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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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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伍
衣袖缓缓滑下,露出一截白皙手腕,纤长指尖拈起花瓣,甫一松手,那花儿便毫不留恋地追着风向前去了。
青峰屏住了呼吸。
明明只是这么一瞬的动作,在他眼里却是无比漫长,光线游移间黑子的动作都在放大停缓,带出无限风景。
他的头发剪短了些,身量拔高,倒是更显精神了,只不过还是那么瘦,两颊边的肉也没了,衬着下巴尖尖的。
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双水色眼眸了吧。
他自最低级的下级武士慢慢到了今日的家臣,其中在外征战十年,讨伐敌臣、击退蛮夷,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却是再也没有那么一对漂亮的眼睛了。
也再没那么一碗苦涩的浓茶,能让他甘之如饴的了。
他的军队几迁,战场屡变,渐渐和五月黑子失了消息,和他一个组里甄选上去的人,先后战死沙场,终是没了可以谈话交心的人。
青峰武艺高超,骑射一流,年纪虽轻,地位却升的十分快,于是军中羡慕有之、嫉妒有之、巴结讨好亦有之。
也不乏想做朋友的,相处中却免不了带了敬畏,少了朋友间的大大方方,说话做事畏畏缩缩,反生出隔阂。
而出言挑衅的,他们身上的功夫根本不够青峰看的,更不会为了他们去违了军纪。
久而久之,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最后青峰仍旧是孤然一人。
就像是密林中的老虎,无物相匹。
他手上的人命太多,有时候做梦,梦到自己一身血衣,站在荒冢上,四周阴风刺骨,倒在他刀刃下的人哭号着纷纷伸手拽住他,淌下血泪。
刚开始,青峰还会惊醒,难眠直至天明,后来旅途乏累,哪怕停下小憩片刻也能入睡,这样的梦也就再没做过。他有时候闭了眼,就会想自己仍在那个后院里,翻上了围墙,趴在椿树上,穿着白色单衣的黑子捡起纸鸢,只是偷偷一抬眼,就把他撞进了眼里。
就算手上沾满了血污,那个有着一抹蓝色的后院也是他心里最后一片净土。
和五月黑子失了联系的第一年,他心里焦躁不已,千岛军出击凶狠,火器刀剑的数量也超过他们的预计,他一面忧心战事,一面记挂两人,战事中竟被一枝利箭射中了心口。
箭有倒刺,军医不敢随意轻拔,恐再刺入分毫伤及心脏,青峰被捆在树上,紧紧绑住了身子,他失血失得厉害,额角也受了伤,眼前血污模糊,只感到有人按住他手脚,什么东西碰到他的胸口,力气猛地像是要把他的心脏连着一起提起来一样,有人囔囔着:“停下停下!”又有脚步声匆匆,喊道:“筷子来了!”青峰觉得自己伤口处戳进了两根棍子,细细的棍子在皮肉间搅动,疼得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昏过去前听到那个声音又说:“只怕是不行了……”
那大约是他做过最长最安静的梦了,梦里他看见黑子,依旧是初见时的那般年纪,穿了鹅黄色的单衣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榻榻米上,青峰看着他汲水煮茶、描字临帖、修枝剪花,日复一日,年纪渐长,可直到冠礼结束,青峰也不曾见到小时候的自己,仿佛自己不存于黑子的生活中一般,他看游历归来的黑子挑灯翻阅古籍,他看黑子向别人奉出第一碗茶、谈笑晏晏,再然后,他亲眼看了那穿了白无垢的女子,进了黑子的后院。
青峰在胸口的钝痛中清醒,梦里他看着黑子过了十余年,于现实中也不过是四天昏迷罢了。
大家都纷纷称奇,说是他定有贵人保佑,这般死境也活了下来,今后更不用说,青峰不应也不答,只略微点个头。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若再不醒过来,那个梦也许就是真的了。
若是死了入了轮回,还能再有这么一个阿哲了吗?怕是再也没有了罢。
纸鸢饭团、伤药浓茶,不管是涉水游玩还是庙会同游,那些小时候和阿哲一起做的事情,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他被喂了汤药后又模模糊糊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他有次和德宗吵架,德宗罚了他一顿,他跪得膝盖发肿发青,被石子磕破的地方都化脓了,没想到半夜黑子跑了过来,这家伙不会翻墙也不会爬树,裤袴和手肘上都划破的口子也不知道要扎一下,就去挖了蒲公英捣了泥给他敷膝盖。
他还记得当初他对黑子说出自己梦想的时候,黑子看他的眼神干净透彻:
“我相信青峰君是这样的人。”
“只要想做的,就一定会做到。”
“就是这样的人。”
——能让他喜欢的,能呆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的,除了这一个阿哲,再也不会有第二人了。
青峰委一回京,押了千岛氏到了屋邸,也不及参加晚宴便匆匆赶回乡下。
他一路快马未停,风尘仆仆,脸上是掩不住的倦色,远远看见樱树下的人影,反而有些迟疑着不敢前去说话了。
十年未见,六年生死未卜,这么一来,阿哲还记得小时候有这么一个人吗?
