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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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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陆
如果说是德宗教黑子要观察这个世界,那么青峰就是带着黑子观察这个世界的人。
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后院中,日复一日的进行枯燥单调的练习——如若可能,这大概也将是名为黑子哲也的茶师的未来。
那么,自顾自闯入黑子生活的,把他从那个狭隘的屋檐下带出去、去接触外界的青峰大辉,的确不啻为一抹耀眼亮光。
“草木皆有情,茶是死去的魂。”黑子还记得那是德宗教自己泡第一杯茶时说的话。那时他看着茶末静卧碗底,如草木灰的绿色粉末死气沉沉,直待沸水流线注入,一时间水雾蒸腾,搅动间碧波绿海在粗陶茶碗尽现,只不过片刻又是一片荡漾生机,德宗将茶递给呆愣住的他,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你所要做的,就是重现它们活着的美。”
在遇到青峰之前,黑子练习的每一次茶道都只是单纯的模仿,他能参悟茶道,也能顺利完成那些繁琐步骤,却始终泡不出一碗活着的茶。
当他再一次泡出死茶,又与德宗茶道观点相驳时,德宗留下句“跪到知错”便甩袖走了。
他跪在雨里,看到穿着粗麻布衣的少年一路躲闪踏入后院,故作凶态地威胁完人,紧接着身形一闪、几个起伏间就翻出了后院,身手矫健如同黑豹。
那时候心底突然萌生出的羡慕根本无法言喻。
——他是确确实实活着的。
——如果能像他一样活着就好了。
尽管是下雨的暮春,天色阴暗,黑子还是觉得自己看到了光。
青峰被黑子宛若呓语的回答一震,忍不住又收紧了双臂,他小心翼翼把黑子放下,终是抬手揉了揉对方蓝发,将他打闹间散出的乱发勾于耳后。
“我们向外走走吧。”
之前两人去放纸鸢的平地已被农人开垦成耕地,新播下的幼苗窜起,整整齐齐一垄一垄列于田间,田埂上野花杂草肆意舒展,金黄花瓣镶于花蕊之外,绕成一圈,青峰弯腰掐下一枝花茎递给黑子,笑道:“蒲公英倒是开得早。”
那枝蒲公英已经谢了,变作白色的绒毛团子模样,青峰递来的时候晃了晃,又加上春风拂过,一朵朵小小白绒便离了花萼,摇摇晃晃地随风而去、四处生根了。
黑子有些惋惜,看着白绒飞去的方向微微叹道:“真是随性的花,若不好好护着就难以停留呢。”
“到了来年春天不正好是多加一道菜吗?”青峰扔掉光秃秃的花茎,笑嘻嘻道:“我现在无处可去,今晚可是要留下来吃饭的。”
似乎被他这句话所提醒,黑子停住脚步沉默起来,青峰向前两步才发现他的异态,疑惑道:“阿哲,怎么了……?”他猛然想到十年中可能发生的事,昏迷间看到的那袭白无垢被黑子牵着走进内室,顿时脸色微变,“难道是不方便我去吗?”
“不是……”黑子紧抿了下唇,“青峰君的母亲与佐佐木先生,四年前染了风疾,先后去了……”他看一眼青峰,略垂了头,“请青峰君……节哀。”
“虽请了药郎,但恶疾凶猛,只延了不过一月……因青峰君不在,我就自作主张先移了墓地,还是要青峰君去看下才好……”
对于青峰氏,两人在五月之事以后就似断绝了关系,青峰隐隐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未尽孝道,但当时走得匆忙,也只是把自己积存银薪给了佐佐木,请他多加帮衬照顾。本想行军结束,寻了五月一同回来,却没想到……还有佐佐木老头,走时还中气十足对自己大斥一顿,说要平安归来……
一口气堵在胸口,青峰捏紧了拳头,怎么就马虎不孝到忘了这些事?
他吐出缓缓一口浊气,“是我不孝,阿哲,谢谢你。”见黑子脸上仍是一片黯然,青峰摸了摸他的脑袋,“再过几天,挑个日子带我去祭拜吧。”
说是要停留几日,但京都催告加急,青峰只住了三日,终是推脱不过要去了。
春雨淅淅沥沥,小池内的水也涨了起来,看上去渐深了,长长的菰草已被捞去,留下些才冒了尖尖头的菖蒲之流,随波微荡,漾出一圈细小水纹,倒是杯盏大小的莲叶生出,和点点浮萍聚在一块,鲜翠可爱,惹得村童纷纷挽袖去捞玩。
“你也想下去试一把吗?”青峰见黑子只看着那池塘,打趣道:“又没开花,难不是要在这等着夏天来?”
“只是觉得这动作实在危险。”黑子摇摇头,“互相牵着手虽稳些,但若是不小心跌进水里就是两个人了,那可怎么办?”
青峰“噗嗤”一笑,“阿哲,你别小看了他们,这池子又不深,胆子大些的一个人就敢去淌水了。”黑子眉间微皱,仍不赞同模样,青峰又笑:“你那时照样不是跟着我翻上爬下,见着只□□吓得不动?”
