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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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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仆带路,领尹志平去西厢房休息。眼见天色渐暗,尹志平也没其他办法,只好依照黄药师安排,次日再做打算。
他近来少了内功护身,脚力甚至不如黄蓉,多日奔波之下,只觉周身疲累,一坐上软垫,困意袭上,不多时就沉沉睡去。睡到中夜,忽听得有人吹箫,尹志平睡觉本浅,一惊便醒,那箫声远远传来,悠悠扬扬,清亮柔和,叫人心中一荡。
尹志平翻身坐起,猜测多半是东邪正在吹奏,心说:“黄岛主好雅兴。”好奇心一起,披衣出门,跟着箫声曲曲折折的走去。
他不认识岛上的道路,只凭箫声辨位,有时前方明明没有路,但是箫声在前,只好拨开桃树,硬生生从中间穿身过去。这般走了一路,箫声越来越是明彻,不多时,眼前一晃,忽然出现了一大片白色花丛,缕缕清香,沁人心脾,白花中有一块东西高高隆起,仔细一看,原来隆起的是一座石坟,坟前墓碑上刻着“桃花岛女主冯氏埋香之冢”十一个大字。黄药师一身青衫,背影孤寂,抚箫立于墓碑之前。
箫声一转,清亮之音渐去,缠绵呜咽,竟是清冷悲苦之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夜凉如水,闻此分外悲凉。尹志平听着箫声,却呆呆出神,忽而念起了前世,想他半辈子汲汲于金钱权势,到头来孤苦寂寞,最后只留一个人静静死去。
尹志平感怀神伤,眼眶酸涩,脱口吟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箫声忽停,四下阒无声息。黄药师叹息一声,抬头怔怔的望着天空,缓缓道:“阿衡,纵使相逢,十多年过去,怕你早已识不得我了罢……”转过身来,看着尹志平,负手而立,道:“你来瞧我,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明明一个武学大宗师,却沉湎于女色之中。”
尹志平摇头道:“世间难得痴情人,我只敬佩黄岛主对夫人的真挚感情,其余的,别无他意。”
黄药师看他说得真心实意,面色登缓,又道:“当日归云庄里,蓉儿跟我说她在中都客栈外,曾听你吟道‘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句词是你作的么?”
尹志平怔了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思索了片刻,方才道:“不是,那是……一个大官儿说的。他与发妻情深意笃,互为知己,妻子难产死后,作了许多悼念亡妻之词。‘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便是其中一句。”
黄药师喃喃道:“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原来这不是你作的,也难怪,你一个不懂情爱的少年人,写不出这般词句。”他语气中颇有些失望之意,静了片刻,转而又问:“那个大官,后来如何了?”
尹志平道:“他年轻时就缠绵病榻,妻子死后十年,他也病死了,据说离世那日,正好是亡妻的忌日。”
黄药师长叹一声,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阿衡,我也该早日寻你相伴才对……”声音渐低不可闻,平静语气之下,隐隐藏有绝大悲痛,
尹志平正要安慰几句,忽见黄药师长袖一摆,纵身跃上桃树,竟独自飘然离去。
尹志平叹息一声,心想:“黄老邪父女虽说古里古怪,倒也可怜。”当下在冯氏坟前跪倒,拜了两拜。
尹志平拜完冯氏,回望四周,只见桃树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想起此刻已没有了引路箫声,暗叫糟糕,回忆起来时方向,硬着头皮,慢慢往前走过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仍是花树丛生,不辨方向,一路上景色重叠,也不知是不是又走到旧路上去了。
尹志平道:“只怕走到天亮也出不去,我还是等黄岛主派人来寻我好了。”遂席地坐下,靠在一棵桃树上,闭眼休憩。
正欲入眠,忽有一阵难闻的气味飘来,尹志平厌恶地皱起眉头,心说:“黄药师醉心于栽花种树,岛上哪里来的臭味?”循着气味,往上风处走去。
那地方花树繁密,月光被树叶密密的挡住,透不进来,尹志平直走到极近的地方,才看见地上蹲着一个人,不辨人形,也不知是人是鬼,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那人似乎没料到此时此地有人来到,吓了一跳,大喝一声,道:“何方妖孽!速速给老顽童报上名来!”
尹志平“啊”了一声,喜叫:“您是老顽童周伯通么?”
那人奇道:“怪啦,这鬼知道我名字。”歪头一想,弹了起来,叫道:“不好!是妖怪!妖怪抓人来啦!”闪电般往后急跃,躲进暗处。
尹志平上前道:“师叔祖别怕,我是全真教弟子,不是吃人的妖怪。”再走几步,忽觉脚下一软,一阵恶臭袭来,赶紧抬脚挪开。
周伯通拍手笑道:“原来这妖怪道行这般低,竟然怕老顽童的屎尿。”
尹志平胃里直犯恶心,忍了半天,方开口道:“师叔祖,弟子是丹阳子座下尹志平,请您出来一见。”
周伯通道:“呿,妖怪骗人,我才不信你。我知道,你喊我出去之后,就会“咔嚓”一下,一口吃掉老顽童的脑袋。”
尹志平拿老顽童无可奈何,灵光一闪,当下背诵道:“虚无之道,一\丝\不\挂,一尘不染,如皓月当空,万里无云。只一点灵根,能夺天地之造化,可参阴阳之正理。”
周伯通“咦”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师兄的道有三乘?”
