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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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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钰与沙通天二人片刻间分出胜负。沙通天脸色惨白,全身大震,急退数步方才停下。黄河二鬼见师父与马钰分开,扑将上去,一人扶住鬼门龙王一侧。
沙通天嘶哑着嗓子道:“全真七子果真名不虚传,老夫今天是领教了。”
马钰简单拱了拱手,此刻没有心思再理会鬼门龙王,他挂心尹志平安危,急急纵身跃到黄河岸边,只见河水湍急,哪里还有爱徒的影子?马钰在全真七子之中,素来最有涵养,若是丘处机、王处一在外杀人,多半会得他训斥,只是今日见爱徒下落不明,心里痛楚异常,竟是动了真怒。
马钰骂道:“好奸贼!害我徒儿!”跟着直接一掌扑到钱青健面前,一出手就是全真派中最厉害的“三花聚顶掌法”。沙通天识得厉害,忙推开徒儿,他在刚刚内力相斗中已经吃了大亏,不敢硬接马钰这掌,只得闪身躲避。此刻,忽听得一人从黄河之中飞身而出,喝道:“奶奶的熊!这又是哪里来的牛鼻子?!”说话之人是个青脸瘦子,面颊极长,额角上肿起了三个大肉瘤,形相极是难看。
黄河二鬼看清来人,大喜道:“师叔!”
鬼门龙王沙通天的师弟,三头蛟侯通海一见沙通天也是一愣,奇道:“师兄怎在此?”
沙通天心思深沉,看师弟既来,自己赢面只多不少,面容登时和缓下来。他又哪里知晓,侯通海来到此处,竟然也是被人逼上绝路。
沙通天道:“师弟,你来得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全真教掌教丹阳真人。”
侯通海听见“全真教”三字,脸色陡变,颤声道:“全……真……教?”
沙通天见他脸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侯通海道:“师兄你不知,我最近有个极厉害的对头,也正是全真……”他口中话还未说尽,只听得又是一声大喝:“兀那奸贼!哪里跑!”一灰袍道士从岸上飞速跑来,那人四十余岁年纪,双眉斜飞,脸色红润,目光炯炯照人,正是全真教长春子丘处机!
原来丘处机见不得侯通海强盗行径,在潞州一带交手后,一路追到了黄河岸边。他见侯通海背后还有几人,只当是招来的打手,怒道:“好!好!你找来帮手了,好极了!”后又回头,竟发现在场的另一人居然是久未见面的师兄,诧异之余,大喜道:“师兄!”
马钰与丘处机乍见,忽然冷静不少,又看他与侯通海似已结仇,提醒丘处机道:“师弟!侯通海背后那人是鬼门龙王。”
丘处机见师兄面色惨淡,脸上似有泪痕,不禁大惊,马钰修性的功夫已然登峰造极,今日何以失态至此?走近了问道:“师兄,发生了何事?”
马钰弯身从马青雄尸身上捡起尹志平的长剑,哽咽道:“志平被他们害的掉进水里,怕是已经……”
丘处机虽极少回全真教内,但尹志平是师兄心爱弟子之事,怎会不知?眼前几人竟然敢害死全真弟子,又惹得师兄伤心,丘处机此刻已不是一个震怒可形容。
侯通海与黄河二鬼看长春子怒极反笑,均深感畏惧,腿软了几分。沙通天跟马钰斗内力斗得内伤,本以为师弟来后可以扭转局面,哪知又来了一个牛鼻子,还是全真七子之中武功最高的长春子,大叹真是倒霉到了家,速速与侯通海交换了几个眼神,他二人同门多年,其中默契不可言喻,脚下微动,不动声色移到了黄河岸边。
就在此时,丘处机纵声长啸,飞剑而出,长春子内力深厚,这一长啸只震得人耳中嗡嗡声大作。沙通天与侯通海齐道:“跳!”说着便往黄河中跳了去。黄河二鬼被丘处机内力震伤,眼前发黑,丘处机持剑上前,当机立断,直接一剑一个干脆了断了。那黄河四鬼老大“断魂刀”沈青刚,因被尹志平已然先一拳打晕了去,是以此时丘处机见了,只道他死了,竟是捡了一条命。若从前马钰见丘处机动辄杀人,忍不住会念他几句,可是轮到了自己爱徒惨死,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丘处机与马钰二人水性不佳,知道此刻下水去追那两人已来不及,丘处机道:“师兄莫要着急,既然他俩人能从水里逃走,师侄也不会有事。”
马钰掩面道:“志平已经身受重伤,又不及他二人熟识水性,只怕凶多吉少。”
丘处机知道师兄伤心之下,难免悲观了一些,安慰了几句。他看有个和尚一直立在河岸边,咦了一声。马钰擦去泪水,收拾心思,将来时遇到少林僧人之事说了一遍。
丘处机道:“原来是少林高僧,失敬。”
觉性同马钰一般,也甚是挂念师弟觉志安危,只双手合十,躬了躬身,未多再说甚么。丘处机见这和尚倒是有趣,多瞧了几眼。