黑子瞪他一眼,“寻常人看见□□都觉得恶心吧?也只有青峰君摸了玩了还不洗手。”他又看了看池边小童,负责抓着去捞莲叶之人的男孩一脚踏在软泥上,手上只捏住了那松垮狩衣,一个不妨就会一同栽下,眉头又紧了紧,“回去那些柄杓放在这边,也不会再搅浑了一池春水。”
“你倒是想得周到,就是不知谁要承你这份心。”青峰揉了揉他脑袋,“谁家男孩小时不顽劣些的?不亲自去怎么痛快?”
他话才出口,恍然间看见小黑子手捧纸鸢,努力压下眼中艳羡之色的模样,心间一痛,不由开口,“德宗老头呢……?之后对你如何……?”
“老师对我很好。”黑子似是对他的话毫无察觉,略略点头,“他搬去了乡里,每逢单月回来指点一次。”
“这样便称得上是好吗?”青峰扬声道,只不过是尽人师的责任罢了!哪值得黑子为他夸几声好!
“德宗老师养我育我教我,难道还称不上好吗?”黑子也反驳道,“青峰君和佐佐木先生不也是如此吗?”
青峰无法去驳斥这句话,对黑子来说,这世上的师生关系,大抵都是他和德宗那样的相处吧。他也同样无法去开口,告诉黑子真正的严师是不会把自己的学生独留,而会精心教养,松弛有度,给予应有的关爱吧。
因此,就算后来青峰发现德宗默许了他带黑子出去,青峰仍旧无法对德宗生出好感。对他而言,黑子失去的童年已不可挽回,这就是事实。
而德宗,就是罪魁祸首。
这些话他开不了口,也只能静静揉揉对方的蓝发。
他缄默不语,黑子却是以为自己提到佐佐木让对方伤情,颇为担忧地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念道:“青峰君,请节哀……”
“我不是因为佐佐木老头……别担心。”青峰反手握住他的手,冲黑子一笑,“阿哲,跟我来。”
黑子被青峰牵到后院围墙边,刚松了手,就见青峰双臂一伸,勾住了那长至墙外的树枝,身子只向上一起,两脚猛一抬,便稳稳当当蹲在了树枝上。
“……青峰君!”黑子急忙伸手要去拉他,“这树枝又不牢靠!快下来!”
后院移来的樱树虽不及原先那株椿树高大,但树干也有手桶粗细,今年开过花之后,黑子也偶见有小仆上了树去采些樱枝装扮,只是动作颤颤巍巍,非要紧紧抱着树干不可。
“你当时也说椿树枝不牢,到最后还不是照样踩着进出?”青峰一手扶着树干,一边缓缓站了起来,树枝初春刚做过修剪,只留下大枝,多余细枝嫩杈早已弃了,青峰这一立,竟毫无阻拦,直直站在树枝上。
他攀住旁边伸过来的粗枝,一边摇晃树枝一边重重跺脚,樱树震动,花枝摇曳,树下顿时一片樱雨纷纷。
“青峰君……你做什么?”黑子拂去脸上肩上花瓣,“快点下来!”
“阿哲,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青峰又用力晃了晃花枝,看到脚下一地绯色,黑子蓝色长发间绯樱夹杂,脸上澄出淡淡的红,似乎又急又恼,这一幅粉蓝相应的春色,让青峰不禁迷了眼。
“树枝会断的!青峰君!”黑子脸上懊恼之色未消,青峰忽又蹲了下来,冲他伸出手,“快,阿哲,我带你上来。”
“树枝会断。”黑子拉住青峰的手,“青峰君也快点下来。”
“只上来玩一下又没事。”青峰紧紧握住黑子手腕,“有些事可要亲自去做了才觉得有意思呢。”
他见黑子面有犹豫,就着他的手突地往上提了一记,笑道:“只是上来一下,我说不会断就不会断。再说,还不是有我么。”
“……可我不会爬树。”黑子又小声说。
“我知道!”青峰嘻嘻一笑,松了指尖一跃落地,抓住黑子双手一矮身背起,“哪次不是我背着你上来的!抱牢了!”
黑子紧紧围着他脖间,只两三下青峰就带他上了树,引他抓牢了树枝摇晃。黑子一开始还犹疑不定,恐树枝受不住两人重量不敢动作,青峰便把他围在怀里,握了他的手去够花枝。
黑子晃了两下,胆子也大了起来,大约又因青峰在他背后看着,不太够得着的地方竟踮了脚,青峰本来还时不时动他一下,看他玩心大起模样,也不敢再去逗他,一只手臂牢牢箍住腰,怕他脚下一滑掉下去。
发丝拂面,绯樱相环,青峰只闻到浅淡茶香徐饶,更胜花香。他抓住黑子衣料的手指渐渐收紧,头也不自觉埋向黑子的颈后。
“阿哲……”他呢喃道。
“嗯?”
浮香漂溢,这是属于他的茶。
青峰满足地低叹一声,“还记得我走前的那碗茶吗?你说浮世无定,生命短促,一切来去匆匆,我当时总以为今后还有机会,但有些事真的要死过一次才会知晓。”
“也许你已经知道了,但我也不会改口。”他偏过头,浅吻一下对方额角鬓发。
浮花缤纷落下,满天霞光将每一瓣花都镀上一层金光。
“阿哲,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