尹志平继续背道:“修真活计有何凭?心死群情念不生。精气充盈功行具,灵光照耀满神京。秘语师传悟本初,来时无欠去无余。历年尘垢揩磨尽,偏体灵明耀太虚。”
周伯通又道:“竟然连全真教内功心法口诀也会。”
话音刚落,忽见一个满头长发,长眉长须的老人从洞穴里探出身来,须发苍然,并未全白,只是不知有多少年不剃,就如野人一般,毛茸茸地甚是吓人。只听他道:“看来你真的是马钰徒儿,怎么,全真七子终于杀到桃花岛,找黄老邪拼命来啦?”
尹志平摇头道:“没有,只有弟子一个人。”
一听到只有一人来岛,周伯通胡须乱晃,破口大骂道:“全真七子没有来,你一个小道士来找我有屁用!你能接得了黄老邪一招半式吗!”
尹志平回忆与黄药师交手情景,思忖道:“大概……能接十招罢。”
周伯通奇道:“能有十招?看来你武功还行啊。马钰呆头呆脑,居然还有一个聪明徒儿。”
尹志平碍于周伯通身份,听他不敬师父,只能叹了口气,道:“师叔祖,您就不能出来说话么?”
周伯通大大的摇了摇脑袋,道:“我跟黄老邪打赌,除非拉屎拉尿,不然不能出这洞穴一步,若违誓言,就变作乌龟王八蛋。”
尹志平见他所住洞穴极是简陋,暗生同情,道:“您住在这里不是办法,明日我去问问黄岛主,请他给您换个住处。”
周伯通大怒:“放屁!谁要去求黄老邪了!你敢去求他,我就打断你双腿!老顽童宁可武功全失,也不要去求那个臭老邪!”用力哼了一声,缩回洞穴,再不理洞外之人。
尹志平无法,怎么劝老顽童只是不听,只得转身离开。他将脏了的鞋袜埋在土里,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卧。次日天方微明,尹志平被岛上哑仆摇醒,带回住处,又给换上干净衣衫。
他知晓师叔祖心高气傲,不敢再去激怒,便没有与黄药师提起此事,只每日与黄药师说些阴阳五行、武功路数,倒也投机,黄药师一代宗师,得他指点几句,当可受用终身。
黄药师自负算经术数天下第一,从没见过何人可以与之一较高下,哪知尹志平仗着前世数学物理功底,许多看起来复杂的问题,到他手中,只涂画几笔就能解决,饶是东邪,也不由赞叹此人天资绝顶,当真是一见如故,相遇恨晚。
如此过了几日,尹志平身上的内力已经恢复三四成,他对岛上的地形也日渐熟悉,黄药师并不避讳,将桃花岛总图借出,那图上有岛上所有五行生克、阴阳八卦的变化,尹志平熬了三个通宵,终于把整张图给理顺。
岛上风光秀美,除桃树外,还有竹林、荷塘、松柏,四季风景,尹志平所居精舍,屋子全是以不刨皮的松树搭成,屋外攀满了青藤,虽当炎夏,屋里仍是清凉世界,几日住了下来,只觉得浮生偷闲。只是他终究挂心全真教的师叔祖,设法瞒着东邪,给周伯通偷偷送了两次酒菜。老顽童承他人情,脸色已不如第一日那般难看。
这日,尹志平在屋内打坐,忽听得西南角铁八卦叮当作响。起身出门,却被两个哑仆拦住去路。尹志平知道桃花岛上来了客人,黄药师却不愿让他看见,登时起了疑心。隐约猜想来人可能是郭靖,可一想到桃花岛孤悬海外,而郭靖不识海图……不知怎么,竟有些心浮气躁。
他几次想闯过哑仆,均被二人拦下,后来黄蓉也来跟他捣乱,闲扯些岛上琐事,就是不让他出门。
尹志平越想越是不对劲,直截了当道:“黄姑娘,岛上究竟来了甚么人,黄岛主为何不让我出去。”
黄蓉眼神飘开,小声道:“你别多问啦,爹不让我说。”
尹志平站起身,皱眉道:“那我就该被你们当犯人一般关着,连门也不能出了?”
黄蓉道:“好啦好啦,我说还不成么,郭靖那个傻小子不知怎么摸上岛来,误打误撞,坏了爹爹筹备多年的好事,我爹一怒之下,就把傻小子关在老顽童那儿啦。”
尹志平吃了一惊,急道:“黄岛主有没有把人怎样?”
