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七章 ...
-
拾柒
室外风和雨而吹,雨滴敲打,震得板障吱呀作响,格子窗支起一条小缝,樱花与残叶被吹进了格子门窗的空隙间,有些花瓣被送进屋内,沾着水的樱瓣蔫耷耷地伏在榻榻米之上,不复白天的飘逸。
黄豆大小的烛灯火光摇曳不已,略显沉缓的男声响起。
“和敬清寂,由清而静。道易相通,人难相兼。”德宗轻叹一口气,“哲也,当初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哲也一直铭记于心。”
德宗默默不语,室内一时静然,烛泪缓缓滑下,刚划出浅浅红痕,还来不及凝成一滴便被风刮下,黑子正准备挽袖去剪灯花,德宗挥了挥手,“哲也,灭了就灭了,过来吧。”
黑子敛衣膝行而上,过长灯芯终是受不住,忽明忽暗连连闪了几下,劲风刮过,呼啸声隆隆,支着格子窗的竹枝“吧嗒”落地,最后一星明火隐去,只一缕青烟散去了。
天空阴暗,乌云蔽月,屋内一片惨然凄色,初春寒气自膝下生出,黑子只觉得喉间发痒,屏息忍耐几次,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是冒了出来。
他正欲道歉,背上却忽的多出些重量,黑子反手一摸,不由讶道:“老师……”
“你披着吧,夜寒风大,莫要染了邪气。”德宗又将蒲团置他膝下,“哲也,你且垫着吧。”
德宗行事一向雷厉风行,给人强硬严厉之感,而今日却显露出几分慈爱,黑子虽不明原因,却也乖乖承了这难得的温情之举。
“我这一生做过的错事不计其数,错便错,对便对,无法计较,但真正后悔的错事却有两件。”德宗缓缓开口,“第一件是随了藤原氏做了茶道侍从……第二件便是你。”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黑子心内一紧,身子也不自觉僵住——
后悔的第二件事竟是他吗?
“我第一次在妹妹那见到你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大。”德宗横了横手,意识到黑暗中黑子也看不清什么,复放了下去,“你那时才三岁罢,也不知是乳娘偷懒还是怎的,竟剪个齐肩的女娃娃头,阳光下看去还稍带些翠光,坐在长廊上歪着头看院子里的汲水竹节,眼睛眨也不眨,只一味盯着。”
“我走过去悄悄问你,‘看什么呐?’你也细声细气地回答我,‘看蜻蜓停在竹节上呐。’话一说完,竹节正巧满水倾了,你又默默说:‘蜻蜓飞走了。’我当时就在想,多么干净可爱呀。”
“你是为了茶而生的。”德宗感叹道,“准备带了你学习茶道的念头,就是那时候生出的。”
黑子听德宗说他小时旧事,明明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却恍恍然如他人事。
“你大约也不记得了罢。”德宗轻抚黑子额发,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让黑子一怔,不禁往后避了一下,德宗却仿若毫无察觉,仍又抚了一下,“我一直认为,只要让你避开人事,只近花草自然,自能留下净土,却忘了你终究年幼,越强求越不得。”
“……老师……”黑子低低喊道。
“也还好你亲昵的并不是我……”德宗收了手,苦笑一声,“也还好不是我……”
“老师,我并不……”听出德宗话中的苦涩,黑子扶住了德宗的手臂,“我一直很敬重您。”
“呵……我知道,我知道。”德宗连连重复几声,“但敬重只是敬重。”
“他虽性子冲了些,但也重情重义,若放当时,以后得他照拂也是不错之举。”德宗声音兀的一凛,“可现在是现在,你应我终不入仕,却终究是曾得藤原氏庇护的人。”
黑子抿紧了嘴唇,半响才抬头道:“我和他……”
“不用说。”德宗拍了拍他的头,“你自己的事最后总会明白,今天便休息吧。”
里间的被褥已整理好,德宗为黑子盖了被,复又坐在了一旁,轻笑道:“你刚来时,与我是多么亲昵,每晚都要我守着才睡着。”
黑子默默闭上了眼睛,直听到移门拉动的声音,才小声念了句。
“……师父。”
自成了茶师,茶具器皿便需时时留心,与茶会相符,与他物相配,有时寻不到相称的,只能亲自绘了图去做。
黑子当日见一池春水荡伏,吹皱幽萍,拨开落叶,有心想做一套茶具,碗边裾褶,粗陶清水,微风拂过碗底枯叶自动,料想别有一番意趣。他绘了图交给制陶工人,却没想到那制陶的自作主张烧了湖水绿的釉色。
他看着器皿有心拒了,那制陶的却也振振有词:“釉色足亮,形状完整,再说上了釉还比那糙厉的粗陶好看哩,若是直接拿出去卖了,也不止您给的那么些呐!”
