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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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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黄药师纵横江湖二十余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拜他为师的人数不胜数,那些人就算磕头磕破脑袋,也别想让他多看一眼,如今难得收个徒儿,竟还碰上了钉子,倒是一件从未有过的奇事。
黄药师不怒反笑,道:“你既知晓我是好意,岂不是承认了你与郭靖的关系么?不错,是男子汉就该大大方方,不就是喜欢男人,又不是杀人放火,有甚么打紧的。”
他素来憎恨礼教世俗之见,行事说话,无不离经叛道,这才上得了个“邪”字的名号。只是他这番话一出口,却把尹志平震得找不着北了。
尹志平连呼后悔,方才为何要说甚么“心领好意”,现下可好,教人捉住话头,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得道:“弟子受恩师教导多年,纵然黄岛主本领较本师高出十倍,也断不能令就高枝。”
黄药师道:“你小子这般固执,好,好,好!”他本是争强之人,此刻好胜心一起,只觉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心火一生,忽的一掌往尹志平胸口拍去。
尹志平不敢硬接,正要躲避开去,哪知黄药师掌未至,腿先出,一拨一勾,尹志平脚下一个踉跄,站立不稳,暗叫:“不好!”危急中,挥剑出鞘,一招“罡风扫叶”,向黄药师小腿急削。
黄药师避也不避,右手抓他左臂,手一翻,扣住了脉门,左手叉住他的咽喉,五指一紧。尹志平登时颈间剧痛,喘不过气来,而腕上就如上了一道铁箍,几乎动弹不得,半身一麻,手中长剑去势登缓,从黄药师膝盖外滑了开去。
此时天色已晚,陆乘风虽命人点亮蜡烛,但他二人这几招拆得快捷无比,众人坐于屋内,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郭靖万料不到前一刻还心平气和的黄药师,竟会突然发难,怔了一怔,忽的大喝一声,直往厅外扑去。他顾不得黄药师大宗师身份,一掌“或跃在渊”,使足十成力气,左掌前探,右掌倏地从左掌底下穿了出去,直击他小腹。没想到指尖刚触及黄药师腹部,对方小腹突然内陷,只听得喀的一声,手腕剧痛。
郭靖忍痛收掌,运起势子,蹲身屈臂,忽的一声,又是一招“亢龙有悔”,拍了出去。
黄蓉抢身而出,只见父亲满脸怒容,似是动了真火,急叫:“爹!小道士要被你掐死啦!你不是要收小道士做徒儿么,干吗凶霸霸的又要杀人!”
黄药师不理会女儿,察觉得郭靖此掌凌厉,左手松开尹志平咽喉,拇指与食指扣起,余下三指略张,手指如一枝兰花般,往郭靖上臂与小臂之交的“曲池穴”一拂。
郭靖变招不及,“曲池穴”上一麻,右臂酸软。黄药师飞起一脚,正中郭靖上身。郭靖只觉小腹一阵大力袭来,向后直飞出去,砰砰啪啪,连响数下,竟是落地时压碎归云庄的好几盆名贵盆栽。
这一脚动静虽大,用的却是虚力,郭靖晕眩片刻,并无大碍。
黄药师捏住尹志平脉门的手指忽而一紧,低声道:“我再问你一次,跟不跟我去桃花岛?”
尹志平吃痛,咬紧牙关,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黄药师一笑,道:“很好!”转头看向女儿道:“蓉儿,咱们走了。”一手箍住尹志平手腕,一手拿住女儿背心,提了起来。
黄蓉挣扎了两下,叫道:“爹!放开我!”
黄药师恍若不闻,转身出门,身形微晃,几个起落,已没入了黑暗之中。
陆乘风叫道:“师父!”
远处沉寂无声,黄药师几人早已远去。郭靖听得叫声,神智一清,已是来不及追赶,不禁大为懊恼,从地上撑身坐起,恨恨地捶了自己脑袋几下。
黄药师轻功卓绝,虽带着尹志平、黄蓉两人,步伐轻巧,向南疾行十余里,直到苏州北边望亭附近,方才止步。
黄药师轻放下女儿,松开尹志平脉门,缓缓道:“你快写封信给你师父,就说与他断绝师徒关系,改拜我为师。”
尹志平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黄岛主不讲道理,对别派晚辈挟技相胁,就不怕武林人士笑话吗?”
黄药师道:“别人说甚么关我屁事。你写是不写?”
尹志平摇头道:“黄岛主所言,恕难从命。”
黄药师心说:“臭小子这般不识好歹。”取出洞箫,抵在尹志平肩上要穴,又问:“你写不写?”
