如此另眼相看?还有,那只狐狸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它身上有阿行他们的气息?”
慕白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那个龙魂,确实是个不得了的存在。师兄,你以后也要将她奉为座上宾。至于那个狐狸,••••••你的怀疑是真的。”
“什么——?!”
墨夜扭头望着慕白,一脸震惊的神色。
慕白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脊背,仿佛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士一般,明知前路已无生机,却依旧选择慷慨赴死。
墨夜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高声喊道:“你是说,他们果真是被它杀了?!”
“••••••”
慕白沉默了片刻,轻声询问。
“师兄,你怪我吗?”
“怪你?为什么要怪你?难道••••••”
慕白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放在桌面的左手轻轻摸索着杯沿,而放在腿上的右手已经紧握成拳。
气氛突然有些僵硬,屋里的温度也降低了很多。
“••••••为什么?!”
慕白突然感觉眼眶有些酸涩发烫。
他下意识抬起左手,想要擦拭掉快要溢出的液体。
可手背接触到的却是一片光滑柔软——那是蒙着眼睛的雪巾。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的眼睛并没有暴露在外面。
旁人应该,无法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才对。
慕白用力闭了闭眼,把温热的液体统统逼回眼底。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正对着墨夜的方向。
“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策划的。当年,我事先预测到了阿行他们和狐狸的羁绊。为了能够从中获益,我不惜独自一人下山,更没有跟你打招呼。”
“••••••你是说,那次离家出走?”
“你真以为我离家出走?”慕白笑了笑,说道:“那不过是我随口捏造的借口罢了。”
“••••••怎么可能?”墨夜目瞪口呆地望着慕白,喃喃自语:“••••••你竟然骗我?!为什么••••••”
“为了偷偷带回他们的灵魂。不但如此,我还故意瞒着你,用古籍上的方法藏了它们一百多年。直到我找到合适储存它们的容器,这才放它们去转生。”
“••••••”
“当然,它们只能转生到我指定的那两个容器当中。”
“••••••容器?”
“呵呵!当然是指肉身了!灵魂,只有转生到肉身上才能存活。不是吗?”
“••••••”
“接下来的,你都知道了。是我告诉了你,他们的所在;是我让你,把他们收入门下;是我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劝说你派他们下山历练;是我说服你,同意他们随身携带斩妖剑••••••”
“••••••”
“我明知道他们会遇到自己前世的宿命,并有可能因此而丧命,却故意隐瞒不说••••••”
总觉得身上的力量,在随着他的话而不断流出体外。
怎么办?
他快坚持不下去了!
可是,现在还不能停!
因为••••••
慕白用力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至于他们的辞世、龙魂的到来、斩妖剑的修复和纯化,••••••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一手策划的。”
墨夜震惊地望着慕白,眼睛都染上了血色。
说完,慕白就垂下了头。
嘴里,蔓延着浓烈的苦涩。
他想扬起嘴角,却怎么都做不到。
当年师傅向师叔坦白时,是不是也这么痛苦?
所以在师伯转身离开后,师傅才会哭的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那时的他年少无知,无法理解师傅的痛苦。
而如今剧情再次上演,只是主角变成了他和墨夜。
这,算是宿命的轮回吗?
想到这里,慕白动了动嘴唇。
片刻之后,低沉暗哑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我要说的,都说明白了。天色已晚,掌门师兄请回吧!”
那人,已经气坏了吧!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们,也该结束了!
慕白一边体会心里的痛苦,一边等候自己的结局。
然而过了许久,也不见对方有所动作。
意料中,那人摔门离开的景象迟迟不肯出现。
而慕白,已经忍不住心底的煎熬了!
就在他再下逐客令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两条气流分别从身体两侧袭来。
下一刻,慕白的后背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
在它的影响下,他的身子被迫前倾。
一时间,慕白惊得忘了反应。
紧接着,他的额头撞上了一片温暖却坚实的胸膛。
粗重的喘息声顿时放大数倍,像擂鼓似的震动着耳膜。
温热的呼吸一暖一暖地吹着发顶,带来轻微的痒意。
慕白全身僵硬地靠在对方怀里,脑海里一片空白。
突然,头顶上方竟然传来了掌门师兄那气急败坏的怒吼!
“你以为我会像师傅那样,做出愚不可及的蠢事?!你以为我会让发生在你师傅身上的悲剧,在咱们身上重演?!”
“••••••”
“我师傅是傻子,才会把你师傅丢在鲜血淋漓的战场上不管不顾!你以为同样都是除妖师,所以我就该像他一样,也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自生自灭?!你以为,我能允许你独自在这里黯然神伤吗?!”
