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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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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天已渐热起来。登上虎头山,阳光照射下,直烤的人浑身炎热难耐。武官一行人行到山路中间,已是汗流浃背。
忽见一邋遢道人牵着一头青驴于山道之上,那青驴甚是倔扭,任人如何拉扯都岿然不动,只把道人气得够呛,又是叹气又是跺脚。上山之路本就狭窄,两方相遇之下,真是想看不见也难。一队金兵见那道人拿倔驴毫无办法,乐得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领头金兵见前路漫长,不知下一个城镇在哪,便对道人问道:“老头过来!我问你,离这儿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
邋遢道人满脸迷糊,好久才察觉原来是有路人经过,迷迷瞪瞪地看了武官几人一眼,哑声道:“你说啥?”
领头的金兵道:“怎么这老头还是个聋子?”又把刚刚的问题大声说了一遍。
邋遢道人头也不回道:“知道了知道了,老汉耳朵没背呢。离这里最近的市镇叫石岭子,你们快些走,六七个时辰就到啦。”
武官心想:“这老头儿一把年纪了,以他速度的六七个时辰,咱们恐怕也得走上小半天,不如今天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那武官问起邋遢道人:“你知不知道哪有歇脚的地方?”
道人摇头道:“前后都是石头,哪来地方休息?”
领头的金兵见他态度不佳,斥道:“好大胆子!不说就杀了你!”
道人被官兵一吓,浑身一抖,浑浊的眼睛终于清晰了些,见是官兵,抖抖索索,像是吓破了胆。
领头的金兵扬起马鞭子,喝道:“还不老实!”
道人又抖了一抖,哆嗦道:“禀、禀告大人,前面往东不远有座虎头山,上山后往北走上几里,有个羊驮寺,你们可以去那里问问。”
武官心想:“往东往北的忒是麻烦。若是错过了,咱们岂不是要露宿野外。”他对领头金兵道:“这老头儿认路,把他带上。”
手下金兵得令,二人上前,三下两下绑住了老汉。道人只吓得大叫:“官家!使不得使不得啊!”金兵哪容得他罗嗦,将他随手丢上牛车,与押解的犯人坐在一处。
那邋遢道人满肚子委屈,上了牛车后不住自言自语,时而说自己的驴子丢了怎么是好,时而说他跟人约好两日后在白井镇见面,要是自己不去那人该多焦急。他也不嫌口渴,竟是走了一路说了一路。
见他心里伤心,二僧之中较瘦的僧人安慰他道:“老大爷莫急,喝点水,别气伤身子。”
老道就着他手喝了点水,清清嗓子,道:“大师的好意老头儿心领了。只可惜啊,呜呜呜我那驴子啊……”
领头的金兵嫌他聒噪,骂骂咧咧:“老不死的东西,你说的不烦咱们可听得烦了!”
瘦僧皱眉:“你们把人掳了来已是不该,怎还骂人呢?”
金兵斥道:“骂人又怎么样?老子还打呢!”挥起鞭子朝老道抽去。
忽听得一声响,原来是另一僧人看不过去,用手中铁链将那鞭子格了开。那和尚长得相貌方正,浓眉大眼,此时正狠狠瞪着金兵,怒道:“这老人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不仅捉他带路,还要打骂!有没有人性?”
金兵哈哈一笑:“人性是甚么屁东西?臭和尚自身难保,倒还有空管别人!”
那和尚气急狠了,靠着一身蛮力扯得铁链哗哗作响,口中喝道:“毫无人性的金狗!都是你们这□□邪断送我汉人江山!”
武官忽道:“都给我闭嘴!”他见这和尚穿了琵琶骨还有此等神力,心下一凛,倒生出几分佩服。
原来这武官本是崆峒山飞龙门下俗家弟子。章宗晚年,嵩阳一带大旱,颗粒无收,崆峒派当时的掌派人不得不遣散众弟子。他拜别师门之后,为了吃顿饱饭,便投了汝州知州斡不离。斡不离嫌弃他是个汉人,一直不曾重用,只留在府中当个普通教官。这武官许是当年饿的狠了,受尽了折磨,就一心想出人头地当个人上人。正巧这年逢章宗大推女真旧俗,他便一不做二不休,剃了头发换做女真人打扮,终于得了上司青眼。
金兵见上头发话,不敢放肆了。又走了七八里,领头的金兵道:“大人,看前面应该就是羊驮寺了。”指向前头的破旧瓦房。
武官道:“就在此住了,让道人去敲门。”他虽做官数年,可江湖中人习性不改,遇到陌生的地方,为求小心,先遣人探上一探。
领头的金兵翻身下马,解了老道身上绳索,喝道:“老头儿过去敲门!就说我家大人要来此休息一晚。”
邋遢道人一脸不情愿,苦恼道:“好大人,打个商量,我不去行不行?其实……我与那羊驮寺长老有些过节。”
金兵喝道:“尽扯些废话!不去就抽你!”
