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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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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尹志平拜别父母,刘氏哭得眼泪涟涟,尹志平好不容易才从家里出来。他跟着马钰,连同马钰门下弟子十余人,往终南山去。
马钰问志平可愿拜他为师,尹志平毫不考虑地就应了,他心说:“与其拜丘处机,成日里打打杀杀,还不如找个温柔的师父,学点修心的本事。”马钰听他答应,抚须而笑,门下众弟子看尹志平的眼光一变,均是又羡又妒,尹志平觉得哪里不对,当下也不敢多说,只装作小孩子般的欣喜模样。
原来马钰弟子虽多,却很少是嫡传,这十余人中,只有一个宋道安是亲传弟子。宋道安跟随马钰二十多年,今年已五十有余,他见尹志平小巧可爱,想起自己出家前的幼子,心中柔软万分,只恨不得日日将其捧在怀中。一路上,尹志平受师兄照拂,吃得好睡的香,愣是一点苦头也没吃尝到。
数日后,已是终南山境内。沿途岗峦回绕。松柏森映,水田蔬圃连绵其间,宛然有江南景色。尹志平前世是江南人,此时见了,想到自己可以两世为人,既是欢喜又是唏嘘。
马钰安排好门人,第二日一早,便在所有全真弟子面前授予尹志平度牒,又因他年岁尚小未及冠,便未给他黄冠,只给了一身灰色道袍和一柄刻有“重阳宫”三字的长剑。
尹志平瞧着众师兄师姐头上顶着黄澄澄的道冠,嘴角抽了抽,心中暗喜道:“还好还好,不用戴这奇丑的黄帽子。”他伸手接过度牒道袍,朝着马钰缓缓跪下。
这一晃,就是三年过去。
尹志平先是由马钰亲自教导,后来马钰闭观静修,教导尹志平的任务便落在师兄宋道安身上。宋道安对尹志平疼宠有加,哪里舍得逼他日日苦练武功,加上丹阳子门下不如长春子门下那般重武,是以入门三年,武功仍是平平,只仗着全真教是天下武学正宗,尹志平的内功和“金雁功”差强人意。
马钰见他喜静不喜动,索性不强求,让他闲暇时去书房看书。全真七子均文采不俗,王重阳本人著有传道诗词约千余首,另有《重阳立教十五论》、《重阳教化集》、《分梨十化集》等等,他揉合儒家和道、释的思想,主张三教合一,是以书房内儒、道、释三家的书籍全真教都有收藏。尹志平花了三年时间刚刚读完一小半。
马钰不在重阳宫内坐镇,大小事务均交给宋道安处理,宋道安的武功不佳,但脾气甚好,加之他在第三代弟子中年龄最长,是以重阳宫内人人尊敬他,在教内隐隐有了掌教的声望。尹志平作为其师弟,除早晚课外,每日跟着宋道安学习管理事务。他年纪虽小,却聪明机灵,将师兄交给他的任务完成的服服帖帖,十来岁的孩子,长得好嘴巴又甜,如今全真教上下都知道代掌教身边有个人小鬼大的尹小师兄。
宋道安身负代掌教之职,自己却知道,师父虽然让他代掌教,可心里属的却是那长春子丘处机。长春子称自己:“平生所学,稍足□□的有三件。第一是医道,炼丹不成,于药石倒因此所知不少。第二是做几首歪诗,第三才是这几手三脚猫的武艺。”(《射雕英雄传》)。他这是谦虚的厉害了,丘处机武功、心智、文采,当属一流,是全真教第二代的第一人,放眼江湖,他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可与五绝媲美。马钰本想过几年便将掌教之位传给丘处机,奈何丘处机心不在教内事,每每提及掌教之事,只是敷衍带过,他不愿顶撞师兄,是以这几年竟是很少回重阳宫。丘处机不在山上,其余六子偶有江湖走动,大多数时候在全真教内静修,不见外人。尹志平来终南山三年,全真七子同时出现的次数一个手就数的出来。
除七子之外,全真教上下,还有大大小小无数道士,加上每日许多散修、游士上山求道,来来求去,光是吃饭、消耗、房舍,就是一大笔厚帐,宋道安年纪大了,算账上心力不足,看尹志平算盘打得不错,渐渐交给了尹志平。因而尹道长每日上午练功,下午便在房内充当账房先生。
