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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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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琮同时接到京城刑部密文和老父的书信,未及看完便来与宁嗣音商量。
宁嗣音将书信排开,一边是刑部吕尚书的密文,一边是方太傅的家书,抬眼看向方琮。
“公子来找嗣音,可是因为两方属意有异,令公子踌躇?”
方琮皱眉叹道:“何止有异,简直是南辕北辙,一边要我借账簿之由彻查,揪出幕后黑手,一边却要我偃旗息鼓,放弃之前一干证据,另辟蹊径往燕王方向查。”
“果然……”宁嗣音点头,“老爷还是更不放心燕王一脉,燕北以武见长,平寇多年实力益强,倒也是实情。不过,燕王狡黠,想抓到他的实证委实不易。”
“不错。何况童洲交上来的账簿虽对燕王一派藏私,却也是真凭实据,若能详查一番,必会牵出其它旁支藩王的势力。圣上承天庇佑,踌躇满志,此案一出必是惊天大案,趁势削藩必能直捣黄龙,杀他个措手不及。”
“如此说来,公子更倾向于刑部之决?”
“你怎么看?”
宁嗣音沉吟一阵,摇头笑道:“我倒以为老爷所谋虽险,于将来却大有益处。擒贼先擒王,即便这次不能一举剪除燕王党羽,也会令其遭受重挫,几年内不得翻身。况且,账簿乃童洲一家之言,难保他不会以此为契机,叫我们落入燕王摆下的陷阱。”
“藩王之乱,岂只燕王一家独大?何况,燕王乃圣上长辈,劳苦功高,重誉傍身,于情于理都不该由此下手。晋王封地太原与北燕相邻,与盐案有诸多牵扯,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正可伺机拔出,又何必舍近求远,打草惊蛇?”方琮说得眼中光芒四射,红光盈面。
“公子既有此说,想必心中已有计较,削藩不是一时之功,孰先孰后倒不需过分在意,嗣音听命就是。”宁嗣音本欲开口再劝,猛然想起龙船上陆云斐胸有成竹的笑脸,心中一阵烦乱,便不再争辩。
方琮满意一笑,又道:“既说道晋王,我这里又有一桩难办之事,需要嗣音助我一臂之力。”
“公子可是要见晋王府长史季跃季大人?”
宁嗣音近几日逍遥够了,在屋里憋了几日,将皇室与几位藩王的微妙关系捋了一遍,将整个朝廷翻个遍,能拿得出手应付当前状况的人,也唯有这位晋王长史季大人了。
方琮慨叹:“知我者嗣音。不错,现今晋地官吏多由晋王亲自封赏,朝廷所派的各路指挥使多受其掣肘徒有虚名,唯独季跃不卑不亢,心系朝廷。若有机会得见一面,便是最好。”
摩挲着信封封口,宁嗣音看着老太傅遒劲有力的字,淡淡一笑:“季大人身处封地不可随意出行,公子身份又不宜亲身前往,此事的确棘手。若是公子不弃,嗣音愿替公子走一趟太原。”
方琮一听,眉毛竖起:“万万不可!嗣音你只身前往我怎么放心……总之,此事再难,也不能由你去,还是另想办法。”
宁嗣音道:“公子有所不知。再过几日恰逢季大人五十整寿,知府沈大人与他有同窗之谊,阿林……沈岳林正欲赶赴太原贺寿,我可以扮作侍女,随他一同前往。到时候我只需递上公子的书信与账簿副本便是。”
“你要和沈岳林一起去?”
方琮握了握拳,猛然觉得头疼难忍,他扶椅坐下,缓缓吸气。
“公子放心,此事我定不会告诉第二个人。”宁嗣音见他脸色不愉,想他大约是怕沈岳林嘴巴大,一时不慎坏了大事,便细心地补上一句。
揉按着太阳穴,方琮心里一阵说不出道不明的火气慢慢涨大。这个知书达理的小姑娘每次对他都是同一句话,来来回回地宽解辩白。
公子放心。
可真放得下心?恐怕与她初见之时就已放不下。
从前还能心存侥幸,所谓红颜易得,知己难觅,然而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女子立于身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如何不动心?每每从她口中听到旁人的名字,他都仿佛中了噬心蛊一般,头痛欲裂,心中妒火难平,再这样下去,那一颗心怕是再难守住了。偏偏,方道执在家书中还殷殷叮嘱,莫因私情而坏了大事。
父亲,你费尽心机请的这位先生,于我还不知是福是祸。
方琮苦笑一声,双眼怔怔望了眼略带疑惑的宁嗣音,低声道:“你要小心行事,如有意外万不可逞强,我自有决断。”
待宁嗣音退出门去,方琮摊开手掌,掌心的纹路道道含血,触目惊心。
沈岳林没想到宁嗣音会答应陪他去太原。
依她的性子,该每日坐在香阁之上,听曲饮酒,赏花作画,绝不会喜欢这种乏味的官场交际。万分欢喜的沈岳林,拉着她的袖口一顿扯东扯西。
“你说,筱舞姑娘对我到底怎样想的啊?”