而后,马钰与丘处机二人又在孟津一带搜索尹志平数日,均无所获,推测许是顺流而下到了下游,于是往虎牢关、汜水一带寻找,可仍是毫无结果。马钰找不到尹志平尸体,伤心之余,只能安慰自己还有一丝希望,加上丘处机劝说,知晓不能一直这样找下去,只得离开,临走时命令在嵩洛一带的全真弟子继续搜索尹志平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离开这日,刚巧是中秋佳节,马钰恍然想起去年的中秋,尹志平还承欢膝下,二人有说有笑,手抚上尹志平惯用长剑,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丘处机为人豪气,知晓少林有难后,直接带着觉性前往登封。他行事与马钰、尹志平二人迥然不同,心说:“既然一切是库实所为,那还有甚好说的,甚么下毒、威逼的把戏,未免太过软蛋了。”丘处机直接杀到库实府上,一路拖拽至开封说明实情,又一剑割下库实人头,送回少林,手段端是粗暴直接。少林寺和尚虽说有些不忍,但看少林百年基业得以保存,仍是对丘处机、全真教充满感激。在结束河南之事后,长春子动身前往大都。此时离明年嘉兴比武,还不到十个月。他好胜心重,想在这最后十个月给杨康上上紧箍咒,免得比武时在江南七怪前失了面子。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当日,尹志平落水之时,腹背受敌,身上又受了伤,但他心中求生愿望并未消减,前世的时候学过的水中自救在此时就派上了大用场。
他知道人体与水的比重相差不多,便放松身体,双足与双手向下自然伸直,与水面略成垂直,以此来节省体力,同时运起内力护住心脉,尽量让重要部位与河中泥沙减少接触。若放在平时,自是轻松简单,可他现在肩上有伤,刚刚又吃了黄河四鬼一掌,心力交瘁,加上水流湍急,此刻做起来便十分吃力了,起初尚能保持意识清醒,到后来身体越来越沉,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似乎天地世界以及自己的身子也都蓦地里消失,变得不知去向。
尹志平心想:“老天让我重活一世,难道就是想让我在这里淹死吗?”
哪知就在此时,他忽听有人在岸边叫喊,轰隆水声之中,好容易才辨清那人喊得正是他的名字。尹志平心中大喜,求生欲望大增,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身子窜上来冒出水面,硬是凭着一股气划水到了河岸附近。
岸边呼喊之人是比他先落水的少林僧人觉志,觉志小时候生长在长江边,水性不差,他身上又没有伤,因此比尹志平先上了岸来。觉志见水流迅速,心知救人须得尽快,他跳下水,绕道尹志平背后,双手勾着他奋力往岸边游。幸好觉志武功虽失,一身力气还在,一番折腾之后,二人总算上了河岸。
觉志见刚刚生死转变仅在一瞬,情不自禁有些后怕,又感慨二人此番大难不死,终究是活了下来。他在河岸边喘息许久,待心情略平静一些,忽然想起尹志平此前受了伤,不知怎么样了,瞥眼间只见尹志平侧伏在河滩之上,一动不动,觉志心下一惊,探他鼻息,缓缓尚有呼吸,忙扶尹志平起来,看他双目紧闭,脸如白纸。觉志大叫不好,尹志平此刻危在旦夕,要是不能及时救治,只怕凶多吉少。
觉志轻摇了摇尹志平,问道:“尹道长,你觉得怎样?”
尹志平皱起眉头,哼了一声,并不答话。觉志伸手在尹志平身上摸索,一连掏出了几瓶伤药,只是那些药瓶里均已进水,伤药不能再用了。觉志无法,只得先将尹志平两臂放在自己身上,慢慢背他起来,尹志平的伤口被他压到,只呻吟了一声,便无动静。
觉志背着尹志平沿河岸行走,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见到一户人家,心下感叹声“阿弥陀佛”,急急奔了过去。那人家是黄河沿岸的一户渔民,姓孙,为人厚道,平日里偶有两岸百姓落水,孙老汉与孙女二人义无反顾下水救人,前前后后下来,竟是救了不下百余人。孙老汉见觉志浑身狼狈,背上还负着一人,猜到情形,忙将他引进屋里。
尹志平受伤颇重,在水里折腾了不少时间,幸得孙老汉与孙女及时搭救,又用草药简单包扎,暂时保住了性命。只是他内力耗尽,经脉受损,光凭些寻常乡间草药,能治得了外伤,对内伤却是无甚大作用。
到了夜里,祸不单行,他肩上的伤口又发起烫来,觉志看尹志平烧的两颊通红、昏睡不醒,心急如焚,心道:“尹道长伤势太重,不能移动,这附近又没有能治内伤的大夫。要是师兄在此就好了,他的医术比我高明许多,一定想到救人的法子。”觉志苦思冥想,一时间想不到好办法,只得打了一盆凉水,一遍一遍的给尹志平擦拭额头和手臂,给他降温。一直到天快亮时,尹志平的热度总算了退下去,又过一个时辰,悠悠睁开眼睛,竟有了意识,觉志长舒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觉志见尹志平身上长衫上又是泥沙又是汗水,向孙老汉借来一身粗布衣服,替他换下。正在整理尹志平身上物品,觉志发现有把金制短刀,做工精致,甚是华美,他心眼老实,只道是全真教财大气粗,门下弟子个个不愁吃穿,也不甚在意,又放了回去。
过了几日,尹志平身体有些好转,已经可以自己吃些粥食。这日,他正倚在床上与觉志说话,忽听得外头有些人声响动,尹志平心中一惊,低声道:“孙家二人今日出门打渔去了,外头怎会有人?”