黄蓉白他一眼,道:“我爹又不是胡乱杀人的大魔头,郭呆子好吃好睡,一点事都没有。”
尹志平知道郭靖平安上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黄蓉观察入微,见他眉头一松,取笑道:“郭呆子来找你,尹兄弟很开心么?”
尹志平道:“我没有很开心。”却是避了黄蓉双眼不看。
黄蓉笑道:“口是心非。”扮了个鬼脸,又道:“好啦,我去跟爹爹说说情,等过几日他气消了,你便去找郭呆子好了。”
尹志平微一躬身,道:“多谢姑娘好意。”
黄蓉躲了开去,咯咯一笑,叫道:“哎哟,我可不敢当,等我哪日再给你下药,你又要恨我来了。”
尹志平笑笑不答。
正如黄蓉所说,黄药师果真关了郭靖在岛上。
原来当日郭靖与尹志平归云庄一别,焦急万分,骑了小红马一路疾驰南下。陆乘风碍于门规,不敢告知他桃花岛具体所在,只隐晦说了在庆元府附近。郭靖到庆远府鄞县后,四下打听,终于知晓桃花岛在舟山以南,只不过传说岛上住了一个大魔头,心狠手辣,最喜欢把人抓去岛上割掉舌头,因而没有哪家船家敢近桃花岛附近四十里以内。
郭靖在岸上瞪着海水干着急,恨不得一口气游到对岸,正巧有艘渔船要去桃花岛南边的虾峙岛,郭靖心说先走再说,便上了船。到虾峙岛后,他寻渔人借来一艘小艇,打算一路划到对岸。当日尹志平教他游水,却没有教他划船,郭靖笨手笨脚不得要领,小艇只在原处打转,幸好有好心渔人教他划船之法,他才能顺利前行。
郭靖精通降龙掌法,掌握划船诀窍后,一推一送,小艇若离弦之箭般往前疾行,不到半日便至桃花岛附近。郭靖停船上岸,哪里识得按照诸葛亮八阵图种植的层层花树,登时被迷得头晕眼花,在岛上胡乱走了大半日,误打误撞之下,竟然救了被黄药师箫声迷惑的周伯通。
常言道:傻人有傻福。郭靖救下老顽童后,老顽童与他言谈之间,甚是投缘,不仅拜了把子,还教给郭靖自创的武功“双手互搏”之术。若这也就罢了,次日老顽童在郭靖身上发现了《九阴真经》的下篇,一问才知,当日中都赵王府,妙手书生从梅超风怀里顺手牵羊,摸到一卷人皮,他也不知这是甚么,便随手丢给郭靖。
至此,郭大侠主角气场全开,一步登天,竟一跃成为武林中武功最强的几人之一。可怜尹志平还道他与周伯通二人受了黄药师虐待,这几日兀自坐立不安,担心不已。
好容易等到了黄药师脾气渐消,尹志平去往老顽童所在岩洞。
他此时内力渐复,还未近洞口,已然听见洞内周伯通的大嗓门。只听他道:“当年我若不是失了童子之身,不能练师兄的几门厉害功夫,黄老邪又怎能因禁我在这鬼岛之上?老弟,你瞧,女人是万万碰不得的,这老婆呢,也是万万娶不得的。你虽不肯告诉我究竟是为了谁才来这桃花岛上,不过我告诉你,不管是谁,都是咱们练武之人的大忌。你刚才只是想想老婆,已就分了心,唉……你今日的功夫必定练不好咯。”
郭靖老实巴交的声音传来:“周大哥,我不是在想老婆。”
周伯通道:“那你怎会脸红一阵白一阵,哼,当我不晓得,你老哥当年也是有……唉,那也不用说了,总而言之,若是你有了心上人,就会日也想,夜也想,总想着她现今是不是开心快活,哪里还能练的好武功。”
郭靖喃喃道:“不错,我每日一睁眼就是想他,怕他受伤,怕他吃不好,当年在大漠里他吃不了羊肉,我就去找华筝、拖雷,那些每日路过的车队,我也要一个一个去问,只盼能找到一些他能吃的东西。”
周伯通叹道:“完了完了,你没救啦,老哥也救不了你了。”
郭靖恍若不闻,又道:“后来听说他在黄河边受伤落水,我的心口就像空了一块,寒风往里呼呼直吹。华筝说她妈嬷去天上时,心疼了好几日,我觉得她说得不对,心哪会疼呢,只会空荡荡的,甚么都没了,甚么也都不在意了,只想找到他,不管在哪里,天上还是地下,一直找一直找,直到看到了人,把手心攥在怀里了,我才能安心……”
尹志平听他话语诚挚,心头一热,正要唤他。周伯通忽道:“别动,外头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