尹志平仍是摇头。
黄药师哈哈一笑,道:“你不写也不打紧,我关你在桃花岛一辈子,看你答不答应。”
尹志平道:“原来堂堂东邪自己没徒儿上门,还要去抢别人的,当真好笑。”
黄药师知他在使激将法,也不在意,收回洞箫,冷冷道:“明日启程去桃花岛。反正岛上已经关了一个周伯通,不在乎再多一个臭小子。”
黄蓉见他二人脾气甚倔,一个赛过一个,只觉得好玩之极,一想起以后岛上不再孤单寂寞,拍手笑道:“好啊好啊,许久没回去,我早想家啦。”
黄药师一挥袖,往前便走,似乎毫不在意尹志平是否会偷偷离去。尹志平知道以自己的武功,想要瞒过东邪眼睛,根本难上加难,不禁愁眉不展,苦苦思索脱身之法。
他们三人来到望亭镇上,此处西濒太湖,北临无锡,大运河过其东境,位于苏、常两府之间,自隋朝以来,官府便在此设置驿站,白居易曾作诗一首,写道:“何事出长洲?连霄饮不休,醒应难作别。欢渐少于愁。灯火穿村市,笙歌上驿楼,莫言五十里,已不属苏州。”说的便是这望亭古镇了。
往东行不远,到运河口岸,三人上船,改走水路一路南下。
尹志平在船上几次欲跳船游走,黄老邪父女早早察觉,拦了下来。他这般挖空心思,黄蓉却当好玩有趣,一路跟他斗智斗勇,不觉间忽忽六日,已到绍兴府上虞。运河到此为止。
三人上了岸,各骑一头花驴,前往东面的港口定海县。尹志平琢磨着既上了岸来,离开的机会就多了许多,眼看桃花岛已经不远,若此时再不逃,往后可就难了。
这日,三人在余姚打尖住店。黄蓉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拿手好菜,真是香气四溢,引来店中住客询问不断,不知是何处名厨烧得这手好菜。
尹志平却心事重重,食之无味。
黄蓉恼道:“你干吗?我做的是毒药么?”尹志平不答她,又道:“哼,你不喜欢,我就拿去喂狗,不让你吃了。”说着抢过尹志平手中竹筷,用力一折,断作四节。
尹志平不跟她一般见识,转头看窗外风景。
黄蓉不喜欢被人无视,小孩儿脾气正要发作,忽听得黄药师重重哼了一声。原来是屏风外的几个儒生,说完酸诗酸词,话头一起,议及隆兴二年的“隆兴和议”。
只听其中一人吟道:“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
另一人笑道:“若非高宗远见,与金人议和,咱们几人岂会在此饮酒逍遥?”
先一人道:“高兄所言正是,这江南花花世界,哪天毁于两国战火,未免太过可惜了。”
黄药师平生最恨这等醉生梦死的南朝文人,但他自持身份,总不能在客店里与酸儒们动手,只好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冷哼一声。
尹志平观他颜色,心说:“外面的几个糊涂蛋,胡说八道,不知这里正坐着一位大魔头,已经火冒三丈了。”心思一动,又想:“我若装成一个酸儒,每日恶心黄药师几回,惹他厌烦,搞不好就放了我……”思索片刻,忽道:“说起这江南风景,前几日我们路过临安西湖,我也记起一首诗来。”
黄蓉笑道:“小道士还会吟诗呢,说来听听。”
尹志平道:“丘师叔会作诗,我哪里能行。我想起的是那淳熙年间,太学生俞国宝做的《风入松》。‘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香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花压鬓云偏’一句,‘春’字有形有质、可取可载,之后‘余情付湖水湖烟’,热闹浓烈之余又幽悄淡远,当真别致且耐人寻味。”
黄蓉摇手道:“原来你喜欢的是这等酸诗,哪里好了?照我看可臭的很。”
黄药师抬眼看了看尹志平,这一眼中颇含深意,似已瞧破了他的心中所想。尹志平一计不成,又听黄蓉取笑,只好讪讪一笑,扯开话题。
三人饭毕回房。尹志平刚坐定,忽听有人敲门。原是黄蓉来访,一道端来的还有几碟菜,一碗白饭。
尹志平对她的刻意讨好疑心顿起,不动声色道:“黄姑娘这是做甚么?”
黄蓉将饭菜放到桌上,在尹志平对面坐下,道:“我折你筷子,是我不对,给你陪不是来啦。”
尹志平道:“贫道不敢责怪黄姑娘。”
黄蓉笑道:“别黄姑娘黄姑娘了,我爹叫我蓉儿,你也这般唤我好了。”
尹志平摇头道:“我是出家人,还是喊你黄姑娘比较好。”
黄蓉说服不了他,只得道:“随你啦。”偏头凝神看了尹志平一阵,又道:“尹兄弟,你看咱们这一路,游山玩水,说说笑笑,以后你留在桃花岛,也是过这般快活日子,这不好么?”