算完这一天的账目,尹志平揉了揉额头,心说:“我离原著的世界可是原来越远了,看这情形,以后在全真教当会计么。”他知道自己武功不济,心想不进江湖搅和也罢,万一真入了江湖,遇到高手,不,也不用甚么高手,只需三两个中高手,自己就变成几段了。
尹志平站起身,推门出去,抬头四望,见西边山侧有二三十幢房舍,有几座构筑宏伟,其中一座便是重阳宫。“既然今日的活早早做完了,就在山上转转吧。”尹志平这么说着,抬脚出门。
终南山上道士虽多,却不集中住在一起,全真七子各有自己的住处,同一门下弟子住在一起。马钰的嫡传弟子现在只有两个,房舍充足,尹志平干脆自己一个人住一间。尹志平在山上闲庭信步,先到了谭处端的住处。
谭处端,号长真子,是马钰的师弟,排行第二。出家前是山东宁海的铁匠,和尹志平之母刘氏是同乡。谭处端长得浓眉大眼,身形魁梧,其实是个温柔又心细的人,没事便喜欢摆弄些机关暗器。尹志平知道自己武功不咋地,怕以后真的会被小龙女捅上一剑,便拜托师叔做些高级暗器让他带在身上,关键时候可以保条小命。
谭处端看尹志平一本正经地请求,哭笑不得,禁不住他软磨硬泡,最后还是依了小师侄,做出一种名为“霹雳雷火珠”的东西。这玩意完全是按照尹志平的要求做的,一粒雷火珠约拇指盖般大小,黝黑无光,外壳用玄铁浇筑,只留一道细缝,里面装的是由尹志平提供配方的一种名为“炸药”的东西。谭处端暗暗好笑:“尹志平给的那捞什子“炸药”其实不就是火药么,亏他拿配方当宝,还嘱咐不要随意告诉别人。天下间大多道士都会炼的东西,居然被他当宝贝。”
这“霹雳雷火珠”用的时候只需稍用内力扭开外壳,掷在地上,便可爆炸。别看动静甚大,要想打死人其实挺困难的,吓一吓人估计还可以。尹志平心想出家人不可杀生,谭处端能给他做出这个就不错了。
尹志平见了谭处端,磕头拜了拜,道:“师叔好。”
谭处端假意“哼”了一声,道:“师叔可没有你好,怎么,你今日这么早就忙完了为何不去找你赵师兄练武?我刚见你进来时脚下虚浮,怎么武功还是这么……”
尹志平怕谭处端考验他武功,忙道:“弟子挂念师叔,一忙完,就来看望师叔您。”
谭处端笑骂:“呸呸,你这话哄哄师妹还行,我可不会被你骗了。你小子是来看你那宝贝的吧。”
尹志平大喇喇的盘腿坐于谭处端对面,道:“师叔高见。”
谭处端被他的坦白逗得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二人如此这般,说了会如何改良那“霹雳雷火珠”。临走前,谭处端见尹志平似乎不把习武放在心上,又叮嘱他几句。
之后,尹志平从谭处端处出来,去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处转了一圈,孙不二见尹志平来,自是非常高兴。
孙不二是王重阳座下唯一的女子,号清净散人,出家前是马钰之妻。虽说终南山上不少女徒,但身为女子,总归有这些那些不方便,师兄们都是大男人,想不到那么细,这么多年竟是没有照顾到她的心情。尹志平来了之后,便建议宋道安将山上的女子都聚集到一处阳面居住,又想办法改造了下女居士的住地。清净散人虽说是一代武学名家,可到底还是个女人,当即觉得大师兄的这个徒弟,又心细又懂事,比其他弟子好上许多。
尹志平在孙不二处说了些琐事,他年纪虽小,说话却一本正经的,听的人只觉得是小孩子故作老成,直把清净散人几个女弟子逗得咯咯直笑。清净散人道:“你一来便搅得我这里不得安宁啦,快走快走!没事做的话就去房里打坐去!”
“师叔莫恼,弟子这就走啦。”尹志平见天色不早,知道孙不二想让他早些回去,便告辞离开。他走至王处一住处附近时,听得“呼喝”之声大作,再往前走,只见白光连闪,二十余个弟子在门前空地摆阵练武,仔细一看,正好是三个天罡阵。
赵志敬见尹志平在门外观看,不待多想,便高声道:“尹师弟!”尹志平本想当做没看见悄悄走开,结果被赵志敬发现,不由大叫倒霉。
赵志敬大步走来,对他道:“尹师弟不来一起练么?”