邋遢道人忙道:“我去!我去!”他愁眉苦脸,走到那羊驮寺的破木门前,敲了三下。
等了片刻,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应道:“谁呀?”
邋遢道人说:“是我,邋遢道人,劳小哥开个门。”
年轻男子听他报上名字,怒道:“去去去!你这邋遢又来蹭吃蹭喝啦?我可不开门!”
邋遢道人道:“小哥莫恼!我有正事,你唤你师父来。”
年轻男子回他:“我师父不在!”
邋遢道人老脸一皱,低声下气道:“好孩子,爷爷求你一次还不行么!外头来了几个大官儿路过,想在咱们寺里住一宿,你快开开门吧!”寺里静了片刻,像是在想他话中有几分可信。邋遢道人又道:“你开开门,就看一眼,要是我骗了你,你再把门关了不迟。”
年轻男子哼了一声说:“就信你一回。”
木门一开,里面出来一个粗衣打扮的农家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头上梳了两个小髻,脸色蜡黄,模样马马虎虎,算得上清秀。
武官打量了几眼,道:“我们路过此地,借你这儿住一晚。”
少年像是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惊了一惊,语无伦次道:“大、大人好,我不是这儿的长老,我师父不在,屋里没人,我要等我师父回来……你们是不是能进来……我也不知。”
领头金兵不跟他废话,伸手一推那少年,直接走了进去。成年男子的力量不小,他这一推直接把人推到地上去了。后头的人见老大走了,一道跟进羊驮寺,也不管地上孩子的死活。
瘦僧叹一声“阿弥陀佛”,不顾自己身上铁链拉扯,低下身子扶起少年,拍了拍他膝上尘土。
少年扯起袖子擦擦眼睛,说道:“谢谢大师啦。”
瘦僧温声道:“不用谢我,我等今晚能有片瓦遮头,都是托小施主之福。”
少年抬头笑了笑:“大师你真是好人。师父说了,好人有好报,你一定会有好报的。”他见了瘦僧身上的铁锁脚镣,咦了声道:“你身上挂着甚么?”
瘦僧看他天真烂漫,心中苦笑:“我与师兄二人被押上京,此去九死一生。这小孩儿从小长在山里,没见过犯人,我可不能告诉他,把他吓到了。”便说:“你看这铁链挂在身上,走起路来丁零当啷,可不是好听得很。”
少年拍手一笑,道:“好听好听!”他嘻嘻而笑,露出两排晶晶发亮的雪白牙齿,与身上的破衣烂衫极不相称。眼珠漆黑,甚是灵动。
武官看瘦僧与那小孩说些糊涂话,也不在意。想这羊驮寺四周地形陡峭,瘦和尚身上又有脚镣铁链,谅他也逃不了。便转头对领头金兵说:“准备些饭菜,咱们早点吃了,明天一早就走。”
领头金兵应了声,来找那少年,见他正与瘦僧说话,一把扯过小孩后领提起,说:“走了!我家大人让你做饭去!”
少年挣扎两下没挣脱,不服气道:“你家大人是让你去!可没说让我也去!”
领头金兵大怒,右手微抬。二僧惊道:“小心!”他们身有枷锁,抢救不及,眼见这一巴掌就要呼在少年脸上,此时变故陡生,那少年的头微微一偏,脸上像是抹了油一般,金兵这巴掌竟是从他脸侧滑了过去。
几个金兵见老大吃瘪,哈哈大笑。领头金兵脸上涨红,下不来台,怒骂道:“老子本就没想打!他\妈\的,我就是吓吓他!让他还不敢不跟老子回嘴!”
少年忙道:“不敢啦不敢啦!大爷快随我去后院!看看你们想吃些甚么。”
领头金兵见少年机灵,放他下来,哼了一声仰起头,往后院去了。
话说羊驮寺屋里的那几人,在那少年与那领头金兵去后院做饭之后,自己各忙各的,倒是自在。有个金兵说起了他从前在扬州逛窑子的情景,直把其他金兵听得口水直流,好不羡慕。邋遢道人打了个哈欠,寻得一处墙角,缩着身子靠着,不知是睡是醒。少林二僧席地而坐,不闻两耳之声,轻声诵经。那武官兀自埋头擦拭他那把钢刀,像是根本不关心其他人在做些甚么。
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已深,后院隐隐有香气飘来,众金兵只觉腹中饥饿。其中一人道:“怎么饭菜还不来?”
另一人道:“要不咱们再等等?”
先一人道:“等等等!再等天就亮了!”