这一套茶具的确烧得好看,湖水绿呈渐变色,深浅起伏,握在手里一股清凉,真似手捧湖水一般。只是茶道讲究缺憾自然,若是太过完美华丽只会坏了那一份古朴平易。
黑子和那制陶的相持不下,两方僵持间,忽然听到清脆的击打声,那制陶的马上扑了过去,大叫道:“喂!你做什么!”
他还未近身,已有一人从一旁闪身拦住,黑子反应比他慢了些,回头只听到有人开口吩咐,“小太郎,退下。”
那声音并不粗犷,反而十分悦耳,只淡淡一句,那横出来的人便乖乖退到后面,现出一抹暗红。
来人一身红色纹付羽织袴,面上虽一副和气,眼中凛冽却未收掉半分,他将指尖棋子纳进手心,那只粗陶湖水绿釉色变杯已经生出了几丝裂纹。
他端起茶碗,玩味地看了几眼才向黑子递了过去。
“你看,这样可好?”
那茶碗做的正是一尊方圆之相,口大底浅,枇杷色枯叶静卧碗底,粗犷中自有一份别致细腻。棋子敲击之处凹槽浅痕落于枯叶之间,白沫相堆,冰裂片片,不同于春暖冰融之色,倒像极了冬末春初,霁后初晴,小童嬉戏,以石投冰面,击出坑洼浅洞,裂纹一片。
“小潭冻叶以留秋,稚儿破冰裂一春。不知这样的景色又如何?”
他棋子敲得恰到好处,多一分毁釉色,减一分少妙趣,虽笑语盈盈,身上傲气却一丝未消。尽管并未挑明身份,但又这般赤裸裸的展露气势,黑子心内计较几分,也不去接茶碗,只不着痕迹地避开一步,应道:“一冰藏秋,非幼童投石嬉闹不知春报。一念稍转又是一片新景,以一子便知春晓消息,刚刚却是我过于执着。心境已变,自是不可求此碗。”
“哦?”那人见黑子不接茶碗,却也不恼,只一手把玩着茶碗,“听你的意思,是要把这碗给我?”
“一碗易一子,意境因你而生,这茶碗的便是属于你。”黑子缓缓摇头,“心境不同,我虽能理解其中之美,却不能自身体悟,哪怕给了我也是糟蹋了。”
“你一口气倒是把我堵得干脆。”那人浅笑一声,“一目所见相同,以心悟景不同,我却是很想听听你的。”
黑子浅浅呼出一口气,直到那小小一团的白雾散了才悠悠开口,“追其本源,享其自然,并不愿苛求完美。”
这话已是无礼,但对方脸上也无羞恼之色,只叹一句,“那是我刻意了。”他掂了掂碗底,向旁信手一放,“小太郎,帮我收着。”
那唤作“小太郎”的男人手脚敏捷、身形迅速,刚刚黑子才见他与执棋男子相隔几寻,只一瞬间就站在了执棋男子身侧,稳稳当当捧住了那只茶碗,黑子敛了眼中讶异,仍作不闻不问之态。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问呢。”异色双眸微黯,须臾之间复又盛光流转,变得夺目逼人。
“以一子易一碗。”他喃喃重复一遍,手腕轻转,那枚被收好的棋子又重回指尖。他手指纤长,指甲修剪齐整圆润,一双手透着莹润珠色,一看可知并未做过粗杂事,也是保养极好的。黑子因常年研习茶道之故,对手总是格外注意留心,一个不察,对方已经起身而上,立于他面前。
两人身量相差不大,红色羽织相近,淡素熏香及鼻,黑子只稍一抬头,对方宛若烈焰的双眸便直直压了下来。
“既然一子易一碗,你给了我碗,我也该将棋子给你。”他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笑意,黑子却觉得浑身发凉,连四肢动弹不得。
“但是给了你一子,这盘棋之后该怎么下呢?”呵出的热气刚一覆上耳垂,立即变作冰凉,喉间发出的笑声震动耳膜,听上去格外清楚,“哲也,嗯?”
“这枚棋子,哲也你要怎么帮我下呢?”
室内线香袅袅,执棋男子离去前的话犹在耳畔,黑子缓缓纳出一口气,睁开双眼。
香车可前不可后,与我方为守子,与他方即为攻子。黑子深深看一眼木质小棋,钟形棋子正居茶案,一动不动。
按德紫、仁青、礼赤、信黄、义白、智黑阶色来看,他恐怕也属三品五六阶位;红色象征魔力,非一般场合不穿,他既大大方方显出品阶地位,却又避开了身份不谈,只留下一枚棋子。
黑子直觉这事并不可告诉他人,也打定主意要自己弄个明白。既然对方已经知晓他姓名身份,应当也会料到他将有所行动,只是如何才能找到他、又该用什么筹码去谈。
他将棋子翻了过去,灭了线香,闭眼却仍是心绪不宁。
香车香车,可前不可后,既无退路……
只可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