尹志平道:“不了师兄,我还要回去找宋师兄做晚课。”
赵志敬看了他几眼,忽道:“好几日没见你,像是瘦了些。”
尹志平道:“许是这几日夜里睡得浅,劳师兄挂心了。”
赵志敬道:“同我见外甚么,来来,我来试试你最近武功如何了。”
尹志平道:“今日便算了吧,时候不早,宋师兄等我回去呢。”
赵志敬见他又想逃跑,一不做二不休,大喝一声:“得罪!”,便横掌挥出,一上来就是一招“清风拂面”。尹志平心中苦笑,只得向右避开,赵志敬知道他会躲开,不等一招使老,快速变招,就着“清风拂面”的劲头反手为掌,向尹志平胸口拍去,尹志平匆忙挥手去挡,使出一招“柳暗花明”,同时脚下不停,又往左避开。
赵志敬比尹志平年长,乃王处一首徒,练武十年,武功已有小成,见尹志平左挡右挡好不狼狈,当下喝道:“今日不许逃了!快快接招!”说话间,身子飞转,对着尹志平上身方向连踢六脚,那六脚一脚比一脚凌厉,尹志平躲来躲去,眼见第六脚是躲不过去,当下使出“金雁功”,单脚点地,踩着赵志敬肩膀,从他头上堪堪飞了过去。
赵志敬怒道:“你又逃走!这般不敢打,算什么好汉!”尹志平几步跑到人群之中,借着众道士们东躲西藏,道士们见了,无不捂嘴偷笑。赵志敬更气,响声道:“你快出来!再不出来我就不客气啦!”
此时快到晚课时分,不时有道人路过,见二人一个追一个躲,均停下脚围观,只是他们看虽看,并不上前帮忙,似乎对此景已是司空见惯。赵志敬打不着尹志平,气得够呛,心中恨恨道:“这个小师弟,肯定又偷懒了,每次找他比试都让他逃了,这次一定要捉住他!看他武功这么烂,真是把全真教的脸面都丢光了。”
尹志平见赵志敬气喘吁吁的瞪着他,心下也是愤愤道:“这个金大侠,尽乱写小说,不是说赵志敬对尹志平不满么,为甚平日里练功稍有偷懒就要被他‘关心’,现在还被他追着比武!他自己热血积极却不管别人想法,真是不可理喻。”
尹志平没想到的是,书里的赵志敬之所以对尹志平多有不满,最重要的原因却并非本性恶劣,只是他自忖武功于第三代弟子中算得第一,这掌教之位却落于尹志平身上,他恨尹志平武功不如他,不过仗着自己师父丘处机势大就可作威作福。赵志敬气量狭窄,心上愤愤不平,就此一念之差,终于不可自拔。而如今,这个尹志平武功低微,师父又是平时里温温吞吞的丹阳子,赵志敬对他哪有一丝敌对情绪,看到他如此不求上进,倒是自己先急了起来。
尹志平不想跟他纠缠,大喊一声:“快看啊!师父来啦!”说罢,趁着赵志敬愣神,催动内力,一溜烟的跑远去。只留下赵志敬等人,目瞪口呆留在原地。
尹志平越跑越远,一直跑到马钰的玉虚宫附近,知道师兄不会追来了才停下。喘气道:“真是好险。”暗自想:以后那铁脚仙的住处可再也不去啦。
这一番鸡飞狗跳后,又是数日过去。
赵志敬时有来骚扰,尹志平禁不住他一来再来,只好与之对上几招,赵志敬大喜,当下居然悉心督促起尹志平武功来。尹志平看着赵志敬年轻的侧脸,心里怎么也不能将他与那大奸大恶的卖国贼联系在一起。
除赵志敬外,尹志平还与丘处机弟子王志坦,郝大通弟子祁志诚,刘处玄弟子申志凡、宋德芳等人交好。其中那王志坦,他得丘处机于歧黄之术真传,于医道之上颇有心得。尹志平心心念念桃花岛至宝“九花玉露丸”,便撺掇王志坦想法设法配出高仿版玉露丸。王志坦年纪尚小,被尹志平几句话捧得云里雾里,当下不疑有他,心甘情愿为他制药。
据说九花玉露丸需要九种花瓣上清展的露水,且应和天时季节,极费功夫,至于所用药材多属珍异,更不用说,二人一番鼓捣,数月之后,居然做出了类似的药丸。药成之日,正巧尹志平被赵志敬“指导”了一天,受了点皮外伤。他胆子也够大的,直接拿起刚做好的药丸合水吞下一粒。
王志坦问道:“感觉如何?”