宁嗣音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俊不禁,掀开车帘一角,看着两边葱葱郁郁的林道,想起筱舞那夜的神情,无奈地摇头。
沈岳林郁卒,缩在车厢里不再动弹,马车吱吱呀呀地前行,轻微的颠簸摇晃,令人昏昏欲睡。
车行一日,突然停下,宁嗣音愣了下,摇醒沈岳林问道:“为何不走了?”
沈岳林“啊”了一声,摸着头憨憨一笑。
“我都忘了跟你说,前两日我刚结交了一位好友,他正好与我们同行,我与他了约好城外相见。”
沈岳林性喜结交,宁嗣音倒并不稀奇,只问道:“你何时结交的,我怎么没听过?”
“就是二月二那晚……”
沈岳林红了脸,继续道:“那夜我从畅春楼出来,在街上闲逛,正遇到他在小酒肆吟诗舞剑,舞得煞是好看,于是攀谈起来,没想到竟聊得十分投机,我们便对着明月清风拜了把子。他今年刚满二十,比我还大上两岁,我都称他陆兄。”
“那人姓陆?”宁嗣音皱了皱眉,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预感。
“沈兄弟,你们可算到了。”
低沉优雅的声音响起,沈岳林笑着掀开帘门,并未注意到宁嗣音一时冰冻的神情。
“阿音,你快看,这就是我说的陆兄陆云斐,两年前壶谷之战曾指挥燕军大败北狄兵,真正的才貌双全。”沈岳林回身,看着马车里的人笑。
宁嗣音浑身肌肉紧绷,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他怎么会来?是为了盐帮还是结交晋王?宁嗣音暗自哀叹,此人果然是命中克星灾星,逃也逃不掉。
“嗣音,好久不见。”
陆云斐半弯下腰,看着藏在帘幕阴影里颤动的宁嗣音,温温地笑。阳光下,玉冠宽袍,高山流水一般清雅出尘。
一如初见时,血泊中醒来的那个人望着她,眸光如水,歪着头冲她淡淡一笑。
只那匆匆一瞥,便叫她心中一悸。
宁嗣音一遍遍叨念着过往皆为云烟,深吸了口气,冲他笑了笑:“确实好久不见,难得你还能认得出我。”
陆云斐不置可否地笑。
“原来你们竟是见过的么,太好了,陆兄,既如此,我们便一路同行吧。”沈岳林拍手笑道。
“不知陆公子是怎么过来的?”宁嗣音突然抬头,问他。
陆云斐正欲客随主便上马车,脚才踏上一只,这边一发问又从善如流收了回去。他深深看向她,好看的眸子含着讲不出的深意,双手合于胸前,他悠悠答道:“骑马。”
宁嗣音点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道:“今日天气正好,正适合骑马游山。陆公子可否借我骑上一骑?”
陆云斐无可无不可地点头,看着宁嗣音爽利地跳下了马车,才补上一句:“此行路途艰难,我刚好备了两匹马来,正可以同嗣音你一道游山玩乐。”
宁嗣音脚下一扭,险些摔倒,她扶了扶腰,默然回身,眼见陆云斐利落地翻身上马,又牵过一匹来,对她伸出手。宁嗣音对着他葱白修长的指尖盯了半晌,才摆了摆手,抚了两遍马儿油光顺滑的鬃毛,那马儿颇通人性,扭头冲着她手心蹭来蹭去,长长的鬃毛抖擞着,微痒。宁嗣音正要开口,又被陆云斐接过话去。
“沈兄弟一大早便起来赶路,怕是又困又累,方才我见你们马车上略有些挤,索性叫他一个人在里面好好休息,你我二人在前面先行,如何?”
宁嗣音盯着陆云斐,笑问:“你又怎知我不是又困又累,想要独自一人休息呢?”
“其实我亦是又困又累,想要休息,不过见你精神抖擞一心游乐的样子也不觉为之一振,趁着你我还有些精神,沈兄弟又已睡下,这个方案自是最好。”
宁嗣音听完后不可置信地回头,车夫善解人意地掀开车帘,沈岳林大喇喇地躺倒在车厢里,呼声已是震天彻地。再回头,陆云斐正面无表情地看她,眼睛却分外有神,一只丰润白皙的手掌早已从容地伸展过来。