“••••••”
“••••••阿白,你忘了?!我说过,会保护你的!我保证过,不会让快乐从你身边溜走的!”
“••••••”
“我怎么可能,把你丢在冷冰冰的房间里,独自一人承受痛苦?!所有这一切,我都会和你一起扛下来呀?!为什么,你要瞒着我独自承受?!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慕白愣愣地听着,久久不能言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垂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它们在空中踌躇迟疑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搂住了墨夜的腰。
咣当——
失去了支撑和依靠,手杖颓然地倒在了冷硬的地面,孤零零的,像乞丐一样无人问津。
它默默地注视着抱成一团的两人,仿佛在痛诉着主人的无情和残忍,又好像在羡慕着主人来之不易的幸福和快乐。
眼眶酸涩发胀,热流波涛汹涌。
忍耐许久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倾闸而出。
滚烫的泪,浸透了雪巾,也染湿了对方的衣襟。
“呜呜••••••呜呜••••••”
长久以来压制在心底的懊悔、自责和痛苦,终于突破禁锢,撞毁了牢笼,一股脑地爆发出来。
有多少个夜晚,慕白因备受良心谴责而无法入睡;又有多少个凌晨,他因噩梦缠身而不敢入睡。
没到此时,他都只能蜷缩在床脚,一个人默默忍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
墨夜用自己的双臂,小心地护着怀里的慕白。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他神色痛苦地低语着,不知道是在责问自己,还是质问旁人。
“阿白明明是那么善良的人,为什么要逼他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为什么我不能替他承受这些苦痛折磨?!为什么偏偏是阿白?!为什么!不公平啊!”
在很久以前,也有那么一个人。
他跪坐在床边,抱着那个最最亲近却奄奄一息的人,泣不成声。
他悔恨、自责,恨不得替怀里那人承受所有折磨。
可饶是如此,他依然无法将那个在轮椅上度过了大半生时间的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天意为何如此不公?!
命运为何如此弄人?!
为什么,这一切都让那个人承受?!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
明明该承受罪责的人,是他呀!
可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虚弱,直到闭上眼睛。
“••••••我没有怪过你!从来都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暂时选择了逃避而已••••••”
“我不知道自己的懦弱,会让你变得如此痛苦。我不知道那时的愤然离去,会让你生不如死!早知今日如此,当初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一定会陪在你身边!深知你本性如何的我,怎么就被仇恨和愤怒蒙住眼睛了呢!”
“做出这样的决定和选择,对你而言是多么的艰难!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是我!都是我把你生生逼上了绝路啊!”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留给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我是混蛋!我罪该万死!••••••”
当日,墨夜亲眼看到除妖师掌门老泪纵横地趴在先生床边抱头痛哭。
在那一瞬间,墨夜见证了一座巍然耸立的大山,就那样轰然倒塌了。
从来都不苟言笑的除妖师掌门,死死地抱着先生,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抽抽噎噎地责骂自己。
墨夜相信,如果可能的话,他一定会心甘情愿地替先生承受一切的责难和折磨。
可惜的是,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在巨大的精神压迫下,先生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他的心,也已经被折磨垮了!
就算是华佗在世,恐怕也已经无力回天。
先生,是被自己逼死的吧!
而除妖师掌门的弃之不顾,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根稻草。
那时候,墨夜曾不止一次地好奇。
如果那时候,除妖师掌门没有离开先生,那么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这世上最欠缺的就是后悔药啊!
从那时起,墨夜就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阿白经历先生的痛苦。
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和阿白重复他们的旧路!
接下来,他按照先生的指示拜除妖师掌门为师。
同时,他也明白了自己和阿白日后的羁绊和牵连。
而这,更加坚定了他想要守护阿白的信念。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更何况,阿白是那么善良的人!
要他下定决心,亲手把人送上死路是多么的残忍!
更何况那两人的灵魂,被他细心照料了上百年!
他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良心的谴责和心底的悔恨,必定会啃噬他的心!
恐惧必定会化为噩梦,让他无法安然入睡。
阿白日夜都在经受试炼,时刻都在承受折磨;而他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每天都心安理得的过着平静的日子!
要不是有了前车之鉴,墨夜几乎就会像他师傅当年那样,亲手把最亲近的人推入黑暗的深渊了吧!
而阿白也会因为他无心的举动,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最终,也走上师傅他们的旧路••••••
幸亏,他识破了阿白的伎俩,及时把他拉了回来。
早就该记得,除妖师掌门和占卜师之间的羁绊,哪里是命理相连那么简单?!
他们更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和支撑,谁都离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