尹志平摇头:“不知,明日再说。”
尹志平只当那药反正无毒,吃了也没事,却没想到,小小药丸长得老实,却烧了人一宿,直把他折腾得够呛。
第二日王志坦又来问他效果,尹志平道:“师弟,此药效果不差,就是副作用大了些。”
王志坦暗自琢磨“副作用”是个甚么。尹志平又道:“你还没给它名字吧?要是没有名字,我来取个如何?我看它药力威猛如刀、性烈如火,不如叫‘威尔刚’罢。”
王志坦道:“甚好。”
尹志平又道:“既有此良药,师兄不忍独享,你也尝一颗罢。”不待王志坦反应,便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王志坦“啊”了一声,反应不及,药丸便骨碌骨碌滚下肚去。
天波易谢,寸暑难留。山中不知岁月,又过四年,转眼间尹志平已十七岁。
这几年,全真教在北方势力越来越大,淮北四省中,虽十室之邑,必有一席之奉。南宋和金朝政府屡次诏请全真七子赴朝,马钰两边都不想去,干脆一道谢绝了,他和宋道安都是老好人型,官家却不是,有时多方势力缠斗起来,你一言我一句,真不知信谁才好。宋道安与他们周旋数次,深感心力交瘁。尹志平不忍见师兄难做,便常常出言建议,日子久了,更得马钰与宋道安信任,许多需和人打交道的事最后便交予他去做。
尹志平心智过人,可惜长了一张嫩脸。起初被人轻视了几回,后来官家也识得他手段厉害,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敢来叨扰全真教了。
这日,正是当年王重阳羽化登仙的日子,丘处机从燕京赶回重阳宫,全真七子难得济济一堂。马钰许久不见丘处机,甚是想念,七人聊了聊最近在道法和武功上的体悟,互相交流意见。
丘处机想起他近几年在外所见,忽叹道:“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枉劳形。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
他的诗里饱含悲凉豪迈,在座众人听得都是沉默不语。
丘处机道:“如今北方大厦欲倾,蒙古势大,前些日子,铁木真收服漠北诸部,与王罕一战势在必得。想那蒙古尚未统一,已在边境连连胜仗,若是铁木真统一蒙古,岂是当今朝廷能抵挡的。”
王处一道:“章宗不是奉铁木真为大汗了么?”
丘处机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的蒙古岂是十几年前的蒙古,区区一个“大汗”就能收买的?可恨那宋帝赵扩懦弱无能,我等只能眼见蒙古坐大!”
尹志平坐在马钰背后,见丘处机双眉斜飞,怒火冲天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心,心说:南宋根基已然败坏,赵扩没做蠢事便极好了,你还当他能成为中兴之主?
马钰忽道:“这铁木真竟如此厉害?我以前去过蒙古,所见之下,人人衣不蔽体,民风原始,可见尚未开化。”
“非也非也。”丘处机摇了摇头,蒙头喝酒,却不肯再说。
之后几人又说了会闲话,就此散去。马钰将丘处机单独留下,尹志平见丘处机面有难色,肚里好笑,心想那长春子平日里高傲自大,一副谁都不在眼里的模样,可见了师父还不是得乖乖听话。他童心一起,便假意离开,藏于门外树后,他知道屋内两人都是当世高手,不敢托大,离的足够远之后,才运起内力,细细听去。
只听马钰问道:“离嘉兴之约只有两年,听闻那江南七侠已经在大漠里找到了郭靖,你可去看过他们了?”
丘处机道:“未曾。”
马钰道:“我听你道江南七侠的行事,还以为你对他们好生相敬,原来只是表面功夫么?”
丘处机见师兄难得动气,忙道:“师兄明鉴,并非如此。”
马钰又道:“那七人有情有义、肝胆相照,又帮你照料旧友遗孤一十六年,是真大侠真英雄。重阳君在世时常教我们抑己从人的道理,我们修道之人,理性如调琴,弦紧则必断,慢则不应,紧慢得中,琴可调矣!既然他们心气高不服输,你便是败给他们又如何?”
丘处机道:“此事师兄已与我谈论多次,还请师兄不必多言,处机说甚么也不会答应。”
马钰道:“你这倔人。”
安静片刻后,马钰又道:“既然我屡次劝你你都不答应,那就算啦,只是你得写封信给江南七侠,把你遇见杨康的事情说一说,他们在塞外十几年,极不容易。”
丘处机道:“掌教师兄言之有理,我正有此意。”
纸笔悉悉索索一阵,后又停止,显是丘处机已然写好了书信。
马钰道:“这信,你打算让谁去送?”
丘处机道:“我门下王志坦可堪当此任。”
马钰道:“志坦年纪太小,你让志平去吧。”
掌教师兄既然开口,丘处机也不敢说不,只得答应下来。在外偷听的尹志平心里一跳,心说:“怎么回事?为甚我不是丘处机徒弟了,还得去送那信?”他转念一想:莫非,该来的总会来么!
到了第二日,丘处机亲自将信交给尹志平,并嘱咐他可适时观察下郭靖的为人和武功。丘处机关心故人之子,本是一片好意,但尹志平心比别人多一窍,只当他是故作大方,想摸清对手底细好做打算。
尹志平告别师门,一人一马出门去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师门,内心自然万分激动。
江湖啊江湖,我尹大侠总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