邋遢老道口中忽道:“莫不是刚刚那位大人自己先吃了吧。”
最先说话的人道:“那可不行!老大把好的都吃了,咱们吃啥?”说着就往后院而去。
他这一走,又是几盏茶功夫。几个金兵心里焦急,暗骂:“这混球,自己跑去后院就不回来,肯定也是偷分吃食去了。”剩下几人眼巴巴的盼着二人回来,望眼欲穿,又有个金兵坐不住,站起来走去后院查看。
结果那人也不曾回来,众人总算意识到些许不对。邋遢道人见出走的几人不见踪影,已经吓破了胆,此刻忽的鸦声大噪,千百只乌鸦从外头鸣叫而过,吓得大叫一声:“有鬼啊!鬼来吃人啦!”静夜之中,这一声惨叫当真令人寒毛直竖,金兵们静了片刻后,纷纷大骂脏话。
武官喝道:“别吵!都别吵!我去后院查看,其他人待在这里!”他提起钢刀,气势汹汹往后院而去,心说:“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妖魔!”
他饶过前厅,正要出门,忽见门外白光一闪,像是有甚么飘了过去。武官面色一寒,喝道:“何方妖孽!还不速速出来受死!”听身辨位,舞动手中钢刀,挽了个花,使出一招“飞龙刀法”中“游龙戏珠”,直刺那白光之处。他这招使得精练刚猛,不偏不倚,正显了飞龙门刀法中的精粹。只是那白衣鬼怪的“法术”更高,还未等刀至,便向后一跃,跃到了房梁之上。
武官眼见白衣人消失,心里一惊,按耐下心跳,四下查看起来。忽听到背后风声,心中暗喜:“原来在这!”他转头一看,只见一张人脸贴在窗口之上,那脸惨白惨白,毫无血色,一对眼珠黑魆魆的,正瞪着他一动也不动。武官两腿发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似的,喊了声“鬼——”就无声息,眼前一黑,竟是吓晕过去。白衣鬼怪见了武官昏倒,像是没料到他如此不济,小声道:“不是吧,这样就挂了?”
听这声音不是尹志平又是谁。
金兵们看大人迟迟不归,更加恐惧,待听得后院只传出一声惨嚎就无下文,害怕的连呼吸都粗重起来。其中一人换身发抖,小声道:“咱们……要不,出去看看?”其余三人面面相觑,想了一想,均不自觉的摇了摇头。
少林二僧见众人乱作一团,犹自镇定。
瘦僧道:“师兄,此地真有鬼怪作祟,万一伤了这几人性命,如何是好?”他心里善良,此刻遇到危险,首先想的不是自己,而是这群一路打骂他们的金兵。
方脸的师兄道:“师弟仁慈,这群人无恶不作,真被鬼吃了,也是死有余辜。”
瘦僧叹道:“我佛慈悲,他们也都是性命啊。”
邋遢道人竖起耳朵听清了他们说话,忽的连连惨呼道:“完了啊完了啊!你们的大官儿怎还没回来!不会也被吃了!惨惨惨!老头儿这次是要死在这了啊!”他连说了三个惨字,直把几个金兵胆也吓破了。
老道又道:“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只恨我当年没学几招收鬼法子,要是此时有哪个人能念几句佛号做几下法事,那就好了啊,怎么办啊……”
一金兵忽指地上的两个和尚,惊道:“这里不是有两位高僧吗!”
少林二僧一愣,均想:“他不是一路上‘臭和尚’‘死和尚’的喊我,什么时候改口称高僧了?”
那金兵连滚带爬的跪行到二僧跟前,不住磕头:“求高僧救我!求高僧救我!”另三金兵也不落人后,哀嚎道:“求高僧救我们!求高僧救我们”
瘦僧道:“我师兄弟二人,只会念佛,这捉妖之事,我们真不会……”
众金兵哪里听进他的话,此时见了希望,只盼能绝处逢生,赶紧开了二僧脚镣,磕头道:“二位高僧法力无边,只要念几句经文,就可降妖伏魔!求高僧救我啊!”
二僧正欲分辩,邋遢道人又道:“唉唉唉,你们恶事做尽,现在他们不肯救你们,你们这是自作孽啊!”
金兵们一听,又继续咚咚磕头,直磕得头上鲜血直流。瘦僧心中不忍,便道:“别跪了,你们快起来。”
金兵高声道:“大师要是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邋遢道人趁机火上加油道:“哎,你们一路上关人家、用铁链绑人家,现在要求他们了,光磕几个头怎么够,怎么着也得把自己也绑上一绑,锁上一锁吧?”
金兵忙道:“正是!正是!”纷纷将自己用枷锁锁住,跪下来,再道:“求高僧收服妖怪!”
邋遢道人看他们自己把自己锁住,哈哈一笑,忽的闪身上去,将钥匙一把拿了去。二僧见他显露高强武功,具是吃了一惊。
邋遢道人笑了一笑,将脸上伪装一抹,对二僧拱手道:“贫道全真教丹阳子马钰,见过少林寺二位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