青峰还记得临走前留在黑子额头上的一吻,当初他做地冲动,但到底可用年纪糊弄过去,可如今再做出亲密动作,又要如何解释?
可没想到对方先拂了他肩上绯樱。
他做得如此熟稔,就好像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还有那句再普通不过的,也是最让他动容、差点就失了分寸的“欢迎回来。”
就好像那中间空白的十年不存在一般。
就好像你与我一直都在一起一样。
怀中狂兽叫嚣着要冲破心牢,十年积聚满溢的感情就要喷薄而出,青峰眸色几变,终于按捺下冲动,他伸出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只摸了一下,就移到了他的肩膀,“阿哲……你长高了……”
“青峰君是在取笑我吗?”黑子看一眼青峰,“还是因为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
“哪件事说的是真的……”青峰又看了看黑子,对方的确长高了,他又顺着黑子的眼神低了头——本来黑子与他只差一个头,而现在黑子的个子还不及自己的肩。
黑子是长高了,而他却是长得更高了!
本以为已是挑了最普通的开场白了,也忍住了揉他头发的欲望,现在却是连搭在他肩上的手都不知该不该继续按着了。青峰讪讪地想要收回手,“我怎么会知道揉了你的头就长不高是真的呢……”
“那便是青峰君的错了。”黑子略一挑眉,“青峰君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让你揉回来吗……唔——!”话还没完,黑子已经屈膝狠狠撞了他一记,青峰抱膝呼痛,“阿哲……!你这招怎么还是这么阴!”
“谁让你总是揉我脑袋!”黑子趁他弯腰,也学他当时模样,一手勾住了青峰的脖子,一只手在他脑袋上胡乱揉起来。
“喂喂喂!阿哲……疼!我当初可没揉得这么狠!”
黑子大半个人挂在青峰肩上,为了压住青峰还抱住了他的脑袋,青峰不敢乱动,只好弓身任他揉搓,一边去拉黑子的手,“嘶——头发头发!”
那只在他头上肆虐的手顿了顿,然后缓缓摸了摸青峰的额头、抚起上面翘起的刘海,青峰被这突然温缓起来的动作一惊,可又抬不起头,眼睛拼命向上睃视也只看到那一袭水色单衣。
“……阿哲?”
“青峰君……”低低的吐息从头上传来,青峰有些摸不着头脑,脖子一梗就要直起身,黑子的手却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回来了……真好。”
喃喃的温热气息洒在脖颈,在微凉的春风下迅速失了温度,只余下一层薄凉的水汽凝在皮肤上,胸腔中有什么爆炸开来,再也无法阻挡的高亢情感如潮涌出,青峰猛地箍住黑子的腰,把他整个人扛到了肩上。
“放………啊——”视线突然旋转,黑子紧紧揪住了青峰的肩幅,颇有些懊恼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背,“青峰君!”
青峰抿了抿唇,只是手上又用了几分劲,把黑子整个人往上提了提。
“……阿哲,睁眼看看……”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声音越发沙哑起来,“只要你想……永远都会那么高……”
——我会让你那么高。
他含糊地隐去几个字,黑子的下半身被他牢牢固在怀里,微微仰身错开抬头就能看见黑子仰起脖颈看天的模样,他周身都被阳光包住,衣袂向后扬起,整个人都像是要融化在阳光里。
“你看到了什么?”青峰抱住他的腿,往上托了托,柔声问道。
黑子有些茫然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尔后小声地说了句话。
朦胧恍惚的声音如同迷雾中的光束一般狠狠打在了青峰的胸口。
“光,我看到光。”
“就像当时看到青峰君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