觉志道:“莫不是你师父差人来寻你了?”
尹志平沉吟道:“我看不像。小心为上,我们快躲起来。”
觉志知晓他一向多谋,不疑有他,扶起尹志平,让他俯身藏在床下。尹志平心细如发,又嘱咐觉志将床上的伤药、衣衫也一并藏了起来。觉志藏好这些,才跟尹志平躲在一处。过了半晌,外头响声越来越大,原来竟是金兵在挨家挨户搜起人来,觉志叹一声好险,还好尹志平多一份心眼,不然他二人,一僧一道,尹志平又身上带伤,不知会惹上怎样的麻烦。
待那些官兵离开,尹志平道:“此地不安全,咱们须得尽快离开。”
觉志道:“不错,只不过,我们……我们该去哪里才好。”
尹志平思索片刻,心想:“师父当日与沙老怪只需片刻就能分出胜负,以师父的武功,脱身不难。若是师父可以脱身,他必会先寻自己,我现在身处险境,却不能一味指望着师父来救,不如先离开此地再说。”
尹志平道:“咱们去少林寺。”
觉志道:“如今少林寺已无一人,我们去……”
尹志平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知,我师父言出必行,既然答应管少林寺的事就一定会管到底,我们去少林,说不定能与我师父和你师兄遇上。”
觉志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尹志平看他憨态,忽想起大漠里那个傻乎乎的高大个,忍不住会心一笑。
好在尹志平身上银两没有被河水冲走,觉志拿银子买了一辆骡车,载着二人往少室山去。他们落水之处本来是在虎牢关一代,哪知觉志从河里上岸后,头昏脑胀,不辨方向,竟然误打误撞,走到了黄河支流的洛水。可怜马钰与丘处机二人,在黄河下游遍搜不得,绕了一个大弯子,原来尹志平与觉志已经到了黄河之南的洛水。真是天意弄人,难以预测。
尹志平伤势未好,觉志不敢将车赶得太快,即使如此,尹志平仍是时昏时醒。觉志见他伤势反复,心中焦急万分,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少林。
他们二人从洛水出发,行了半日才到巩县。巩县人口众多,历史悠久,相传,这里是河出图、洛出书、伏羲画八卦的地方。前朝时,北宋有多位皇帝葬于此处,包括宋太祖赵匡胤、太宗赵灵等人。觉志心想此处城镇繁华,必能找到一位高明大夫给尹志平治伤,心里一松,多日皱紧的眉头松了些许。
巩县城门已经近在眼前,觉志的骡车却被城外金兵拦了下来。
自去年铁木真统一蒙古,不多时便开始大举伐金,骤然听闻中都燕京被围,燕云十六州竟已尽属蒙古。如今金国眼见蒙古兵剽悍殊甚,金兵虽以十倍之众,每次接战,尽皆溃败。金王毫无办法,只得再在民间大肆征得适龄男子,源源不断送上前线。官家在此设立关卡,便是要搜查来往行人,看是否有人胆敢逃脱兵役。
觉志不知拦路的官兵所为何事,车内的尹志平却隐隐猜到了,只是他此刻伤势沉重,想提醒觉志已然不及。
那官兵见觉志一个出家人,倒不以为意,只问:“车里还有谁?打开了看看。”
觉志老老实实道:“车里还有一个道长。”
官兵怒喝道:“你一个和尚怎跟道士一路,诓我呢!”
觉志道:“没有没有,出家人不打诳语,车里真的是全真教的道长。”
官兵又道:“全真教道士怎在咱们这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说罢,便将觉志拉下骡车,长戟往车里戳去。
尹志平恍惚见有官兵动武,忙起身伸出左手,运起内劲,将长枪用力往后拉,只是这么一推一拉,肩上伤口崩裂开,鲜血又在不绝外流,尹志平双膝一软,跪在车内软榻之上。
那官兵见长枪吃力纹丝不动,惊道:“不好!车里的人懂妖法!”
觉志听他这一喝就要把其他官兵也引来,心下大惊,也顾不得那些迂腐顾忌,伸手往他胸骨顶下二寸的“鸠尾穴”戳去。这是人身要穴,点中了立即昏晕。觉志不敢再盲目进城,趁其他官兵尚未注意,将晕倒的金兵扶坐在地上,匆匆赶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