尹志平还是摇头,道:“那不成的。”
黄蓉又道:“我从小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岛上,没有人来陪我玩,爹不理我,我去找老顽童说话,他还要生我气,真是闷也闷死了。你去桃花岛上,每日与我作伴,我不知该多欢喜。”
尹志平见她少女情态,娇憨动人,心里一软,道:“等你以后成家了,自然有人与你作伴了。”
黄蓉脸一红,道:“才不要,我跟爹爹两人就好了。”忽想起一人,吐了吐舌头,道:“甚么相伴之人,这世上的男人都是坏蛋!我出门这一路上,登徒子一大堆,若不是我换做男装,麻烦就多啦。就说那老毒物的侄子,叫甚么欧阳克的,看他人模狗样的,却是十足一个色胚子,还说要来桃花岛向我爹爹提亲,呸呸呸,凭他也配。”
尹志平道:“白驼山少主?我在中都见过一面,的确不像是个好人。”
黄蓉点头道:“不错。小毒物先前抓住穆姐姐,说要破了她的身子,若不是我正巧路过,救下了穆姐姐,她差点就要去寻死呢……尹兄弟,到底甚么叫破了身子?”
尹志平尴尬地移开视线,道:“等你成亲后就知道了。”
黄蓉扁了扁嘴,道:“连你也不告诉我……算了,别说那些啦,菜都要凉了,你到底吃不吃啊。”
尹志平虽还有些疑心,但见黄蓉盈盈目光,明艳动人,不忍拂她好意,只好动起筷子。
黄蓉笑道:“这就对啦,快尝尝我做的好吃么?”
尹志平抓起筷子夹了片豆腐,送入口中,只觉满嘴鲜美,诸味纷呈,变幻多端,竟是不逊于鲍参翅肚般的滋味。尝了两口,道:“黄姑娘做菜手艺出神入化,就是皇宫大内御厨,只怕也比不上你……”话音刚落,右手忽的一麻,竟是连夹筷子的力气也使不出了,“啪”一声,双筷落地。
尹志平手脚发软,心脏砰砰乱跳,抚上胸口,急叫:“你在菜里放了甚么?”
黄蓉站起身,拍手一笑,道:“一点化功散罢了,你放心,不是甚么毒药,不伤身子的。等到了桃花岛,再过上十天半月,药性自然就消啦。”
尹志平深吸口气,丹田之处果然空空如也,半点内力也使不出了,不禁气急败坏,喝道:“黄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下药害人。”
黄蓉哼了一声,道:“怎么无冤无仇啦,当日在归云庄里,裘老头追着我打,你居然坐在一边看好戏。”
抛开黄药师收徒之事不提,尹志平这一路上与她父女二人,谈谈说说,大是情投意合,不说忘年之交,好友二字总是称得上的,万料不到,黄蓉竟会在菜中下药,化去他一身内力。他心知这多半是黄蓉自己主意,想黄药师一代宗师,绝不可能使出这般手段,不禁懊恼自己对黄蓉太过大意,吃了小妮子一个大亏。
尹志平武功一失,想要逃跑更是困难。
又过两日,到了舟山后,黄蓉雇了一艘海船。海边之人畏桃花岛有如蛇蝎,黄蓉便以匕首相胁,舟子无法,只得开船去往北边的桃花岛。
船将近岛,已闻到海风中夹着扑鼻花香,远远望去,岛上郁郁葱葱,一团绿、一团红、一团黄、一团紫,端的是繁花似锦。
黄蓉对尹志平一笑,道:“尹兄弟,你看这儿景致好么?”
尹志平对她还在气头上,懒得搭理,冷冷哼了一声。黄蓉嘻嘻一笑,扮了个鬼脸。
黄药师道:“走了。”抓住尹志平、黄蓉后领,纵身一跃,从小船飞身到了岸上。
黄蓉重来故地,说不出的喜欢,清啸一声,飞奔进花丛之中,东一晃西一晃,霎时不见踪影。尹志平知道桃花阵内有阴阳开阖、乾坤倒置之妙,也不敢乱走,只好缀在黄药师身后,往桃花岛北边走去。
黄药师忽道:“蓉儿从小被我宠坏了,就会顽皮胡闹。”
尹志平知他在为女儿开脱解释,心说:“我遇到这对父女真是倒了大霉,被抓来海岛不说,现下一身武功还使不出来了。”苦笑一声,却是不答。
他二人在岛上绕来绕去,尹志平不知是甚么方位,只见一路上全是花树,不见尽头,看得人头晕眼花。到了一处树墙附近,已是无路可走,黄药师向右走了三步,一转弯,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白墙黑瓦,想来便是桃花岛主的住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