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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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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肆
泛紫霞光映照细云,轻飘于上,天空逐渐转白,朝日融融,更显晴朗。
先前久久悬于屋檐之下的、参差不齐的冰柱已经消融,化成锥形的冰疙瘩往下滴着水;残雪间生出青青嫩草,而原本明媚的红梅,已经凋谢了。
黑子放下竹帚,从屋内取了一个大口浅底的陶盆,将梅树下的融雪捧了进去,半透明的砂状雪堆耀出晶莹之色,落梅埋于雪中,半隐半现的红色花瓣较之于长在树上,更添出一份可怜。
他静静看了一会,也没了打扫的心思,捧着陶盆离了后院。
黑子既成了茶师,练习与吃穿住地皆从后院移到了前院,等德宗将大弟子的名号授了他,黑子便自然进了「甘」室。
虽然「甘」才是正式的茶室,可黑子似乎更喜欢后院的「苦」室,除了授课与茶会,平日练习仍在后院,冠礼前后竟没什么区别。
他踏上小径,即有随侍碎步上前小声道:“桃大纳言已等着了。”黑子点点头,抬头看见有仆从侯在门外,依旧不急不慢地缓步进了茶室。
他放了那盆落雪红梅,又理一下衣袖边袍,才对着里面那卷起半个帘子的地方行了礼:“桃大纳言。”
帘后传来浅浅轻笑,织帷挡住了女子的脸,只看见那颜色靓丽、表褐里黄的唐裳,及那长长流泻而下的浓发垂在身后。
“连你也要叫我桃大纳言么?”
她语气熟稔,微带嗔怪,黑子有些为难,但又觉得对方似是透着一股疲惫,只好说:“桃井之君。”
“我如何称得上这种称呼呢?”
听出女子像是生气了,黑子轻轻叹口气,又改了称呼,“桃井。”
“既然桃井大纳言将你认作养女,那必是认为你有值得怜惜之处,我对你的称呼只是礼数,又何必对此介怀呢?”
“噗嗤……”密发轻摇,那女子的声音伴着笑声又断断续续传了出来:“哲君,哎呦,我以后再也不逗你了……让我忍笑忍得好辛苦……”
黑子眼里透过一丝无奈,“但你每次仍旧这样。”
“谁叫你每次总是这么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呢?”立在织帷旁的小侍卷起帘子,露出女子端丽的脸庞,幼鸽般的双眼荡漾水色,白皙皮肤上一抹浅粉,犹如桃花般娇艳。
“我每次都会想,你和阿大喜恶相差这么多,怎么会认识的呢?”
五月被送走之后,原以为要作为女婢流转一生了,又想到自己父母,虽少受些侮辱,却仍是无根浮萍,不免有些心伤;又想起青峰,总觉得自己已是如此,但青峰还不可定,便常常探听消息,分析时局,写信告予青峰,却没想到阴差阳错下竟因此得了桃井大纳言的赏识,听其身世,怜她可怜,惜她才华,感叹不已。桃井大纳言膝下无出,便生了认五月当做养女的念头,对其悉心教养,五月对大纳言感恩不已,自然更加乖顺勤奋,待过了十四,桃井大纳言就将五月收作了养女,并荐她进宫当女官。
青峰自成了正选的武士,一开始还能书信往来,等战争开始,各地大名互相征伐,混乱一片,藤原氏被驱逐,朝中动荡,各大臣的立派也需重新审视,一时间大家纷纷战战兢兢,桃井大纳言曾是藤原氏家臣,自然更加不易,所幸天皇对老臣怜悯,又因他尽忠职守、并无过错,才依旧沿了官职,只是等这时候五月再写信给青峰,却是再也联系不上了。
她在宫中与皇后颇为亲近,有一次同去了茶会,她衣袖上溅了水,便用方巾擦拭,本只是小小意外,更没有记在心上,却没想到茶会后那年轻茶师送了书信过来。
那书信写的委实简单,纸上只有四字“青峰大辉。”五月又惊又喜,转念细细想了一番,大约就是因为那块方巾。方巾是从青峰处所得,而青峰又从他那不肯说的朋友那里拿来的,那么认出这方巾的,就是她从未见过的、青峰的秘密朋友了。
她与那名叫黑子哲也的茶师通了书信,愈发确定了那人就是青峰当初不肯告诉他的“新朋友”。
五月一开始还有些吃惊,在她看来,青峰是十分在意这个“朋友”的,所以她才会以为是青峰喜欢的女孩,说些玩笑话,只是当时对黑子的称呼都是“那个朋友”,青峰也没有反驳,却没想到见了面才知道“她”是“他”。
她自青峰成了物领之后就没了他消息,黑子也与她差不多。两人书信来往,茶会之余对坐相谈,慢慢也成了好友。
一开始只是说些小时与青峰一起的趣事,后来才聊到别处。五月虽因黑子老师成为大纳言的养女,但两个人确实没有相见过,唯一的交集便是现下不知所踪的青峰。
这种感觉很微妙,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人,相聚认识在一起,回忆分享对方所不知的那个人。五月深深看了眼面前的茶师,他敛眉垂头,正在擦拭陶盆。
室内置了火盆,那一盆雪融了大半,红梅半浮于水,陶盆外壁凝出水珠,黑子每一次微转陶盆,那朵红梅便在冰水中沉沉浮浮。
“哲君。”五月缓缓开了口,黑子停下手中动作抬头,对上她的大眼。
“我今天来,是有消息要告诉你。”她一字一句斟酌着,不想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其中。
“我这边,有阿大的消息了。”
擦拭陶盆的手一顿,那朵梅花重重沉了下去,又悠悠浮了上来。
“哲君听说过加贺藩的千岛忠纪吗?”五月轻转茶碗,碗中白雾已散,只留浅浅余温。
“是那位最近才赐封的外样大名吗?”
“不错,正是那位千岛氏。”五月点头道,“我要说阿大的事,便是和这位大名有关。”
千岛忠纪作为加贺藩的藩主,实力雄厚,领地更是有八十九万石之多,而他手下的武士团更是杀人成性、残暴无端,黑子曾听闻与千岛的那场恶战,千岛军所经之处,人头四处滚落,刀刃一再擦干,宛如人间炼狱。
他微微收紧了手指。
“千岛氏自四个月前战败,便有意臣服于殿下。”五月似乎没有发现黑子被抓皱的裤袴,微垂眼睑,“大将军思其封地偏远,平日恐难一睹圣恩,特起屋修葺,准千岛氏隔年往来居住参觐。”
这话嘴上说的是好听,但也只不过是大进军为了监视败将、削弱对方实力的手段罢了。黑子不明白这些与青峰有什么关系,却也不能打断桃井的话,只静静听着。
“想必你也知道这只是大将军为了消耗千岛氏的财力,加贺藩路途遥远,人力物力皆是一笔不小支出,因又是第一年,大将军还修书一封,路途辛遥,望千岛氏对派出的旗本军多加照顾。”
这已经近乎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千岛本就是对方旗本的手下败将,却还来谈什么“多加照顾”,只怕是千岛有什么异心,就让旗本军直接处置了吧。
“那位旗本的姓名,就是青峰大辉。”
“若不出意外,再过半月有余,他们就该及京了。”
黑子紧绷的指尖,忽的放松了。
人间四月,莺飞草长天。树叶未臻,叶色青嫩,对上阳光隐隐可见筋脉,似有水色。
因临近贺茂祭,路上使者四处奔走,神社里前来参拜的人也多了,黑子投了香钱,又挂了绘马便离了神社。
自上次一别,五月那处再没消息,黑子心知不能催促,也不再询问。
他并未带着随侍,只一个人慢慢走着,绕过大门,直径去了后院。
前年夏日惊雷,竟劈了那株老椿树,连着围墙也塌了一半,黑子令人将围墙重新修砌,又寻了一棵老樱树栽在那里。
第一年春天那株樱树并未开花,连长出的叶子都泛着黄,夏天未过,枯叶便大把落了,大家都以为它活不了了,劝黑子重寻一棵小树栽起。黑子默默不理,仍旧施肥浇水,细心打理,到了今年,这株险些死了的樱树,竟花开满枝了。
黑子微微仰头,樱枝高过围墙,花儿直绽到外面来,重樱叠瓣,清风拂过,扬起一阵粉涛白浪,点点片片落下。
他似有所悟,缓缓别过了头,身着黑色狩衣的男子静静站在不远处。
“……那棵椿树呢?”他的声音微微沙哑。
他站在阳光下,春日荣暖,金光刺目,黑子不禁眯了眯眼,看着他自光中走来。
“被雷劈中了。”黑子回过头,看着满树繁花,语气里竟有些感叹:“这株是新移过来的,你回来的正巧,这是它第一次开花呢。”
男人慢慢走到了黑子面前,黑子伸手拂去他肩上粉樱,微微一笑。
“青峰君,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